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山间的凉意,我与周伯沿着小径前行,扁山的影子已在身后渐渐远去。
行至一处荒草坡,一丝极细的声响飘进耳里,轻得快要被风揉碎,断断续续从喉间挤出来,哑得不成声调。
我驻足,拨开身前的枯草。
草窠深处,缩着一只小猫。极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灰毛脏污结块,一条后腿蜷着,沾着干了的血。见我伸手,它猛地往草窠更深处钻,拼尽全身力气躲着,身子抖得厉害。
我望着它。它也抬眼看我,眼半睁半闭,浑浊黯淡,满是戒备。它想叫,喉间只滚出一丝微不可闻的气音,连一声完整的叫唤都发不出。
这条路往来行人不少。
我指尖微动,正要探过去。
周伯在身后开口,语气平淡:
“牧儿,它本能抵触了,你何必强求呢。”
我伸在半空的手,顿住了。
心里顺着他的话一想,紫印骤然一烫。
周伯这话,我骤然就懂了。原来生命这般渺小,临走前爹曾说,凡事要向内求,莫向外取。我若此刻救了它,它便学不会生存,反而是害了它。心虽揪得发慌,我却终究没有再上前。我不知道这般做是对是错,只记得,爹和娘,很爱我。
我缓缓收回手,立在原地,不曾再靠近。
片刻后,我转过身,对周伯轻轻点头。
一人一伯继续往前走着,晨风吹过荒草坡,身后那点微弱的气息,渐渐远了。
行至山脚下,迎面便是一派车水马龙的热闹小镇。
青石板主街宽阔平整,被往来车马磨得发亮,挑担的商贩、赶路的行人、吱呀碾过的木轮马车挤得满满当当。酒肆的酒旗在风里招展,糕点铺的甜香混着街边小吃的烟火气飘得老远,吆喝声、谈笑声、马蹄踏石声搅在一处,热热闹闹地裹住整座镇子。
我正跟着周伯往镇里走,街心忽然传来马匹惊嘶,混着行人的惊呼炸开。
一匹黑鬃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脱了缰绳疯了似的往前冲,直扑向路边一个拄着盲杖、摸索前行的老瞎子。老人双目浑浊,对扑面而来的危险毫无察觉,依旧颤巍巍地挪着步子。
我脑子一空,半点念头都没来得及转,身子已经冲了出去。
我扑到老人身前,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旁边狠狠一推。
黑马擦着我的肩头狂奔而过,带起的劲风掀得我踉跄倒地,掌心狠狠蹭在粗糙的石板上,火辣辣地疼。
周围的惊呼声瞬间涌到耳边,我趴在地上,只看着被推到安全处的老瞎子,心口还在砰砰狂跳。
我撑着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走到那老瞎子身旁。
老人还在不住发抖,枯瘦的手在空中乱摸,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话,满是惶恐。
我放轻了脚步,声音压得平缓:
“老丈,没事了,马已经跑远了。”
他闻声一僵,循着声音慢慢偏过头,浑浊无神的眼对着我的方向,嘴唇哆嗦:
“娃……娃子?方才是你……”
“是我。”我轻轻扶住他胳膊,“您没伤着吧?”
老人摇着头,又点着头,半晌才喘匀气:“没、没伤着,就是吓着了……我眼瞎,看不见,方才什么都没察觉……”
我慢慢扶着他站稳,轻声问:
“您这是要往哪去?家里还有人吗?”
老人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就我一个人,住镇子西头,本是想出来摸点干粮,没成想差点送了命……”
我转头看向周伯,周伯微微点头,示意我做主。
“我送您回去吧。”
我扶着他的胳膊,让他搭着我的肩,慢慢拨开围看的路人,往镇子西头走。
老瞎子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要靠盲杖点地,我便也跟着放慢脚步,一路护着他避开石块和行人。
不多时,到了一间低矮的小土屋前。
屋里简陋,却还算干净。我扶他坐到木凳上,回身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摸出几样干草药——是临行前娘给我备着的,治磕碰、定神气都能用。
我先掰了一小块定神的草药,递到他手边:
“老丈,您含着这个,压压惊。”
他摸索着接过,含在嘴里,脸色渐渐缓了些。
我又看了看自己方才蹭破的掌心,随手捏了点止血消肿的草药,嚼烂了敷在手上,用布条简单裹住。
老人听见动静,摸索着抓住我的手腕:
“娃子,你手也伤了?都怪我……”
“不碍事,小伤。”我轻轻抽回手,“您一个人住,往后出门慢些,最好等街上人少的时候再走。”
他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道谢。
我站在屋中,看着这孤苦的老人,心里那点因小猫而起的闷涩,又轻轻沉了沉。
方才不救小猫,是顺其本能;此刻救他,是顺我本心。
对错我依旧说不清,只知道,该伸手时,便不能退。
我见老丈心绪渐稳,也已安顿妥当,便轻声开口:
“老丈,我与长辈还要继续赶路,便先告辞了。”
老人慌忙摸索着起身,枯瘦的手不停作揖,嘴里反复道着谢。
我微微躬身,转身走出了小土屋。
周伯静立在门外,见我出来,目光淡淡扫过我裹了草药的掌心,没多问,只抬步朝前走去。
我连忙跟上,一老一少穿过僻静的小巷,重新回到小镇主街。
街上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方才惊马的慌乱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我没有回头再望,只是跟着周伯,径直走出了热闹的镇子。
晨雾早已散尽,日头高挂,洒下暖融融的光。
我们从扁山而来,途经小镇,此刻便顺着大路,继续往前方行去。
我攥了攥掌心还微微发疼的伤口,心头却格外清亮。
山间不救小猫,是顺其生存之本;
街头救下盲翁,是顺我心中之善。
何为对错,我仍不能全然看透。
但我知道,爹娘教我的道理,周伯点我的话,都会伴着我,一路走下去。
风拂过路边草木,带着山野与人间交织的气息,前路漫漫,步履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