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年关越来越近。村里的年味越来越浓，家家户户贴上了新的春联，红底黑字，写满平安喜乐。屋檐下挂起了腊肉、香肠、干鱼，风一吹，轻轻晃动，透着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爹娘也开始忙着准备年货。爹去了一趟青风镇，买回来红纸、笔墨、糖块、新布，还有一小袋雪白的面粉，那是平日里舍不得吃的东西，只有过年，才会拿出来。娘则日夜不停地蒸馍、做糕、煮肉，灶火从早烧到晚，香气飘满整个小院。

　　我依旧安安静静地做事，不添乱，不吵闹。劈柴、挑水、喂鸡、扫院，把能做的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我想多替爹娘分担一点，再多一点，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们少一分辛苦，少一分牵挂。

　　除夕前夜，天降薄雪。细小的雪花从天上飘落，落在扁山的枝头，落在院落的青石板上，薄薄一层，洁白而安静。

　　娘把我叫到屋里，从柜里取出一套崭新的衣裳。黑白相间，布料柔软，针脚细密，是她一针一线，日夜赶制出来的。“试试。”娘笑着说。

　　我换上新衣，大小合身，温暖而舒服。娘上前替我理好衣襟，系好腰带，又把那枚黑色玉牌挂在我的腰间，垂在身前。“真好看。”娘望着我，眼底满是笑意与温柔，“我家牧儿，长大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娘眼角细微的纹路，心里默默念着。我长大了，爹娘却老了。

　　除夕这一天，终于到了。天刚亮，村里便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清脆响亮，打破了山间的宁静。我早早起身，帮着爹贴春联。红纸铺展，墨字端正，爹扶着凳子，我站在上面，一笔一画，把春联贴在门框两侧。

　　“岁岁平安。”爹轻声念着横批。

　　“嗯。”我点头。

　　这四个字，是爹娘对我最大的期盼。

　　晌午，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炖鸡、烧肉、蒸鱼、炒菇，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圆滚滚、白胖胖，象征着团圆美满。这是我九年来，吃过最丰盛的一顿饭。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油灯昏黄，暖意融融。爹给我倒了一碗温水，娘不停往我碗里夹菜，碗里堆得像一座小山。“多吃点，过年要吃饱，来年才有力气。”“尝尝这个鸡，最嫩的地方。”“汤圆要吃完，团团圆圆。”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把每一道菜的味道，都牢牢记住。这一顿年夜饭，吃得很慢，很慢。没有人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清。安安静静的，却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

　　吃到中途，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声音沉稳而认真：“牧儿，过完年，你就要走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爹和娘没什么大本事，只能送你到这里。”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重而温暖，“往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不管遇到什么，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从哪里来，记住扁山，记住家。”

　　娘在一旁悄悄抹了抹眼角。

　　我抬起头，看着爹娘，用力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爹，娘，我记住了。我一定会回来。”

　　一定会回来。不管走多远，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一定会回到扁山，回到你们身边。

　　这一夜，我们全家守岁。油灯一直亮着，火光跳跃，映在爹娘的脸上，温柔而安宁。爹讲起他年轻时在山里遇到的趣事，险遇黑熊，巧追黄麂，在暴雨中迷路，在雾里寻路。娘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补充几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靠在炕边，也静静地听着。心里安稳得像是被填满了。我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没有离别，没有远行，没有陌生的世界，只有一盏灯，一桌饭，一家人。

　　可我也知道，时间不会停。路，终究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