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4月10日,向阳竹艺社的原料处理车间。
李建军满头大汗地挥舞着篾刀,将一根碗口粗的毛竹破成均匀的竹片。这是竹编工艺中最费力、最耗时的一道工序。一个熟练工,一天八小时最多能破三十斤竹篾,而整个竹艺社一天需要一百五十斤,需要五个人专门破篾。
“建军,歇会儿吧。”陈启明递过一碗水。
李建军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抹嘴:“启明,这样下去不行。破篾太费工了,五个人干这一道工序,占用了四分之一的人力。而且人工破篾,宽度厚度不均匀,影响后面编织的质量。”
陈启明点点头。这个问题他早就注意到了。在2023年,竹篾加工早就实现了机械化,有专门的破篾机,效率是人工的几十倍。但在1980年的皖南山区,这还是个难题。
“我在想,能不能做个机器。”陈启明说。
“机器?”李建军愣了,“破篾还能用机器?”
“理论上可以。”陈启明回忆着未来见过的竹加工设备,“原理很简单:用电机带动刀片,竹子从中间送进去,出来就是均匀的竹片。然后再用另一组刀片,把竹片刮成竹篾。”
“那得多少钱?”李建军问到了关键。
陈启明心里也没底。他只知道,在1980年,一台简单的电机就要几百元,加上其他零件,可能要上千元。而竹艺社现在全部资产加起来,也不到五百元。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陈启明说,“但首先要解决技术问题。建军,你是老师傅,最懂破篾的要领。你说说,机器破篾,最关键的是什么?”
李建军想了想:“第一,刀要快,不然竹子会劈裂;第二,送料要稳,不然竹片厚薄不均;第三,速度要可控,太快了竹子会发热变形。”
“好!”陈启明记下来,“那咱们就围绕这三点设计。刀的问题,可以用合金钢,保持锋利;送料问题,可以做个导轨,让竹子平稳推进;速度问题,用调速电机,想快就快,想慢就慢。”
话虽这么说,但真要做起来,困难重重。
首先是设计。陈启明虽然见过未来的设备,但具体结构并不清楚。他只能凭记忆画草图,再和李建军、周文一起讨论修改。
周文发挥了关键作用。他父亲是机械工程师,他从小耳濡目染,懂一些机械原理。看了陈启明的草图,他指出了几个问题:
“启明,你这个刀片安装角度不对。竹子纤维是纵向的,刀片应该顺着纤维方向切入,不然会卡住。还有,送料导轨要有压紧装置,不然竹子会跳动。”
三人反复修改,用了三天时间,终于画出了一张比较完整的设计图:一台由电机、变速箱、刀架、送料导轨、出料槽组成的“电动竹篾机”。
接下来是制作。陈启明拿着设计图,找到了县机械厂的工程师老钱。老钱是周文父亲的朋友,看在周文的面子上,答应帮忙看看。
“这个设计……”老钱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半天,“原理上可行,但有几个问题:第一,合金钢刀片咱们厂没有,要定制;第二,调速电机很贵,而且难买;第三,加工精度要求高,咱们厂的设备可能达不到。”
“那有没有替代方案?”陈启明问。
老钱想了想:“刀片可以用普通碳钢,但要用好的热处理工艺,保持锋利。电机可以用普通电机,加个皮带轮调速,虽然不精准,但能用。加工精度……我尽量吧。”
“大概要多少钱?”陈启明最关心这个问题。
老钱算了算:“材料费大约一百五十元,加工费……看在老周的面子上,收你们五十元吧。总共二百元。”
二百元!陈启明倒吸一口凉气。这相当于竹艺社两个月的利润。
“能不能分期付款?”他问。
老钱摇头:“厂里规定,一律现金结算。而且要先付一半定金。”
陈启明沉默了。竹艺社账上只有一百二十元存款,付了定金就没钱买材料、发工资了。
回到青石岭,陈启明召开紧急会议,讨论要不要做这台机器。
“二百元太贵了!”王国庆第一个反对,“咱们辛辛苦苦干两个月,才能攒这么多钱。万一机器做出来不好用,钱就打了水漂。”
“我同意国庆的看法。”一个老工人说,“人工破篾虽然慢,但稳当。机器那东西,没谱。”
但李建军支持:“我觉得可以做。人工破篾太累了,而且质量不稳定。如果机器能用,一个人就能干五个人的活,长期看是划算的。”
周文也支持:“从技术角度看,这个设计是可行的。老钱师傅经验丰富,他都说能做,应该没问题。”
支持反对各半,大家都看着陈启明。
陈启明思考了很久,最后说:“我想赌一把。”
“赌?”大家不解。
“对,赌技术进步能带来效益。”陈启明解释,“咱们算一笔账:现在五个人破篾,每人月工资十元,总共五十元。机器做出来后,只需要一个人操作,省下四个人的人力。这四个人可以去做编织,创造更多价值。而且机器破篾质量稳定,能提高成品率。这样算下来,机器虽然贵,但半年就能收回成本。”
这个账算得很清楚,反对的声音小了。
“可是钱从哪里来?”王国庆问到了关键。
陈启明早有打算:“我想了个办法:集资。咱们二十一个工人,每人出五元,就是一百零五元;我再从发展基金里拿出五十元;还差四十五元,我去信用社贷款。”
“集资?”工人们面面相觑。五元钱,相当于半个月的收入,不是小数目。
“我出!”李建军第一个表态,“我相信启明,相信机器能成。”
“我也出。”周文说。
王国庆犹豫了一下:“那……我也出吧。”
有骨干带头,其他工人也陆续同意。最后,二十一个工人,有十八个愿意集资,筹到九十元。加上发展基金的五十元,共一百四十元。还差六十元。
陈启明去了信用社。信贷员是个年轻人,听说陈启明要贷款买机器,很感兴趣。
“电动竹篾机?这个想法很新颖。”信贷员说,“但你要知道,个体户贷款很难批。你要有抵押,或者担保。”
“我用竹艺社的设备做抵押,行吗?”陈启明问。
信贷员摇摇头:“那些竹编工具不值钱。除非……你有房产抵押。”
陈启明哪有什么房产。他想了想:“我找担保人行吗?比如,我们生产队,或者公社?”
“那要看谁愿意给你担保。”
陈启明想到了赵为民书记。他硬着头皮去找赵书记,说明了情况。
赵为民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小陈,你想搞技术革新,这是好事。但你要知道,我给你担保,是要担风险的。万一你失败了,还不上贷款,我要负责。”
“赵书记,我算过账,成功率在80%以上。”陈启明说,“而且,就算最坏的情况,机器完全不能用,我卖废铁也能收回一部分钱。剩下的,我用竹艺社的利润慢慢还,一年内肯定能还清。”
赵为民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有过的闯劲。他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给你担保。但你要记住:第一,贷款必须用在正道上;第二,按时还贷;第三,如果真成功了,要给公社其他企业做个榜样。”
“一定!”陈启明激动地说。
有了赵书记的担保,信用社批了六十元贷款,期限一年,利率6%。
4月15日,陈启明把二百元现金交给老钱工程师,正式下单制作电动竹篾机。
等待的日子里,陈启明也没闲着。他组织工人学习新技能,准备机器到来后的生产调整。同时,他让周文设计了几款新产品:竹编台灯、竹编屏风、竹编首饰盒。这些产品工艺更复杂,附加值更高。
“启明,这些设计是不是太超前了?”周文有些担心,“咱们现在的工艺水平,可能做不出来。”
“就是要超前。”陈启明说,“等机器来了,生产效率提高了,咱们就有时间研究复杂工艺。这些高端产品,利润是普通灯罩的三到五倍。只要做出来,就不愁销路。”
4月25日,电动竹篾机终于做好了。老钱工程师亲自带着两个徒弟,把机器运到青石岭。
机器看起来很简陋:一个铁架子,一台电机,一组刀片,一个送料槽。但在1980年的农村,这已经是相当先进的设备了。
安装调试花了半天时间。老钱师傅接上电源,按下开关,电机嗡嗡地转起来。
“建军,你来试试。”陈启明说。
李建军有些紧张,他拿起一根竹子,小心翼翼地放进送料槽。竹子被滚筒带进去,经过刀片,出来时已经变成了均匀的竹片。
“成了!”李建军兴奋地喊。
但很快发现了问题:竹片边缘有毛刺,而且厚度不均匀。
“刀片角度还要调整。”老钱师傅说,“送料速度也要慢一点。”
又调试了两个小时,终于达到了理想效果:竹片宽度一致,厚度均匀,边缘光滑,完全符合编织要求。
测试结果让所有人震惊:人工破篾,一小时最多五斤;机器破篾,一小时三十斤!效率提高了六倍!而且质量更稳定。
“太厉害了!”工人们围着机器,赞叹不已。
陈启明算了一笔账:原来五个人一天破篾一百五十斤,现在一个人操作机器,三小时就能完成。省下的四个人力,可以去做编织,每天多生产二十个灯罩,增加产值八元,一个月就是二百四十元。扣除机器折旧和电费,净增利润至少一百五十元。
“半年收回成本,没问题!”王国庆也服了。
机器投入使用后,竹艺社的生产流程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原来破篾是瓶颈工序,现在变成了最轻松的环节。李建军一个人操作机器,轻松完成全社的竹篾供应。
解放出来的四个人,被安排到编织车间。竹艺社的日产量从原来的三十个灯罩,提高到五十个,月产值突破二百元大关。
更重要的是,有了稳定的高质量竹篾,周文设计的高端产品可以试制了。第一批竹编台灯,工艺复杂,需要二十多道工序,但成品精美,透光性好,放在桌上很有档次。
“这个台灯,定价多少合适?”王国庆问。
陈启明想了想:“成本大约三元,咱们卖八元,怎么样?”
“八元?”王国庆吓了一跳,“这么贵?有人买吗?”
“试试看。”陈启明说,“这是高端产品,针对的是有文化、有品位的人群。你拿去县文化馆,给刘干事看看,听听他的意见。”
王国庆带着台灯样品去了县城。第二天回来时,一脸兴奋:“刘干事看了,赞不绝口!他说,这个台灯有文化内涵,工艺精湛,值这个价。他还帮忙联系了地区文联,说可以放在他们的接待室当装饰品。”
很快,地区文联订了十个台灯,单价八元,总价八十元。这是竹艺社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消息传开,轰动了整个青石岭。一个台灯卖八元,相当于一个全劳力十天的工分收入。这让大家看到了高端产品的价值。
陈启明趁热打铁,组织技术攻关小组,由周文负责,李建军配合,专门研究复杂工艺。短短一个月,他们又开发出了竹编屏风、竹编首饰盒、竹编茶具套装等新产品。
这些产品虽然产量低,但利润高,逐渐成为竹艺社的利润增长点。
到5月底,竹艺社的月销售额达到了创纪录的三百元,利润一百五十元。电动竹篾机的投资,不到两个月就收回了成本。
在月度总结会上,陈启明宣布:“同志们,技术升级成功了!咱们用实践证明:科技创新是第一生产力!”
掌声雷动。
“但这只是开始。”陈启明说,“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申请专利,保护咱们的技术成果;第二,继续研发,开发更多新产品;第三,开拓市场,把咱们的高端产品卖到更远的地方。”
“专利?”大家对这个词很陌生。
“对,专利。”陈启明解释,“就是咱们发明的技术,向国家申请保护,别人不能随便模仿。这样咱们就能保持技术优势。”
这个想法很超前。在1980年,别说农村企业,就是很多国营厂也没有专利意识。
“怎么申请?”周文问。
“我托人打听过。”陈启明说,“要去省专利局,提交技术资料,经过审查,符合条件才能授权。过程很复杂,但值得做。”
说干就干。陈启明让周文整理技术资料,自己准备申请文件。同时,他也在思考下一步的技术升级方向。
“建军,你觉得机器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他问李建军。
李建军想了想:“现在机器只能破篾,后面的刮青、分丝还要人工。如果能做一台‘一体化竹篾加工机’,从竹子进去,直接出来就是可用的竹篾,那就更好了。”
“这个想法好!”陈启明眼睛一亮,“咱们下一步就研究这个!”
技术升级的成功,不仅提高了竹艺社的效益,更重要的是改变了大家的观念。原来对机器持怀疑态度的人,现在都成了技术的拥护者。
“还是机器好啊!”一个老工人感慨,“原来累死累活,现在轻轻松松。”
“关键是质量好。”另一个工人说,“用机器破的篾,编出来的东西就是漂亮。”
陈启明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很欣慰。他知道,技术升级的意义,不仅在于提高效率,更在于开启了一扇门:一扇从传统手工业走向现代制造业的门。
虽然这扇门才刚刚打开一条缝,但光已经照进来了。
1980年的中国,正处在从封闭走向开放,从传统走向现代的转折点。而向阳竹艺社,就像千千万万中国乡镇企业一样,正在用自己微小的实践,参与这场伟大的变革。
陈启明站在竹艺社的院子里,看着忙碌的工人,轰鸣的机器,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技术创新,质量立业,市场导向。
这条路,他要坚定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