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升越高,暖意铺洒在官道之上,晨露被蒸成淡淡白气。我跟在周伯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从山间碎石,渐渐变成平整黄土。
掌心的伤口早已不再刺痛,草药的凉意还在皮肉间缓缓流淌。我抬手摸了摸腰间,黑色玉牌贴着肌肤,微凉而沉稳,像扁山终年不散的风。眉心间的淡紫印记安安静静,不亮不烫,只在我心神微动时,轻轻一颤,似有回应。
周伯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见我神色平静,便不多言语,只在岔路口轻声指明方向。
“再往前三十里有一处驿站,今夜便在那里歇脚。驿站里修士、商人混杂,你少说话,多看着,莫要与人起争执。”
我点头:“我晓得,周伯。”
长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背着包袱步履匆匆的凡人,有骑着高头大马、衣饰鲜亮的世家子弟,也有三三两两、腰佩长剑、气息冷冽的修士。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时,目光总会在我身上略作停留——粗布衣裳,背着旧弓,提着一只不起眼的木箱,一看就是从山里出来的孩子。
我垂着眼,不看他们,也不避让,只稳稳走自己的路。
爹说过,路是自己走的,不必因旁人的目光乱了脚步。
走到午后,日头渐燥,喉咙发干。我从木箱里摸出娘给我装的水囊,先递到周伯面前,等他喝过两口,才自己凑到嘴边小口饮下。扁山的山泉清冽甘甜,一口下去,满身燥意都散了大半。
“你这孩子,心细。”周伯忽然说了一句。
我没应声,只把水囊收好,继续往前走。
那不是心细,只是爹娘从小教我的道理,敬长辈,懂分寸,守本分,早已刻进骨血里。
行至一片树林边缘,风忽然凉了几分。
林子里传来枝叶晃动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几声粗野的笑骂。
三名短打汉子正围着一名青衣少年,少年腰间挂着木牌,服饰与指岳丹宗的弟子相似,年纪不大,修为浅显,被围在中间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低头。
我脚步微顿。
周伯侧头看我,声音轻淡:“路见不平是善,贸然出手是蠢。先看清楚,对方是什么人。”
我嗯了一声。
三人身上没有半分灵气波动,只是寻常山匪,力气比凡人大些,算不得修士。少年虽惊,却并未受伤。
我心里有了数。
那匪首再次伸手去抢少年包袱时,我缓步走了过去,声音平静得像山间晨雾:“你们放开他。”
匪首转头打量我,见我只是个清瘦少年,当即嗤笑出声,扬手便朝我脸上扇来。
我轻轻侧身避开。动作不快,却极稳,自然而然,不带半分火气。
他接连几拳砸来,都被我轻描淡写避过。另外两人见状,一同扑上。
我依旧只是顺着他们的来势,侧身、避让、移步,不动弓,不动气,不动怒,三人拳脚却连我衣角都碰不到。
不过片刻,三人便喘得满头大汗,看向我的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畏惧。
“过路的。”我淡淡开口,“放他走。”
三人不敢再纠缠,狼狈钻入林中。
一场风波,便这般轻描淡写地过去。
少年连忙躬身道谢,自称赵小禾,也是前往指岳丹宗的弟子。周伯邀他同行,路上多了几分人声。赵小禾性子活泼,一路说个不停,我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问我是不是也被长老亲自选中,又赞我厉害。
我没多说什么。
九年扁山,与草木为伴,与寂静相守,那些定力与敏锐,于我只是寻常。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驿站。
院内人来人往,烟火气与淡淡的灵气交织,是山外独有的气息。周伯去登记房间,我安静立在一旁,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每一个人、每一处角落。
出门在外,多看,多听,少言,便是安稳。
简单用过晚饭,我心头忽然泛起一丝涩意,想起家中饭桌,娘熬的粥,爹夹过来的菜。我低下头,把那点念想轻轻压下。
路还长,我不能停。
入夜,周伯很快熟睡,鼾声轻缓。
我盘膝坐在床上,闭上双眼。
长老传入我识海的境界缓缓浮现:锻魄境,铸灵境,通玄境,御虚境,洞玄境。
我试着按照宗门吐纳之法引气,可天地灵气一靠近我,便自动散开,像是敬畏,又像是避让。几次尝试,都无法引气入体。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慌乱。
但我没有。
我不再强求,顺着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意,任由眉心紫印微微发亮。
刹那间,体内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
没有灵气狂涌,没有异象惊天,只有一股源自骨血深处的力量,缓缓苏醒。皮肉在变强,筋骨在变韧,气力在增长,一些模糊的本能,也变得清晰起来。
我静静体悟,心中渐渐明了。
这便是我真正踏入修行的第一步。
此境,名藏寂。
藏寂境,对应宗门锻魄境。
道基深藏,本能初醒,不聚灵气,不露气息,外人探查,与凡人无异。
被动有三:
弃玄——毒虫不侵,小邪小法近身自弱;
归无——心性沉稳,不惑不惧,神思不乱;
不循——天机难测,逢凶化吉,自有生机护持。
主动三能,微动即应:
敛息、定神、轻身,不现锋芒,已自安然。
我之道,不求于天,不借于法,不靠灵气,不依功法。
以被动为本,以主动为用。
心定则道进,弃缚则境升。
这是我与生俱来的道。
我睁开眼,月光从窗外洒入,清冷淡然。
指尖轻轻抚过眉心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紫印,腰间玉牌依旧微凉。
爹娘,周伯,扁山,我都记着。
长路漫漫,明日依旧向前。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