两年时光,悄无声息滑过扁山的晨昏。
曾经终年不散的浓雾,自七岁那年之后便淡了大半,只在清晨山巅浮上一层薄烟,日出即散。
李牧今年九岁。
身形拔高一截,清瘦却挺拔,面容带着少年人的干净棱角,唯独那双眼睛,沉静得远超同龄孩童。
他话极少,性子淡,不与村中小儿嬉闹,不凑热闹,不争长短,凡事都安安静静,像山间一块内敛的石头。
眉心间那道淡紫印记,平日里浅得几乎看不见,唯有沉睡做梦、或是心神微动时,才会隐隐发烫,透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紫光。
他早已不记得七岁那年在山中发生的一切。
记忆里只有模糊的困倦,再睁眼,便已是在自家床上。
那段奇异的经历,如同被抹去一般,干干净净。
只是自那以后,他总会做些奇怪的梦。
梦里有浩瀚无光的天地,有孤独伫立的身影,有低沉古老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词句模糊,意境却异常沉重。醒来之后,梦境迅速破碎,只留下一丝挥之不去的孤寂。
他从不对人提起,包括爹娘。
不是疏离,而是习惯了将一切藏在心底。
这两年,李牧身上总发生些无法解释的事。
走再险的山路也不会滑倒,再凶的野兽见了他都会绕道,蚊虫不侵,草木不惊。
他不懂缘由,也从不好奇深究,只是平静接受。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天生如此,不值得大惊小怪。
扁山脚下的生活,平淡而安稳。
李敖依旧每日进山,砍柴、采药、狩猎,话不多,却把所有安稳都扛在肩上。他从不提七岁那年山中异状,只当是孩子受了惊吓,忘了,便是最好。
许玉守着家,炊烟早晚不断,衣物浆洗干净,饭菜永远温热。她心细如发,总能察觉儿子情绪的细微变化,却从不多问,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守着他长大。
一家三口,不声张,不喧嚣,却有着沉到骨子里的安稳与暖意。
这也是李牧心中最柔软、最珍视的地方。
他对外人淡漠疏离,唯独对爹娘,会轻轻点头,会低声应和,会在出门前回头看一眼那盏灯火,会在归来时,先唤一声爹娘。
冷淡是外壳,温柔只给家人。
这便是九岁的李牧。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牧背起竹筐,拿起那柄被李敖精心打磨过的小弓。弓身称手,朴素却结实,像他这个人一样。
“爹,我去后山采些草药。”
他声音清淡,不高不低,沉稳有礼。
李敖正在院中磨柴刀,抬头看了他一眼,叮嘱道:“早去早回。”
“嗯。”
屋内传来许玉的声音:“牧儿,带块麦饼。”
李牧转身走进屋,许玉将用油纸包好的麦饼放进他筐里,又替他理了理衣领,眼神温柔。
“早些回来,别逞强。”
“知道了,娘。”
他抬眼看了看母亲,一向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柔和。
只有在这一刻,他才像个真正的孩子。
推开门,山风微凉,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李牧脚步平稳,不急不缓,朝着后山走去。
路上遇到村民,他微微点头示意,不多言,不停留,气质干净而疏离。村里人都知道这少年性子静,也从不多加打扰。
后山草木葱郁,晨露沾在叶尖,阳光从枝叶缝隙间落下,洒出点点光斑。
李牧沿着熟悉的小路慢行,目光平静,四下寻找着可以入药的草株。
他动作轻缓,采摘时分寸得当,不多采,不滥折,像是天生便懂得与这片山林相处。
便在此时,一声低沉的兽吼从旁侧密林里传出。
一头毛色灰褐的野狼缓步走出,目光凶狠地盯住了他。
寻常九岁孩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可李牧只是停下动作,静静看了过去。
他没有慌,没有退,没有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如一潭深泉。
下一瞬,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野狼刚要上前,却像是忽然感受到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浑身一僵,尾巴瞬间夹紧,低低呜咽一声,转身便狼狈逃入林中,不敢再回头。
李牧依旧站在原地,神色未变。
他不清楚野兽为何突然退走,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采摘草药。
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沉稳内敛的模样。
风轻轻吹过,带动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藏着怎样的秘密,也不问未来将去往何方。
只知采完草药,便回家去。
家里有灯,有饭,有爹娘。
岁月安静,扁山无言。
九岁的少年,如同一颗藏在石中的璞玉,光华未露,却已注定不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