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8月20日,泾县工商局办公室里,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却吹不散夏末的闷热。
孙丽华从一叠新到的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一份标着“内部传阅”字样的通知上:《关于组织参加1980年秋季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的预备通知》。
这是一份从省外贸局下发到地区,再转发到各县的文件。内容很简短:第48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将于10月15日至11月15日在广州举行,请各地组织有出口潜力的企业报名参展。
孙丽华心里一动。她想起陈启明几个月前说的话:“如果我们能把产品卖到更远的地方,比如省城,甚至外省,需要什么手续?”当时她还觉得这个想法太遥远,但现在,机会可能真的来了。
她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陈启明今天应该会来县城送货——每周三他都会亲自押送一批货到供销社。
孙丽华决定等一等。
四点半,陈启明果然出现在工商局门口。他推着一辆加重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竹筐,里面装满了竹编灯罩和台灯。
“孙同志!”陈启明看见她,笑着打招呼,“今天来送样品给文化馆,顺便问问专利的事。”
“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孙丽华看看四周,“你先把货送到文化馆,六点来我办公室,有重要消息。”
陈启明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不寻常,点点头:“好,六点见。”
送完货,陈启明准时回到工商局。孙丽华的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她关上门,把那份文件递给陈启明。
“你看看这个。”
陈启明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标题,眼睛就亮了:“广交会!”
“对,秋季广交会。”孙丽华说,“我觉得你们竹艺社的产品,也许有机会。”
陈启明快速浏览文件内容。文件要求各地在9月10日前上报参展企业名单,每个县最多推荐两家企业。参展企业需要具备几个条件:有出口潜力、产品质量过硬、有外贸经验或潜力。
“我们符合条件吗?”陈启明问。
孙丽华实话实说:“难。第一,你们没有外贸经验;第二,你们的产品虽然好,但有没有国际市场还不知道;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们是个体工商户,不是国营或集体企业。广交会主要面向国营外贸公司和大型集体企业。”
陈启明沉默了。他知道孙丽华说的是实情。在1980年,广交会虽然已经开始向部分乡镇企业开放,但门槛依然很高,个体工商户想要参展,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有没有变通的办法?”他不甘心地问。
孙丽华想了想:“有一个办法:挂靠。找个有外贸权的单位,以他们的名义参展,你们作为生产单位提供产品。但这就需要那个单位愿意帮忙,而且你们要支付一定的管理费。”
“挂靠……”陈启明琢磨着这个词,“县外贸公司行吗?”
“县外贸公司有外贸权,但他们的主要业务是农副产品出口,比如茶叶、山货。工艺品……不一定感兴趣。”
“我去试试。”陈启明说,“总要试试才知道行不行。”
孙丽华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有些感动。这个年轻人,总是能看到机会,而且敢于去抓。
“我帮你问问。”她说,“我有个同学在县外贸公司工作,可以帮你牵个线。”
“太好了!”陈启明感激地说,“孙同志,你帮我们太多了。”
“别说这些。”孙丽华摆摆手,“我是觉得你们的产品确实好,应该让更多人看到。对了,如果真要去广交会,你们需要准备很多东西:样品、画册、报价单,而且都要中英文对照。”
“中英文……”陈启明苦笑,“我们哪懂英文啊。”
“我可以帮忙翻译。”孙丽华说,“我上学时学过一点英文,简单的产品说明应该能应付。但专业术语可能不行。”
“那就太感谢了!”陈启明说,“这样,我回去马上准备样品和资料。你帮我联系外贸公司,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好。”
陈启明回到青石岭时,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竹艺社。工人们都下班了,仓库里只有周文还在灯下画设计图。
“启明,怎么这么晚?”周文问。
“有大事。”陈启明把广交会的事说了一遍。
周文听完,眼睛也亮了:“广交会!那可是全国最大的外贸平台!如果能参加,咱们的产品就能走向世界了!”
“但困难很多。”陈启明说,“第一,我们没资格,要挂靠;第二,要准备中英文资料;第三,要做出符合国际标准的样品;第四,要解决参展费用。”
“一件一件来。”周文说,“挂靠的事,孙同志帮忙联系。资料的事,我来准备文字部分,孙同志翻译。样品……咱们现有的产品行吗?”
陈启明摇摇头:“不够。广交会面对的是国际市场,审美、需求都和国内不一样。我们需要专门设计针对国际市场的产品。”
“怎么设计?我们又没出过国,不知道外国人喜欢什么。”
陈启明想了想。他来自2023年,见过各种国际流行的竹编产品:北欧极简风、日式侘寂风、东南亚自然风……但这些风格在1980年是否流行,他也不敢确定。
“这样,”他说,“我舅舅在广州,我让他帮忙搜集一些国外竹编产品的信息,寄给我们参考。同时,我们也要发挥自己的优势:中国传统文化元素。比如,把中国书画、传统纹样融入设计,做有中国特色的竹编。”
“这个思路好!”周文赞同,“咱们中国的东西,就要有中国味。”
接下来的几天,陈启明和核心团队忙得团团转。
第一件事是联系县外贸公司。孙丽华的同学叫张伟,在外贸公司业务科工作。听说竹艺社想通过他们参加广交会,张伟很为难。
“孙丽华,不是我不帮忙。”张伟在电话里说,“我们公司主要做茶叶出口,竹编工艺品……没做过,没经验。而且广交会展位紧张,我们自己都不够用,哪能分给别人?”
“他们的产品真的很好。”孙丽华努力争取,“我见过,工艺精湛,设计独特。如果能打开国际市场,对咱们县也是好事啊。”
“话是这么说……”张伟犹豫,“这样吧,你让他们拿样品来看看。如果确实有潜力,我可以跟领导汇报。但丑话说在前头:第一,要收管理费,比例不低;第二,参展费用他们自己承担;第三,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拿到订单。”
“行!我让他们准备样品!”
陈启明接到消息,立即挑选了十件精品:三个不同规格的灯罩,两个台灯,两个果盘,一个屏风,两个首饰盒。每一件都代表竹艺社的最高工艺水平。
8月25日,陈启明带着样品来到县外贸公司。张伟三十出头,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他仔细看了每一件样品,又问了工艺、成本、产能等问题。
“东西确实不错。”张伟最终说,“但有几个问题:第一,你们的产能太小,月产值才三百元,就算拿到大订单也做不出来;第二,没有标准化,每件产品都有细微差异,外贸要求的是标准化生产;第三,包装太简陋,外贸产品对包装要求很高。”
句句在理。陈启明虚心接受:“张科长,您说的都对。但我们现在是小企业,正在发展中。如果能参加广交会,拿到订单,我们就有资金扩大生产,改进工艺。这是个良性循环。”
张伟看着他诚恳的态度,有些动摇:“这样吧,我把样品拿给领导看看。但你要有心理准备:管理费可能要到30%,而且要先交钱。”
“30%?”陈启明心里一沉。这意味着,如果拿到一万元订单,要分给外贸公司三千元。
“这是行规。”张伟说,“我们提供外贸权、展位、报关、结汇等一系列服务。而且,万一有质量问题或退货,我们要承担风险。30%不算高。”
陈启明知道这是事实。在1980年,外贸经营权是垄断的,乡镇企业想出口,只能通过外贸公司,支付高额管理费。
“行,30%我们接受。”他说,“只要有机会,就值得。”
第二件事是准备样品和资料。陈启明给广州的舅舅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明了情况,请他帮忙搜集国际竹编产品的信息和样品。同时,他组织周文、李建军等人,开始设计专门针对国际市场的产品系列。
周文提出一个思路:“我觉得可以分三个系列:一是传统中国风,突出梅兰竹菊、书法、山水等元素;二是现代简约风,造型简洁,注重功能;三是自然生态风,保留竹材天然纹理,少加工。”
“好!”陈启明肯定,“三个系列,满足不同客户需求。咱们先每个系列做三件样品,一共九件。要精益求精,代表最高水平。”
设计容易,制作难。特别是现代简约风,要求造型精准,线条流畅,对工艺要求极高。李建军带着几个技术骨干,反复试验,失败了十几次,终于做出了满意的样品。
第三件事是准备宣传资料。陈启明让周文撰写产品介绍:企业简介、工艺特点、文化内涵、质量承诺。然后交给孙丽华翻译成英文。
孙丽华花了一个周末,逐字逐句翻译。遇到专业术语,她查字典,问老师,力求准确。最后完成了一份三页的中英文对照宣传册。
“我只能翻译到这个水平了。”她把稿子交给陈启明时,有些不好意思,“有些词可能不准确。”
“已经很好了!”陈启明感激地说,“没有你,我们连门都摸不着。”
第四件事,也是最难的:钱。
陈启明算了一笔账:参展费用包括展位费、运输费、样品制作费、人员差旅费,加起来至少要五百元。而竹艺社现在全部存款只有三百元,还差两百元。
“只能贷款了。”陈启明对孙福贵会计说。
孙福贵摇摇头:“启明,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为了参加一个不一定有结果的展会,贷两百元款,风险太大了。万一拿不到订单,这两百元怎么还?”
“我知道有风险。”陈启明说,“但做生意就是这样:不冒险,就没有机会。广交会一年只有两次,错过了这次,就要等明年。而我们等不起。”
“那你准备怎么贷?”
“还是找赵书记担保。”陈启明说,“上次贷款我们按时还了,信用良好。这次应该没问题。”
赵为民听了陈启明的计划,沉默了很久。
“小陈,你想过最坏的结果吗?”他问。
“想过。”陈启明说,“最坏的结果是:花五百元去广州,一个订单没拿到,竹艺社负债累累,可能倒闭。”
“那你还去?”
“去。”陈启明坚定地说,“因为不去,就永远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了,至少有50%的可能成功;不去,可能性是0。”
赵为民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有过的冲劲。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但你要记住:这次贷款是竹艺社最后一笔贷款。如果失败了,你要承担全部责任,不能让工人和集体受损失。”
“我明白!”
有了赵书记的担保,信用社批了二百元贷款,期限半年,利率8%。
9月5日,所有准备工作基本完成:九个精品样品做好了,宣传册印刷好了,参展费用筹齐了。陈启明再次来到县外贸公司。
张伟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领导看了样品,同意竹艺社挂靠参展,分配给他们一个三平米的展位。
坏消息是:展位在工艺美术馆的最角落,位置很差。而且,由于展位紧张,竹艺社只能参展第一期(10月15-25日),后面两期要让给其他企业。
“角落就角落吧。”陈启明说,“只要有机会就行。”
“还有,”张伟说,“管理费要预付50%,也就是如果你们拿到订单,先扣下订单金额的15%作为预付款。剩下的等结汇后再结算。”
“行!”
签完协议,交了管理费预付款,陈启明拿到了参展证:一张硬纸卡片,上面写着“第48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参展商”,单位是“泾县外贸公司(挂靠:向阳竹艺社)”。
拿着这张证,陈启明的手有些颤抖。从1978年穿越而来,两年半时间,他从一个知青,到个体工商户,现在终于拿到了通往国际市场的门票。
虽然只是挂靠,虽然只是角落里的三平米,但毕竟,门开了。
回到青石岭,陈启明召开全员大会。
“同志们,”他举着参展证,“咱们向阳竹艺社,要去广交会了!”
工人们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欢呼。
“但是,”陈启明继续说,“这不是去旅游,是去打仗。广交会上有全国几千家企业,全世界几万客商。咱们的产品能不能被看中,能不能拿到订单,关系到竹艺社的生死存亡。”
会场安静下来。
“所以,从现在起到10月15日,我们要做最后冲刺。”陈启明宣布,“第一,生产不能停,要保证正常订单的供货;第二,样品要再做一套备用,防止运输损坏;第三,我和周文、王国庆三个人去广州,其他人留守,李建军负责生产。”
“启明,我能去吗?”李建军问,“我想看看广交会什么样。”
“这次先去三个人,探探路。”陈启明说,“如果效果好,明年多带人去。建军,你在家责任更重,要保证生产,不能出任何问题。”
“明白!”李建军点头。
散会后,陈启明一个人留在仓库。他看着那些精心准备的样品,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兴奋的是,终于有机会走向更大的舞台;紧张的是,前路充满了未知。
1980年的广交会,是中国对外开放的重要窗口。在那个年代,能参加广交会,就意味着进入了国际贸易的圈子。但竞争也异常激烈:国营大厂实力雄厚,沿海企业近水楼台,像他们这样的山区个体户,能脱颖而出吗?
陈启明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去试。
因为机会就在那里,抓住了,就可能改变命运;抓不住,至少尝试过。
窗外,秋虫鸣叫。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陈启明想起了穿越前的2023年,想起了中国制造遍布全球的盛况。而此刻,在1980年的秋天,他正和一群普通的中国农民,用最传统的手工艺,尝试着敲开世界市场的大门。
这条路,很难,很险。
但值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