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3月15日，青石岭向阳竹艺社的院子里，梨花开了。

　　陈启明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批竹编家居用品装进木箱。这是丰泰公司的第二批订单：500个果盘，300个收纳盒，200个纸巾盒，总共一千件产品。距离合同签订正好三个月，他们准时完成了。

　　院子里，李建军正在指挥装箱：“小心点，轻拿轻放！每个都要用稻草垫好！”

　　经过上次质量危机的教训，这次的包装格外仔细。陈启明设计了双层包装：内层用软纸包裹，外层用定制纸盒，纸盒外再加木箱。虽然成本增加了10%，但能最大程度保证运输安全。

　　“启明，都装好了。”周文拿着装箱单走进来，“一千件，一个不少。随时可以发货。”

　　陈启明接过装箱单，仔细核对。每个品类、每个规格、每个数量都要准确无误。外贸订单，单据差一点都可能影响结汇。

　　“检验报告呢？”

　　“在这里。”周文递过一叠文件，“县质检局的正式检验报告，还有我们自己的检验记录。全部指标合格。”

　　陈启明翻看着报告。这次的合格率是98%，比合同要求的95%高出三个百分点。更重要的是，没有重大缺陷——上次那种竹篾宽度超标、透光率不足的问题，这次一个都没有。

　　“质量把关做得不错。”陈启明赞许地说，“建军他们这次很用心。”

　　“是啊。”周文感叹，“经过上次那件事，大家的质量意识强多了。现在不用催，每个人都会自觉检查。”

　　正说着，王国庆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国庆，怎么了？”陈启明问。

　　王国庆犹豫了一下：“启明，有件事我得跟你汇报。昨天我去县城送货，听到一些……传言。”

　　“什么传言？”

　　“有人说咱们竹艺社是靠关系拿到外贸订单的，说咱们给外贸公司的人送了礼。”王国庆压低声音，“还有人说，上次那批不合格品，根本没那么严重，是外贸公司故意刁难，好多扣管理费。”

　　陈启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谣言很恶毒，一旦传开，会影响竹艺社的信誉。

　　“你听谁说的？”

　　“供销社的几个售货员在议论。”王国庆说，“我问他们哪听来的，他们说是从县里传出来的。”

　　“县里……”陈启明沉吟，“可能是有些人对咱们有意见。咱们竹艺社发展快，抢了一些人的生意。”

　　“那怎么办？”周文担心地问，“谣言传开了，对咱们不好。”

　　陈启明想了想：“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咱们用产品说话，用质量证明。这次第二批货，如果顺利通过检验，拿到付款，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他转向王国庆：“国庆，这批货你负责押送到广州。到了之后，全程参与检验。如果有什么问题，当场解决。记住，态度要端正，但也要维护咱们的正当权益。”

　　“明白。”王国庆点头，“可是启明，我英语不好，跟外国人沟通……”

　　“张伟科长会去，他英语好，也熟悉流程。”陈启明说，“你主要任务是学习，了解外贸的全过程。将来咱们要自己做外贸，这些经验很重要。”

　　“咱们自己做外贸？”王国庆眼睛一亮，“可能吗？”

　　“事在人为。”陈启明说，“我已经在打听申请自营进出口权的条件了。如果条件成熟，咱们就申请。总不能永远依赖外贸公司，让人抽35%的管理费。”

　　这个想法很大胆。在1981年，民营企业申请自营进出口权非常困难，全国也没有几个先例。但陈启明觉得，总要试试。

　　3月18日，货物发往广州。王国庆带着两个年轻工人一起去了——陈启明有意培养年轻人，让他们见世面，长见识。

　　接下来是等待。陈启明表面上很平静，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虽然这次质量把关很严，但外贸检验的严格程度，他是领教过的。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开始研究新产品。根据丰泰公司提供的市场信息，欧洲客户对竹编家具很感兴趣：竹椅、竹桌、竹书架……这些产品工艺复杂，但附加值高。

　　“周文，咱们得开发新产品了。”陈启明在技术研讨会上说，“竹编家具是下一个方向。”

　　“家具？”李建军有些犹豫，“那个太复杂了。咱们没做过，也没经验。”

　　“可以学。”陈启明拿出几本从省图书馆借来的书，“这是明式家具图谱，这是现代家具设计。咱们可以把传统竹编工艺和现代家具设计结合起来，做有中国特色的竹家具。”

　　周文翻看着书，很感兴趣：“这个想法好。竹材轻便、环保、可再生，符合国际潮流。如果设计得好，应该有市场。”

　　“但技术难度大。”李建军还是担心，“家具要承重，要稳固，竹编结构能不能行？”

　　“所以要试验。”陈启明说，“建军，你组织一个技术小组，先做简单的竹椅试试。从结构设计到工艺实现，一步步来。不要怕失败，失败了就总结，再试。”

　　“好，我试试。”李建军应下了。

　　技术小组很快成立，有五个人：李建军负责结构，周文负责设计，还有三个手艺好的老工人。他们从最简单的凳子开始，每天试验，记录数据，改进工艺。

　　陈启明每天都会去看进展，提建议，给鼓励。他知道，技术创新是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只有不断开发新产品，才能保持市场优势。

　　等待的日子很煎熬。每天，陈启明都会给广州打电话，询问检验进展。但由于长途电话难打，往往要等半天才能接通。

　　3月25日，终于等来了消息。但不是电话，是电报。

　　电报是王国庆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检验通过，合格率97%，待付款。”

　　“通过了！”陈启明拿着电报，手有些抖。97%的合格率，比合同要求的95%还高两个百分点。这意味着，这批货顺利通过了。

　　他立即召开全员大会，宣布这个好消息。

　　“同志们，第二批外贸订单，检验通过了！”陈启明举起电报，“合格率97%，全部符合标准！”

　　工人们欢呼起来。上次的挫折还历历在目，这次的胜利格外珍贵。

　　“这说明什么？”陈启明问，“说明咱们有能力做好外贸产品，有能力达到国际标准！上次的失败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从失败中学习，改进，提高，咱们就能做得更好！”

　　掌声如雷。

　　“但是，”陈启明话锋一转，“不能骄傲。通过了检验，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等付款，等客户反馈。而且，市场在变化，竞争在加剧。咱们不能满足于现状，要继续努力，继续创新。”

　　他宣布了几个决定：第一，给所有参与这批订单的工人发奖金，按贡献大小，每人5到10元；第二，组织技术培训，请县里的工程师来讲课；第三，加快新产品开发，争取年底前推出竹编家具样品。

　　工人们热情高涨。有了奖金激励，有了学习机会，大家干劲十足。

　　然而，就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一个不和谐的消息传来。

　　3月28日，王国庆从广州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回来了一个香港客人——丰泰公司的采购员，姓黄，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

　　“陈经理，这位是黄先生。”王国庆介绍，“黄先生想跟咱们直接谈谈。”

　　“欢迎欢迎。”陈启明热情接待，“黄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黄先生打量了一下竹艺社的环境，皱了皱眉：“陈经理，你们这里……条件比较简陋啊。”

　　“山区条件有限，让您见笑了。”陈启明不卑不亢，“但我们的产品不简陋。黄先生看过我们的产品，应该知道。”

　　“产品是不错。”黄先生说，“但产量太小了。我们公司有意扩大合作，但你们这个规模……”

　　“黄先生的意思是？”

　　“我们想投资。”黄先生直接说，“投资扩大你们的规模，建新厂房，买新设备。条件是我们占股51%，你们占49%。以后的产品，全部由我们包销。”

　　陈启明心里一沉。这是要控股，要把竹艺社变成外资企业的加工厂。

　　“黄先生，感谢你们的好意。”陈启明说，“但竹艺社是我们自己创办的企业，我们想保持独立经营。”

　　“独立经营？”黄先生笑了，“陈经理，你知道现在竞争多激烈吗？浙江、福建的竹编企业，规模比你们大十倍，成本比你们低20%。没有资金支持，你们怎么竞争？”

　　“我们有我们的优势。”陈启明说，“工艺精细，设计独特，质量稳定。而且，我们正在开发新产品，竹编家具，这是别人没有的。”

　　“新产品？”黄先生不以为然，“竹编家具，市场还没验证，风险太大。我劝你们现实一点，接受我们的投资。有了资金，你们可以扩大生产，降低成本，这样才能生存。”

　　谈判不欢而散。黄先生当天就回了广州，临走前留下话：“陈经理，你再考虑考虑。错过这个机会，你们会后悔的。”

　　王国庆看着黄先生离开，有些犹豫：“启明，其实……黄先生的建议也有道理。咱们确实需要资金，扩大规模……”

　　“国庆，你想过没有？”陈启明看着他，“如果让他们控股，竹艺社还是咱们的吗？他们占了51%的股份，就有决策权。到时候，他们让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得做什么。如果有一天，他们觉得竹编不赚钱了，要转产其他产品，咱们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陈启明坚定地说，“竹艺社是咱们一手创办的，就像咱们的孩子。你能把孩子送给别人养吗？”

　　王国庆沉默了。

　　晚上，陈启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春风吹过，梨花飘落，像雪一样。

　　他理解王国庆的担忧。竹艺社确实需要资金，需要扩大规模。但他更知道，控制权不能丢。一旦丢了控制权，就丢了自主权，丢了发展方向。

　　中国很多乡镇企业，就是因为缺资金，接受了外资控股，最后成了别人的加工厂，失去了品牌，失去了创新能力。

　　他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他要的，是把向阳竹艺社做成一个真正的中国品牌，一个能走向世界的民族企业。

　　虽然很难，虽然很慢，但他愿意坚持。

　　因为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比如尊严，比如梦想，比如一个民族产业崛起的希望。

　　夜深了，陈启明回到办公室。他翻开笔记本，写下：

　　“1981年3月28日。第二批外贸订单通过检验，但面临新的抉择：接受外资控股，快速扩张；还是保持独立，稳步发展。

　　我选择后者。因为控制权就是生命权，自主权就是发展权。

　　路很难，但必须走。

　　因为我们要做的，不仅是一个企业，更是一个品牌，一个梦想。”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月光如水。

　　他知道，选择已经做出。

　　接下来，就是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