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3月15日,向阳竹艺社贴出了一张招工启事:
“因生产需要,本社拟招聘竹编工人五名。条件:青石岭生产队社员,年龄18-45岁,身体健康,吃苦耐劳,有竹编基础者优先。待遇:基本工分+计件奖励,月收入10-15元。报名地点:竹艺社办公室。截止日期:3月20日。”
这张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启事,贴在村口的公告栏上,立刻引起了轰动。
十到十五元!这在1980年的青石岭,是相当有吸引力的收入。一个全劳力一天十个工分,折合八毛钱,一个月出满勤才二十四元。而在竹艺社,只要肯干,就能拿到十到十五元,而且不耽误白天上工——竹艺社的工作主要在晚上和农闲时间。
消息传开,不到半天,就有二十多人来报名。有年轻的媳妇,有中年妇女,还有几个男劳力。
陈启明在竹艺社办公室接待报名者。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面试流程:先登记基本信息,然后现场测试竹编基础——编一个小竹环,考察手巧程度。
面试进行到第三天,问题来了。
3月18日上午,公社副主任刘长贵带着两个人来到竹艺社。刘长贵五十多岁,黑脸膛,说话粗声粗气,是公社里有名的“保守派”。
“陈启明在吗?”刘长贵一进门就喊。
陈启明从里屋出来:“刘主任,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刘长贵没坐,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看着墙上贴的各种制度、流程图,皱了皱眉:“搞得挺像样啊。”
“刘主任过奖了,我们刚起步,还在摸索。”陈启明客气地说。
“听说你们在招工?”刘长贵切入正题。
“是的,生产需要,招五个人。”
“招工经过公社批准了吗?”刘长贵问。
陈启明一愣:“刘主任,我们是个体工商户,自主经营,自负盈亏。招工……应该不需要公社批准吧?”
“谁说的?”刘长贵眼睛一瞪,“只要是青石岭的人,就是公社的社员。你招社员做工,就要经过公社同意。这是原则问题!”
陈启明心里一沉。他知道,麻烦来了。
“刘主任,我们招工有几个原则:第一,不影响农业生产;第二,自愿报名;第三,按劳取酬。这应该不违反政策吧?”
“不影响农业生产?”刘长贵哼了一声,“人都到你这里做工了,还能好好种地吗?现在是春耕关键时期,劳力都去编竹子了,地谁种?粮食减产了,谁负责?”
这个问题很尖锐。陈启明早就考虑过:“刘主任,我们招的主要是妇女。咱们队的情况您也知道,妇女在农活上本来就不是主力。而且我们安排工作时间很灵活:农忙时放假,农闲时多干。不会影响农业生产。”
“那也不行!”刘长贵态度强硬,“你们这是挖集体墙脚!把劳动力吸引到私人企业去,削弱集体经济!这是方向性问题!”
“刘主任,话不能这么说。”陈启明也严肃起来,“我们竹艺社虽然是私人企业,但也为集体做贡献。去年我们上交了289元给生产队,今年预计上交500元以上。我们解决了部分剩余劳动力就业,增加了社员收入,这怎么是挖墙脚呢?这是为集体做贡献!”
两人各执一词,气氛紧张起来。
正在这时,李建国队长闻讯赶来了。
“刘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李建国笑着打圆场。
“老李,你来得正好。”刘长贵说,“你们队这个竹艺社,私自招工,扰乱生产秩序,你得管管。”
李建国看了一眼陈启明,然后对刘长贵说:“刘主任,招工的事我知道。启明跟我商量过,我觉得没问题。咱们队妇女多,农活上确实用不了那么多人。让她们在竹艺社干点活,挣点钱,贴补家用,是好事。”
“好事?”刘长贵提高声音,“老李,你是老党员了,怎么这么没原则?私人雇工,这是剥削!是资本主义复辟!”
这话说得太重了。陈启明的脸色变了。
“刘主任,”李建国也严肃起来,“咱们讲事实摆道理。竹艺社给工人的待遇:基本工分保障,计件奖励,月收入十到十五元。这比在队里干农活收入还高。工人愿意来,说明他们需要这份收入。这怎么是剥削呢?这是双赢!”
“就是!”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王秀兰——她听说刘主任来闹事,特意赶过来,“刘主任,我家二丫在竹艺社干了两个月,挣了二十五块钱。用这钱,我给儿子买了新书包,交了学费。这怎么不好了?”
“我也在竹艺社干。”另一个妇女说,“我男人有病,干不了重活,全靠我在竹艺社挣点钱,买药,买粮。竹艺社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对!竹艺社好!”
“我们愿意在竹艺社干!”
门外聚集了十几个妇女,都是竹艺社的工人或报名者。她们七嘴八舌,表达对竹艺社的支持。
刘长贵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支持,一时语塞。但他毕竟当了多年干部,很快找到了新的话头:“就算你们说得有理,但程序不对!招工要经过公社批准,这是规定!没有批准就是违规!”
这话倒是在理。陈启明知道,在程序上,他确实有瑕疵。
“刘主任,那我们现在补办手续,可以吗?”陈启明退了一步。
“补办?”刘长贵冷笑,“先停了招工,等公社研究决定!”
“刘主任,这不行。”李建国说,“竹艺社有订单,急着要人。停了招工,影响生产,损失谁承担?”
“我不管!”刘长贵甩手,“反正没有批准,就不能招工!这是原则!”
眼看僵持不下,陈启明忽然想到一个人:赵为民书记。
“刘主任,”他说,“招工的事,赵书记知道。他同意我们‘灵活用工’,只要不影响农业生产。”
“赵书记同意?”刘长贵狐疑,“我怎么不知道?”
“您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问赵书记。”陈启明说。
刘长贵犹豫了。赵为民是公社书记,是他的上级。如果赵书记真的同意,他再反对就不合适了。
“好,我现在就去问!”刘长贵转身要走。
“刘主任,不用麻烦您跑一趟。”陈启明说,“竹艺社有电话,可以直接打到公社。”
这是陈启明特意装的电话——花了八十多元,相当于竹艺社一个月的利润。但为了业务联系方便,他觉得值。
电话接通了,陈启明简单说明了情况,然后把话筒递给刘长贵。
“赵书记,我是刘长贵……对,在青石岭竹艺社……他们招工的事,您知道吗?……哦,您同意啊……可是这不符合规定……灵活用工?……只要不影响农业生产?……好的,我明白了。”
刘长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不情愿地挂了电话。
“赵书记说,”他转向陈启明和李建国,“原则上同意你们招工,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不能影响春耕生产;第二,要保证工人权益;第三,招工名单要报公社备案。”
“我们一定做到!”陈启明立即答应。
刘长贵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危机暂时化解,但陈启明知道,事情没完。刘长贵这样的干部,在基层还有很多。他们对私营经济有偏见,对新生事物有抵触。要生存发展,就必须处理好和他们的关系。
“启明,你想过没有,”李建国说,“刘主任为什么这么反对?”
陈启明想了想:“我觉得有几个原因:第一,观念问题,认为私营就是资本主义;第二,利益问题,咱们竹艺社搞得红火,显得公社其他企业不行;第三,权力问题,咱们不经过他批准就做事,他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
“分析得对。”李建国点头,“那怎么解决?”
“我想分三步走。”陈启明说,“第一,主动沟通。定期向公社汇报工作,邀请领导来视察,让他们了解我们在做什么,有什么贡献。第二,利益共享。每年拿出部分利润,支持公社的公益事业,比如修路、建学校。第三,树立榜样。把竹艺社办成全县的先进,用事实说话,用成绩证明。”
李建国欣赏地看着陈启明:“你想得很周全。不过我要提醒你:树大招风。你越成功,盯着你的人就越多。好事者,眼红者,都会有。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陈启明说,“但路总要有人走。如果因为怕风就不树,那就永远长不大。”
招工风波过后,陈启明调整了策略。他不再公开贴招工启事,而是通过熟人介绍,悄悄招人。同时,他设计了一套“灵活用工”方案:
农忙季节(春耕、夏收、秋收):竹艺社放假,工人全部回生产队务农。竹艺社发基本生活补助,每人每天一毛钱。
农闲季节:工人白天在竹艺社干活,晚上回家。实行弹性工作制,有孩子要照顾的可以晚来早走。
按件计酬+保底收入:每个工人每月有五元保底收入,然后按件计酬,上不封顶。
这个方案很灵活,既保证了农业生产,又保障了工人收入,也规避了政策风险。
3月20日,招工截止。陈启明从二十多个报名者中,选了五个人:两个年轻媳妇,手巧;两个中年妇女,能吃苦;一个男青年,有力气,负责砍竹、搬运等重活。
新工人入职后,陈启明安排了三天的培训:第一天学制度,第二天学基础手艺,第三天跟老工人实习。培训期间发补助,每天五毛钱。
培训结束,新工人正式上岗。竹艺社的工人从十六人增加到二十一人,生产能力提高了30%。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原料供应跟不上。
原来十六个人,每天用竹量大约一百斤。现在二十一个人,每天要用一百五十斤。青石岭的竹林虽然多,但也不能无节制地砍伐。
“启明,这样砍下去,用不了两年,咱们村的竹子就砍光了。”李建军担忧地说。
陈启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找来生产队的林业员,了解竹林的情况。
“咱们队有竹林三百多亩,每年自然生长量大约五万斤。”林业员说,“按现在这个砍法,一年要砍五万多斤,刚好持平。但如果再扩大生产,就不够了。”
“那怎么办?”陈启明问。
“有两个办法。”林业员说,“一是人工种植,扩大竹林面积;二是去外村买竹子。但外村的竹子,要花钱。”
陈启明想了想:“两个办法都用。咱们自己种竹子,这是长远之计;同时去外村买,解决眼前问题。”
他算了一笔账:如果去外村买竹子,每斤要一分钱,一天一百五十斤就是一块五毛钱,一个月四十五元。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能不能便宜点?”王国庆问,“咱们用量大,可以谈批发价。”
“试试看。”陈启明说,“国庆,你去周边几个村问问,看有没有愿意长期供应的。价格可以谈,但质量要保证:要三年生毛竹,竹节均匀。”
王国庆跑了两天,带回了好消息:隔壁的王家村愿意长期供应,价格八厘一斤,但要求现金结算。
“八厘,一天省三毛钱,一个月省九元。”陈启明算了算,“可以接受。但现金结算……咱们的现金流能撑住吗?”
孙福贵会计看了看账本:“目前账上有存款一百二十元,每月固定支出:工资约八十元,材料费约四十元,其他费用约十元。如果买竹子再增加四十五元支出,就超支了。”
“所以要加快销售,回笼资金。”陈启明说,“国庆,你加大推销力度,争取把月销售额做到二百元以上。建军,你抓生产,保证质量,提高效率。周文,你研究新产品,开发高附加值的产品,提高利润率。”
三人都领了任务,各自忙碌。
到3月底,竹艺社的月销售额达到了创纪录的一百八十元,利润八十五元。虽然买竹子增加了支出,但总体上还是盈利的。
陈启明在月度总结会上说:“同志们,咱们又闯过了一关。招工冲突、原料危机,都挺过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咱们团结一心,办法总比困难多!”
工人们鼓掌。经过这两个月的磨合,大家对这个年轻的经理越来越信服。
“但是,”陈启明话锋一转,“咱们不能松懈。我得到消息,县里要整顿个体工商户,可能会有新政策。咱们要未雨绸缪,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有人问。
“第一,账目要更规范,经得起查;第二,制度要更完善,不能有漏洞;第三,和公社、生产队的关系要处理好,争取支持。”
会后,陈启明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他翻开笔记本,写下:
“1980年3月31日。第一次招工冲突以妥协告终,但也暴露了问题:私营企业在夹缝中生存,既要发展,又要合规,难度很大。
经验:1.要处理好与政府部门的关系,主动沟通,争取支持;2.要设计灵活的用工方案,适应农村实际;3.要建立稳定的供应链,不能依赖单一来源。
下一步:1.开发新产品,提高利润率;2.开拓新市场,分散风险;3.加强内部管理,提高竞争力。
路还很长,但只要方向对,就不怕远。”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夜幕降临,竹艺社的工人们陆续回家。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几盏煤油灯还亮着。
陈启明知道,这只是开始。在1980年的中国,私营企业还处在萌芽阶段,前路充满了未知和挑战。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方向,有团队,有时代的机遇。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坚定的信念:这条路,一定要走下去,也一定能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