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我们便收拾行装继续上路。赵小禾一路都在说着指岳丹宗的事,语气里满是向往,说宗门里丹师林立,等级森严,从丹童、丹师,到玄级、地级、天级,再往上更是有大丹师、丹王、丹皇那般传说般的人物。
我只是听着,偶尔点头,不多言语。
日头移过中天时,前方云雾渐散,一座雄山大脉横亘眼前,山腰之上殿宇连绵,灵气缭绕,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清醇绵长。
“到了!那就是指岳丹宗!”赵小禾压低声音,难掩激动。
我抬眼望去。
山门前立着两座巨大石兽,门楣上“指岳丹宗”四字古拙厚重,气势压人。进进出出的弟子大多身着统一青衫,步履沉稳,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丹火与灵气交织的气息。
山门前早有外门执事等候,见我们走近,目光先落在周伯身上,微微一礼,随即转向我,神色平和,不带轻视,也不算热络。
“你便是李牧吧?长老吩咐过,先入正殿偏厅拜见,之后再去外门丹院甲字三号丹房,暂且先从丹童做起。”
“是。”我轻声应下。
一旁的赵小禾被安排去别处登记,临走时还悄悄对我挤了挤眼,示意以后一起去丹房炼丹。
我随执事完成入门登记,将从家中带来的鲜草按宗门规矩上交入库,执事简单记录在册,并未多问。
周伯送我到山门近处,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沉定:“在这里,稳比快重要,藏比露安全。”
“周伯,一路辛苦,您放心。我晓得。”
目送周伯转身离去,我才跟着执事,往正殿偏厅而去。
一路上,不少弟子侧目看我,见我一身粗布旧衣,气息平淡,和寻常刚入山的山村少年没两样,目光扫过便收了回去,没人多在意。
正殿偏厅外,两名弟子守在门口,见我到来,只淡淡示意我入内。
屋内茶香袅袅,两道身影端坐其上。
主位一人身着灰袍,面容清癯,正是负责接引我的墨尘长老。
他身旁坐着一位紫衣老者,气息沉厚,眉宇间带着一股丹师特有的锐利,显然也是位修为不浅的人物。
两人正低声论丹,言语间皆是火候、药力、丹方瑕疵一类话语。
墨尘长老见我进来,微微抬手,止住话题,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早已知晓的了然。
“来了。”
“弟子李牧,见过长老。”我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气息依旧平淡。
紫衣老者斜斜扫了我一眼,语气随意,带着几分试探:“这便是你说的,从山下带来的少年?看着倒是沉稳,只是不知,丹道天赋如何。”
墨尘长老笑了笑,并未多夸,只随手从桌案上取来一页泛黄纸卷,递到我面前。
“这是最基础的下品丹方,凝气丹。你且看看,有何感想。”
他语气平淡,显然只是随手一试。
紫衣老者也不以为意,端起茶盏,只当是寻常考校。
我接过丹方,目光轻轻一扫。
药草、配比、火候、时辰、暗藏缺陷、可改进之处……一眼,便已彻底通透。
我没有惊色,没有妄言,只以最普通、最拘谨的丹童口吻,缓缓开口。
语气平稳,一字一句,却清晰得让屋内空气,微微一静。
“此丹方……药材配比略偏三分,入炉时序差了一息,火温该在前半程压两成,后半程提一成。”
我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生涩。
墨尘长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我,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讶异。
身旁紫衣老者原本散漫的目光也缓缓凝住,放下茶盏,不再随意。
“你……看得出配比偏差?”紫衣老者声音微沉。
我垂着眼,依旧是一副老实木讷的模样:
“只是看着……觉得不太顺。”
墨尘长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了几分:
“何为不顺?你仔细说。”
我指尖轻触丹方纸面,淡淡开口:
“灵心草性微凉,需后放;炎髓叶性烈,该先炙一刻。原方同入,药力相冲,成丹率不过三成,丹质也杂。”
话音落下。
紫衣老者猛地坐直,眼中锐利暴涨:
“你竟能看出丹方隐患?这是我宗传下百年的基础丹方,连许多正式丹师都未必能点出瑕疵!”
墨尘长老不再有半分随意,目光深深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事物。
先前的淡然、试探、轻视,尽数褪去,只剩凝重。
紫衣老者霍然起身,走到我面前,死死盯着那页丹方,再看向我,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开始的随意一瞥,到重视,到震动,此刻已带着一种近乎滚烫的精光。
“这不是天赋……这是丹道鬼才!”
墨尘长老深吸一口气,望向我的眼神,已不再是看待一名外门丹童。
那是看见绝世璞玉、看见宗门未来、看见真正至宝的目光。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茶香袅袅,却无人再动分毫。墨尘长老指尖轻叩桌沿,眼底翻涌的讶异与郑重缓缓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慎重的审视。他活了近百年,见过无数天资出众的丹道弟子,却从未有人,能在只看一眼下品丹方的情况下,便点出这流传百年、连资深丹师都难以察觉的根本缺陷。
身旁紫衣老者更是定定望着我,先前的随意与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动。他一生浸淫丹道,最清楚这一眼破尽丹方瑕疵的本事,究竟意味着何等恐怖的天赋。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片刻后,墨尘长老缓缓起身,动作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语气再无半分敷衍与平淡,每一字都沉实有力:
“随我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丹方上,声音微沉:
“内门有专属试炼丹房,老夫亲自为你备药控炉,便用这张凝气丹方,当场试炼一炉。”
紫衣老者亦站起身,衣袂微动,神色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与认真,沉声道:
“我与你同去。今日便亲眼见证,此子能将这枚下品丹,炼到何等境界。”
语气无惊无乍,却已是两位宗门长老,给予一名新晋丹童最极致的看重。
我垂首而立,眉眼低垂,将所有锋芒尽数藏于眼底深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轻轻应了一声: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