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山晨雾如幕,漫过林间草木。
李牧背着小弓,跟在李敖身后往深山行去。
他才七岁,话却很少,眼神比同龄孩子沉静许多,不喜热闹,不爱顺从,连周身雾气靠近他三尺,都会下意识避让,仿佛天生便与这世间规矩格格不入。
“今日往深处走走,看能不能寻些值钱的药草。”李敖叮嘱,“雾浓,跟紧我。”
李牧轻轻点头,目光却不自觉望向雾色最深、村里人从不敢靠近的地方。
父子二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断崖之下。
崖壁上生着几株罕见的紫雾草,正是李敖要寻的药材。
“你在此等着,别乱跑。”
李敖刚要攀崖,脚下一滑,一块碎石从崖边滚落,砸在下方一块青黑色古石之上。
“铛——”
一声清越之响,不似石击,如玉碎钟鸣。
那古石被雾遮盖多年,此刻裂开一丝细纹,一缕淡紫气飘出,径直缠向李牧。
他眉心间那道与生俱来的淡紫印记,骤然一亮。
“爹!”
李敖立刻回身,见儿子只是静静站着,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别怕,这山……本来就有些古怪。”
他望着浓雾,缓缓说起扁山的传说:
“老辈说,大陆未形,气脉先立,曾有一位无上存在坐镇此方。后来他力尽陨落,残躯化作此山,这雾,便是他残留的气息。”
刹那间——
“咔嚓——”
被碎石砸到的青黑古石彻底裂开了。
紫气冲天,白雾倒卷,虚空之中,缓缓凝出一道古老而微弱的身影。
那残魂望着李牧,一眼洞穿其魂。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七岁孩童,而是一颗从出生开始就被他紫气洗礼的灵魂,不喜束缚、不从众、不循常理、孤冷自守的心,只是神性还未觉醒,只有雏形。
“苦等万古,残魂将散之际……终究,我的执念选中了你,你又是最契合我道的灵魂之人。哈哈哈!因果轮回……”残魂喃喃道,“我最终还是没有走出那一步。”
“吾曾走天地公认的正道,循规而行,按命而活。
可到头来,不过是天道手中一棋,众生口中一圣。
吾不甘,便弃了正道,斩了天命,独走一条无人敢行的路。
自此,天地不容,众生叛离,四面皆敌,力竭于此。”
“吾身死无妨,只恨这条道,无人再走。”
“故坐化于此,以残躯为山,以残魂为雾,
等一个心与吾同、不愿被束缚之人,
等一个敢弃天地常理、走自己路之人。”
残魂望着李牧,语气第一次带上一丝认定:
“你与吾的道,是这万古岁月最契合的。
你自出生便引动吾之残脉,掌心黑玉,是你生来就该握的道。”
残魂气息一肃,缓缓道:
“吾将把这段路续接给你,你可愿意?”
李牧有些害怕和迷茫,不知道这个老者在说什么,只是躲在李敖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看着老者。
李敖见状,抱以一礼:“前辈,我知你是这座山的主人,我无意冒犯,只是想寻求一个答案。我儿天生异象,与你有关,请问前辈,这对我儿是好是坏?我只是一村野匹夫,只想我儿能安安稳稳,守着扁山,守着家。”
老者笑道:“这世间哪有什么安稳?你可知,你在山林间狩猎猎物的时候,猎物也像你一样想。没有力量,就是猎物。吾的执念选中你儿,自然有因果定数。”
话音刚落,李牧就被紫气拖起,随后扁山的紫气尽数向李牧眉心涌去。
老者再凭空一指,一段记忆涌入李牧识海:
“吾乃司命之主,生前走到道之极境,却依旧无法超脱因果,从而弃了大道。在我弃道之后,无尽的因果之力将我湮灭,我凭着最后的残躯,在寂灭中明悟,踏出了半步,隔离了大部分因果之力,最终坐化于此,只剩残魂。身躯自行演化,开辟新道途,此脉我命名为——弃道无终。
内蕴概念三术:
弃玄——弃天地玄法,断万道根基;
归无——观虚妄空寂,破一切迷障;
不循——不遵秩序规则,不受因果束缚。”
话音落下,残魂老者消散在天地之间。扁山的雾也退了大半,紫气散去。李敖连忙接住李牧,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只是睡着了,便不再多想,背起李牧就往家赶去。
下山的路上,他看见了许多先前被雾遮住、未曾发现的药草,便顺手采了些许。
家中灯火昏暖,许玉早已在门外等候。见儿子熟睡,她上前轻轻接过,眉眼间满是安稳与疼惜。
她将李牧抱回屋中,细心盖好被褥,静静守在一旁。
李敖是个心细的父亲,许玉是个温柔的母亲,他们不懂大道因果,只知守着儿子,守着这个家。
无论李牧将来走向何方,这里永远是他的退路。
岁月无声,一晃便是两年。
李牧,九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