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2月5日,清晨。
青石岭笼罩在浓雾中,能见度不足十米。陈启明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到竹艺社检查前一天的生产情况。仓库里,工人们还没到,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
他走到成品区,清点已经做好的灯罩。按照生产计划,到今天应该完成320个,但实际只完成了298个——差了22个。
陈启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几天生产进度明显放缓,从原来的每天10个,降到每天8个,昨天更是只做了7个。
“建军!”他喊道。
李建军从编织车间跑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启明,你来了。”
“怎么回事?进度慢了这么多。”陈启明问。
李建军叹了口气:“竹子不够了。昨天砍回来的竹子,合格率只有40%。大部分竹子要么竹节不均匀,要么有暗裂,不能用。”
陈启明心里一沉:“王国庆呢?他不是负责采购吗?”
“国庆昨天又进山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李建军说,“他说要去更深的山里找竹子,可能要在山里过夜。”
陈启明看了看墙上的日历——12月5日,距离交货期还有25天。按照现在的进度,25天要做202个灯罩,平均每天8个,勉强能完成。但如果竹子供应跟不上,进度还会拖慢。
“我去找国庆。”陈启明说。
“你去?”李建军担心地说,“山里路难走,你又没经验……”
“没事,我方向感好。”陈启明穿上雨衣,“你在家盯生产,尽量用库存竹子。我找到国庆就回来。”
陈启明背着干粮和水,拿着手电筒和砍刀,进了山。浓雾还没散,山路湿滑,他走得很小心。
青石岭周边的山区,他跟着王国庆来过几次,大概知道路线。王国庆昨天去的是北面的老鹰岭,那里竹林茂密,但路很难走。
走了两个小时,雾渐渐散了。陈启明已经深入山区,周围全是参天大树和茂密的竹林。他按照王国庆留下的标记——绑在树上的红布条,继续前进。
中午时分,他找到了王国庆的营地——一个简易的窝棚,旁边堆着一些砍好的竹子。但王国庆不在。
“国庆!王国庆!”陈启明喊道。
只有山谷的回声。
陈启明检查了营地。火堆还有余温,说明王国庆离开不久。砍好的竹子大约有二十多根,都是优质毛竹,符合外贸标准。
“他去哪了?”陈启明嘀咕着,在周围寻找。
他在离营地一百多米的地方,发现了王国庆的脚印——往更深的山谷去了。脚印很新鲜,应该就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陈启明跟着脚印走。山谷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要攀爬岩石,有些地方要涉过溪流。
下午三点,他终于听到了砍竹子的声音。
“国庆!”陈启明喊道。
“启明?你怎么来了?”王国庆从竹林里钻出来,浑身是泥,脸上有划伤。
“竹子供应不上,我担心你,就来了。”陈启明说,“怎么样?找到好竹子了吗?”
王国庆摇摇头:“难。这片竹林看着不错,但仔细看,很多竹子都有问题。你看这棵,”他指着一棵碗口粗的毛竹,“表面看很好,但敲一敲,声音不对,里面有暗裂。”
他用手敲了敲竹竿,发出闷响——正常竹子应该是清脆的声音。
“暗裂……”陈启明脸色变了,“这种竹子做灯罩,刚开始看不出来,但时间长了,或者温度湿度变化,就会开裂。外贸订单绝对不能有这种问题。”
“我知道。”王国庆疲惫地说,“所以我一棵一棵地敲,一棵一棵地选。一上午,只选出五棵合格的。”
陈启明看着王国庆憔悴的样子,心里感动又着急:“这样不行,效率太低。咱们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陈启明想了想:“我记得,往西走二十里,有个国营林场,专门种竹子。他们可能有符合标准的竹子。”
“国营林场?”王国庆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们种的竹子,肯定质量好。”
“但价格可能贵。”陈启明说。
“贵也得买。”王国庆说,“总比完不成订单强。”
两人决定,立即去国营林场。但问题来了: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走到林场要四五个小时,到那里天都黑了。
“明天再去吧。”王国庆说,“今天先回去。”
“不行,时间紧迫。”陈启明说,“今天就去,在林场住一夜,明天一早谈采购。”
两人收拾好东西,背着选出的几根竹子,往西走。山路崎岖,加上背着东西,走得很慢。走到天色渐暗时,才走了不到十里。
“启明,要不找个地方过夜吧。”王国庆说,“天黑了看不清路,危险。”
陈启明看看天色,确实快黑了。他记得前面有个山洞,以前打猎时去过,可以避雨。
“前面有个山洞,咱们去那里。”
他们赶到山洞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山洞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容身。王国庆生起火,烤了点干粮,两人简单吃了晚饭。
“启明,你说咱们能按时交货吗?”王国庆问,声音里有些担忧。
“能。”陈启明坚定地说,“只要竹子问题解决,生产就能跟上。”
“可是……”王国庆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最近天气不好,可能要下大雨。万一下大雨,山路断了,竹子运不出去怎么办?”
陈启明心里一紧。这确实是个问题。青石岭通往外界的只有一条土路,下雨就泥泞不堪,卡车很难通行。
“那就抢在下雨前,把竹子运出去。”陈启明说,“明天买到竹子,立即组织人搬运,争取一天内运回竹艺社。”
“可是……”王国庆还想说什么,但陈启明打断了他。
“国庆,我知道有很多困难。但咱们没有退路。这笔订单关系到竹艺社的生死,关系到二十多个工人的饭碗,关系到青石岭的未来。再难也要完成。”
王国庆看着陈启明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夜深了,两人轮流守夜。陈启明值上半夜,他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空。
山里的夜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声。月亮被云层遮住,时隐时现。
陈启明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穿越而来的那个早晨,想起第一次做竹编试验,想起拿到营业执照的激动,想起广交会上的紧张和兴奋……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次困难,都让他们成长。
这次履约危机,是最大的考验。但如果闯过去,竹艺社就真正站住了脚,就能走向更大的市场。
凌晨两点,陈启明叫醒王国庆换班,自己躺下休息。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生产计划、竹子采购、质量检验……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外面传来隆隆的声音。
“什么声音?”他坐起来。
王国庆在洞口,脸色变了:“是雷声。要下大雨了。”
陈启明心里一沉,冲到洞口。果然,远处天边电闪雷鸣,乌云正快速移动过来。
“糟了!”陈启明说,“如果下大雨,山路就断了。咱们得赶紧走,赶在下雨前到林场。”
两人赶紧收拾东西,冒着夜色上路。但没走多远,雨就下来了。
不是小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很快就把山路变成了泥潭。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浑身湿透。
更糟的是,山洪暴发了。
陈启明听到轰隆声由远及近,意识到危险:“快往高处跑!”
他们拼命往山坡上爬。刚爬到一块大岩石上,就看到洪水从山谷冲下来,裹挟着树木、石头,声势骇人。
“完了……”王国庆脸色苍白,“路被冲断了。”
陈启明看着被洪水淹没的山路,心里冰凉。如果路断了,别说去林场采购竹子,连回青石岭都成问题。
“怎么办?”王国庆问。
陈启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观察周围地形,发现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小山包,暂时安全。但洪水还在上涨,不能久留。
“往那边走。”陈启明指着东面,“那边地势高,应该能绕过去。”
两人在暴雨中艰难跋涉。山路泥泞,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王国庆滑了一跤,差点滚下山坡,被陈启明一把拉住。
“小心!”
“谢谢……”王国庆惊魂未定。
就这样走走停停,到天亮时,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一个废弃的护林站。
护林站很简陋,但至少能避雨。两人进去后,发现里面还有一些干柴和一口破锅。
“生火,把衣服烤干。”陈启明说。
王国庆生了火,两人把湿衣服脱下来烤。陈启明检查了干粮,还好用油纸包着,没湿。
“启明,咱们被困住了。”王国庆沮丧地说,“路断了,出不去。竹子买不到,订单完不成……”
“别灰心。”陈启明说,“天无绝人之路。等雨停了,咱们想办法。”
但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整整一天,暴雨如注。两人被困在护林站,哪儿也去不了。
陈启明心急如焚。每过一小时,距离交货期就近一小时。而他们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雨势稍微小了些,但山路依然被洪水淹没。陈启明尝试出去探路,但走了不到一里,就被洪水挡住了。
“至少还要两天,水才能退。”王国庆判断,“两天后,咱们才能出去。再走到林场,谈采购,运竹子……至少又要两天。这就四天了。”
陈启明算了一下:四天时间,竹艺社的生产就要停工待料。而他们已经比计划落后了22个灯罩,如果再停工四天,进度会落后更多。
“不行,不能等。”陈启明说,“咱们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陈启明沉思良久,忽然眼睛一亮:“国庆,你还记得吗?往南走五里,有个小村庄,叫竹山村。那个村子也种竹子。”
“记得,但那里的竹子质量一般,不符合外贸标准。”
“一般竹子不行,但如果有特别好的呢?”陈启明说,“村里总有几户人家,会在房前屋后种几棵好竹子,当风景树。那些竹子,往往长得特别好。”
王国庆明白了:“你是说,去村里收竹子?挨家挨户收?”
“对!”陈启明说,“虽然麻烦,但可能能找到符合标准的竹子。而且村子路好走,不怕洪水。”
说干就干。两人等雨小了些,立即出发往竹山村。五里路,平时一个小时就能走到,但现在路况差,走了三个小时。
到竹山村时,已经是下午。村里人看到两个湿漉漉的外乡人,都很奇怪。
陈启明找到村长,说明了来意。
“收竹子?”村长五十多岁,很朴实,“咱们村竹子多,但你要那么好的竹子……难。外贸标准,要求太高。”
“价钱可以高。”陈启明说,“比市场价高50%。”
村长想了想:“这样吧,我带你们去几户人家看看。他们种了观赏竹,也许符合你们的要求。”
村长带着他们走了五户人家。果然,有些人家在院子里种的竹子,长得特别好:竹节均匀,竹壁厚实,没有虫蛀。
但数量不多,五户人家加起来,只有三十多棵符合标准的竹子。
“三十多棵,够做一百个灯罩。”陈启明算着,“还差很多。”
“其他人家也有竹子,但可能达不到你们的标准。”村长说,“要不,你们自己去看?看上哪棵,就跟主人谈价钱。”
接下来的半天,陈启明和王国庆走遍了竹山村。他们一棵一棵地看,一棵一棵地谈。有些人家很爽快,有些人家要高价,有些人家舍不得卖……
到天黑时,他们收到了八十多棵竹子。加上之前的三十多棵,总共一百二十棵。按每棵竹子能做三个灯罩算,可以生产三百六十个灯罩。
“还差一百四十个灯罩的竹子。”陈启明说。
“明天去隔壁村。”王国庆说,“多走几个村,总能凑够。”
当晚,他们在村长家借宿。村长很热情,不仅提供住宿,还帮忙联系了运输——村里有拖拉机,可以帮忙把竹子运到青石岭。
“太感谢了!”陈启明由衷地说。
“不用谢。”村长说,“你们竹艺社我知道,办得好,给青石岭挣了面子。能帮上忙,我也高兴。”
第二天,雨终于停了。陈启明和王国庆继续在周边几个村收竹子。用了三天时间,走了五个村,终于收到了足够的竹子——够做五百个灯罩还有余。
竹子运回竹艺社时,已经是12月10日。距离交货期还有20天。
李建军看到他们回来,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启明,国庆,你们可算回来了!竹子再不送来,生产就要停了!”
“赶紧组织生产。”陈启明说,“咱们耽误了五天,要加班加点赶回来。”
从12月10日起,竹艺社开始了“大会战”。工人们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两班倒,机器不停。陈启明也吃住在竹艺社,和工人们一起干。
到12月20日,他们完成了400个灯罩,合格率保持在90%以上。还差100个,时间还有10天。
“照这个速度,能完成。”周文松了口气。
但陈启明不敢放松。他每天检查质量,督促生产,生怕再出问题。
12月25日,圣诞节。对于青石岭的农民来说,圣诞节没什么意义,但对外贸订单来说,这是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很多欧美客商要过圣诞节,会影响到物流和付款。
这天,陈启明收到外贸公司的电报:丰泰公司要求12月28日前必须发货,否则会影响他们的销售计划。
“提前两天?”陈启明眉头紧锁,“咱们现在完成了480个,还差20个。28日前……来得及吗?”
“来得及。”李建军说,“加班加点,三天做20个没问题。”
“但质量不能降。”陈启明强调,“越是赶时间,越要保证质量。”
接下来的三天,竹艺社灯火通明。工人们轮班作业,陈启明、周文、李建军、王国庆四人几乎没合眼。
12月28日凌晨,第500个灯罩终于完成了。
“完成了!”王国庆欢呼。
但陈启明没有欢呼。他拿起最后一个灯罩,仔细检查。灯光下,竹编纹理均匀,透光性好,收口光滑……一切符合标准。
“装箱。”陈启明说,“小心包装,不能有任何磕碰。”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把500个灯罩装进木箱,用稻草衬垫,防止运输损坏。每个木箱上都贴上了中英文标签:产品名称、数量、毛重、净重、目的地……
上午八点,外贸公司派来的卡车到了。张伟也来了,他要亲自押送这批货到广州。
“小陈,辛苦了。”张伟看着陈启明布满血丝的眼睛,拍了拍他的肩。
“应该的。”陈启明说,“张科长,这批货就拜托您了。”
“放心,我一定安全送到。”张伟说,“你们也休息一下吧,人都瘦了一圈了。”
卡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陈启明站在竹艺社门口,看着卡车远去,心里百感交集。
履约危机,终于度过了。
虽然过程艰难,虽然差点失败,但最终还是完成了。
这不仅是一批产品的交付,更是一次考验,一次成长。
工人们围过来,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自豪。
“陈经理,咱们做到了!”
“是啊,500个灯罩,一个不少!”
陈启明看着这些朴实的工人,眼睛湿润了:“谢谢大家!没有你们的努力,就没有这批订单的完成!我代表竹艺社,感谢大家!”
掌声响起,在清晨的山村里回荡。
陈启明知道,这只是开始。外贸之路,充满了挑战。但有了这次经验,他们更有信心面对未来的挑战。
阳光升起来了,照在青石岭上,照在竹艺社的院子里,照在每个人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挑战,也在前方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