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月8日,广州港码头。
陈启明站在寒风里,看着工人们把一箱箱竹编灯罩从卡车上卸下来,搬进仓库。这是他第一次来广州港,第一次亲眼看到国际贸易的物流环节。
张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单据:“小陈,这批货今天报关,明天装船。如果一切顺利,五天后到达香港。丰泰公司收到货后,会开箱检验,没问题就付款。”
“检验……”陈启明心里有些忐忑,“他们会怎么检验?”
“很严格。”张伟说,“丰泰公司是正规贸易公司,有专业的质检团队。他们会随机抽样,检查尺寸、外观、牢固度、透光率等所有指标。只要有一个指标不合格,整批货都可能被拒收。”
陈启明想起了合同里的质量条款。那标准比竹艺社平时的标准高很多,虽然他们尽力了,但毕竟是第一次做外贸,心里没底。
“张科长,您觉得……能通过吗?”他问。
张伟看了他一眼:“说实话,我不知道。外贸检验和国内不一样,标准是死的,没有通融余地。不过我看你们做得很认真,应该问题不大。”
应该问题不大——这句话并没有让陈启明安心。
报关手续很复杂,要提供合同、发票、装箱单、产地证明等一大堆文件。张伟带着陈启明跑了一整天,才把手续办完。
晚上,两人住在港口附近的招待所。陈启明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质量检验的事。
第二天,装船。陈启明看着那五百个灯罩被吊装上船,装进集装箱,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通过检验,一定要顺利付款。
1月15日,货到香港。陈启明和张伟也到了香港——这是陈启明第一次出境,手续很麻烦,多亏外贸公司帮忙办理了临时通行证。
香港的繁华让陈启明震撼。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和广州又不一样。但他没心情欣赏,直奔丰泰公司。
丰泰公司在九龙的一栋写字楼里,规模不大,但很正规。接待他们的是采购经理林先生——就是在广交会上谈合同的林先生。
“陈先生,张先生,欢迎欢迎。”林先生很客气,“货已经到了,在仓库。我们下午检验,你们要现场看吗?”
“要。”陈启明说。
下午两点,仓库。五百个灯罩已经开箱,整齐地摆放在检验台上。丰泰公司的质检员有六个人,分工明确:有人量尺寸,有人检查外观,有人测试牢固度,有人测透光率。
检验开始了。陈启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个灯罩,通过。
第二个,通过。
第三个,通过……
前十个,全部通过。陈启明稍微松了口气。
但第十一个,出问题了。
“这个不行。”质检员举起一个灯罩,“竹篾宽度超标。要求是2毫米±0.1毫米,这个2.15毫米。”
陈启明接过来看,确实,竹篾稍微宽了一点。但这在公差范围内吗?他记得合同规定误差不能超过0.1毫米,2.15毫米比2.1毫米超出了0.05毫米。
“0.05毫米……”陈启明试图解释,“这个误差很小,不影响使用……”
“合同就是合同。”林先生严肃地说,“规定了±0.1毫米,就是±0.1毫米。超了0.05毫米,也是超。”
陈启明无话可说。
检验继续。第二十个灯罩,又出问题了。
“这个透光率不够。”质检员把灯罩放在测试仪上,“要求不低于80%,这个只有78%。”
“78%和80%差得不多……”陈启明还想争取。
“差2个百分点,就是不合格。”林先生毫不退让。
接下来的检验,问题越来越多。有的灯罩收口有毛刺,有的编织密度不够,有的颜色不均匀……
陈启明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没想到,在国内看来完美的产品,在外贸检验中会有这么多问题。
三个小时后,检验结束。五百个灯罩,全部检验完毕。
质检组长拿着报告走过来:“林经理,检验结果:合格品365个,不合格品135个,合格率73%。”
“多少?”陈启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135个不合格,合格率73%。”质检组长重复。
陈启明脑子嗡的一声。135个不合格,占总数的27%!这意味着,这批货有四分之一不合格!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们在厂里检验,合格率在90%以上……”
“那是你们的检验标准。”林先生说,“我们的标准更高。陈先生,我很遗憾,但按照合同,这批货我们不能全收。”
张伟赶紧打圆场:“林先生,能不能通融一下?毕竟是第一次合作,而且大部分产品是合格的……”
“张先生,不是我不通融。”林先生说,“这批货是要转口到欧洲的。欧洲客户的标准比我们还高。如果我们收了不合格品,到欧洲被退货,损失更大。”
陈启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争吵没用,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林先生,不合格品怎么处理?”他问。
“按合同,我们有三种选择。”林先生说,“第一,整批货拒收,你们承担全部损失;第二,我们收下合格品,不合格品退货,你们退款;第三,你们重新生产不合格品,补交合格品。”
陈启明快速思考。整批货拒收,损失太大,竹艺社会倒闭。收下合格品退货不合格品,要退135个灯罩的货款,也是很大损失。重新生产补交,是最佳选择,但需要时间。
“我们重新生产。”陈启明说,“135个不合格品,我们拉回去重做,一个月内补交合格品。”
林先生看着他:“一个月?时间太长。欧洲客户等不了。”
“那……半个月?”陈启明咬牙。
“可以。”林先生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补交的产品必须100%合格;第二,因为延误交货,你们要承担违约责任,按合同,延误一天扣货款1%。”
陈启明算了一下:135个灯罩,单价4.5美元,总价607.5美元。延误半个月,扣15%的货款,就是91.125美元。再加上重做的成本……
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同意。”陈启明说。
“还有,”林先生指着那135个不合格品,“这些你们怎么处理?”
陈启明看着那些灯罩。虽然不符合外贸标准,但工艺其实不错,在国内还是好产品。可是,拉回青石岭,运费又是一笔开支。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这些不合格品,”陈启明说,“我们不要了。”
“不要了?”林先生一愣。
“对,不要了。”陈启明走到那堆不合格品前,拿起一个,“既然不符合标准,就没有价值。我们竹艺社,不做次品生意。”
他举起那个灯罩,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竹编灯罩碎成几片。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启明又拿起第二个,第三个……他一口气摔了十个不合格品。
“陈先生,你这是……”林先生想阻止。
“林先生,”陈启明停下来,看着林先生,“这些不合格品,我们全部销毁。一个不留。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向阳竹艺社的产品,要么是精品,要么是废品。没有中间状态。”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竹篾碎裂的声音还在回荡。
张伟看着陈启明,眼神复杂。他觉得陈启明太冲动了,这些不合格品虽然不符合外贸标准,但在国内还能卖钱,销毁太可惜。
但陈启明有自己的想法。他知道,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特别是做外贸,质量不过关,就永远进不了国际市场。今天销毁这些不合格品,虽然损失了钱,但赢得了信誉——对质量的执着,对标准的敬畏。
更重要的是,他要给工人们一个信号:质量不能妥协,标准必须严守。
“林先生,”陈启明说,“135个不合格品,我们全部销毁。另外,365个合格品的货款,请按合同支付。135个补交的产品,我们半个月内交货,延误的违约金,我们承担。”
林先生看着陈启明,看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好。陈先生,你有魄力。这批合格品的货款,我马上安排支付。补交的产品,我希望看到100%的合格率。”
“一定!”
当天下午,陈启明在仓库里,亲手销毁了那135个不合格品。他一个个地摔,摔得满头大汗,摔得手都疼了。
每摔一个,他的心都疼一下。这些都是工人们的心血,都是竹艺社的利润。但现在,必须摔。
摔完了,他看着满地的竹篾碎片,眼睛红了。
“启明……”张伟想安慰他。
“张科长,我没事。”陈启明擦擦眼睛,“这堂课,值。它告诉我们:做外贸,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标准就是标准,差0.01毫米都不行。”
晚上,陈启明给青石岭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周文。
“周文,听我说。”陈启明的声音很沉重,“检验结果出来了,合格率73%,135个不合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怎么会……”周文的声音有些颤抖。
“标准比我们想象的高。”陈启明说,“我已经答应重新生产,半个月内补交。现在,你要做几件事:第一,通知所有工人,明天开会;第二,把不合格的原因整理出来;第三,制定更严格的质量控制方案。”
“好,我马上办。”
“还有,”陈启明说,“告诉工人们,那135个不合格品,我当场销毁了。一个没留。”
“销毁了?”周文惊呼,“那都是钱啊!”
“钱没了可以再挣,信誉没了就全完了。”陈启明说,“我们要让所有人记住这次教训:质量是生命,标准是底线。”
挂了电话,陈启明坐在招待所的床上,久久不动。
张伟走进来,递给他一杯水:“小陈,别太难过。第一次做外贸,出问题很正常。重要的是吸取教训,改进提高。”
“我知道。”陈启明接过水,“张科长,这次多亏您帮忙。要不是您,我们连改正的机会都没有。”
“别说这些。”张伟说,“我觉得你做得对。销毁不合格品,虽然损失了钱,但赢得了尊重。林先生后来跟我说,他很佩服你的魄力。他说,有这样的决心,你们的竹艺社一定能做好。”
陈启明苦笑:“但愿如此。”
第二天,陈启明和张伟去了银行。365个合格品的货款,总计1642.5美元,按汇率1.5折算,是2463.75元人民币。扣除外贸公司35%的管理费860.31元,扣除运费港杂费200元,竹艺社实际收到1403.44元。
“这笔钱,要先还贷款。”陈启明说,“竹艺社还欠信用社600元贷款,生产队和李队长各100元借款。”
“那重做135个灯罩的钱从哪来?”张伟问。
“剩下的603.44元,应该够成本。”陈启明算着,“135个灯罩,成本约200元。剩下的钱,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但延误违约金……”
“那是后话。”陈启明说,“先把产品做好再说。”
1月18日,陈启明回到青石岭。竹艺社的气氛很凝重,工人们都知道了检验结果,情绪低落。
陈启明立即召开全员大会。
“同志们,”他站在台上,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次外贸订单,我们交了学费。135个不合格品,损失了六百多美元,合九百多元人民币。这是我的责任,我没有把好质量关。”
台下鸦雀无声。
“但是,”陈启明提高声音,“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吸取教训。我们要从失败中学习,改进,提高。所以,我做了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在香港当场销毁了所有不合格品。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向阳竹艺社的产品,要么是精品,要么是废品。没有‘差不多’,没有‘将就’。”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的震惊,有的不解。
“第二,我承诺半个月内补交合格品。这意味着,从今天起,我们要用更高标准,重做135个灯罩。这一次,必须100%合格。”
“第三,我们要改革质量管理体系。从今天起,实行‘三检制’:工人自检,组长复检,质检员终检。任何一道工序不合格,都不能进入下一道工序。”
陈启明看着台下的工人:“我知道,新标准很严格,很辛苦。但这是我们必须走的路。如果我们要做外贸,要做国际市场,就必须达到国际标准。这条路很难,但我相信,我们能走通。因为我们的手艺不差,我们的产品不差,差的只是标准和意识。”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现在,我要问大家:你们愿意跟我一起,把这条路走通吗?愿意用更高的标准,做出更好的产品吗?愿意让青石岭的竹编,真正走向世界吗?”
短暂的沉默后,李建军第一个站起来:“我愿意!不就是标准高一点吗?咱们能做到!”
“我也愿意!”周文站起来。
“还有我!”王国庆站起来。
工人们陆续站起来,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我们愿意!”
“跟着陈经理干!”
“一定要把产品做好!”
陈启明眼睛湿润了。他看着这些朴实的工人,心里充满了力量。
“好!”他说,“那我们就从今天开始,重新出发。用最高标准,做最好产品。让世界看到,中国农民不仅能种好地,也能做好工艺品!”
掌声雷动。
会后,陈启明立即组织技术攻关。他把135个不合格品的问题分类:竹篾宽度问题、编织密度问题、透光率问题、外观问题……
针对每个问题,制定解决方案。竹篾宽度不准,就改进电动竹篾机,增加精度控制装置。编织密度不够,就设计专用模板,保证每个孔的大小一致。透光率不足,就改进竹篾刮青工艺,让竹篾更薄更均匀。外观问题,就加强检验,任何毛刺都要打磨光滑。
同时,他改革了生产流程。原来是一人从头做到尾,现在改为流水线作业:专人有专门破篾,专人专门编织,专人专门检验。每个工序都有标准,有检验。
他还建立了质量档案。每个灯罩都有编号,从选竹到成品,每个环节的操作人、检验人都要记录。一旦发现问题,可以追溯到具体环节、具体人员。
工人们开始很不适应。原来凭手感、凭经验,现在要按标准、按流程,感觉很束缚。但陈启明严格要求,亲自示范,慢慢大家也习惯了。
到1月25日,重做的135个灯罩完成了。陈启明组织了一次模拟检验——完全按照丰泰公司的标准,一丝不苟。
检验结果:135个全部合格。
“成了!”李建军激动地说。
但陈启明不敢大意。他随机抽取了30个,送到县质检局检测。检测报告显示,所有指标都符合甚至超过合同标准。
1月28日,补交的灯罩发往广州。这一次,陈启明亲自押送,亲自检验。
2月2日,货到香港。丰泰公司再次检验。
这一次,135个灯罩,全部合格。100%的合格率。
林先生看着检验报告,又看看陈启明,竖起大拇指:“陈先生,佩服。半个月时间,能把合格率从73%提高到100%,不容易。”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陈启明说。
“因为延误交货,按合同要扣15%的违约金。”林先生说,“但鉴于你们的态度和决心,我们决定只扣10%。另外,我们有一批新订单,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
陈启明眼睛亮了:“什么订单?”
“欧洲客户看了你们的产品,很满意。他们想要一批竹编家居用品:果盘、收纳盒、纸巾盒、茶具托盘……总共一千件,三个月交货。价格比灯罩高20%。”
一千件!价格高20%!这是更大的订单,更大的机会。
“我们接!”陈启明毫不犹豫。
签完新合同,走出丰泰公司,陈启明站在香港的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质量争议,终于解决了。
虽然付出了代价,但赢得了信誉,赢得了新订单。
更重要的是,竹艺社完成了一次蜕变:从手工作坊,向正规企业迈进;从国内标准,向国际标准看齐。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挑战。
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的团队,他的工人,已经证明:他们能做好。
只要方向对,就不怕路远。
只要肯努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春风又绿江南岸。
而他们,正走在春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