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8月3日,青石岭向阳竹艺社的编织车间里,气氛有些微妙。
王国庆穿着和其他工人一样的蓝色工装,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篾刀,正小心翼翼地破着竹子。这是竹编工艺里最基础也最考验技术的工序——要把一根圆竹破成均匀的竹篾,厚度控制在1.5毫米,误差不能超过0.05毫米。
他已经在这里干了半个月了。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竹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但依然不时出现失误:有的竹篾破了,有的厚度不均,有的边缘毛糙。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在小声议论:
“看见没,那是王经理……哦不对,现在是王师傅了。”
“听说他接私活,以次充好,被陈厂长罚到车间当工人了。”
“活该!质量是咱们厂的命根子,他也敢乱来。”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王国庆的手微微发抖。他咬紧牙关,继续破竹。篾刀划破手指,鲜血渗出来,他随便用布条一缠,接着干。
车间主任老张走过来,看了看他破的竹篾,摇摇头:“国庆啊,你这技术还得练。你看,这十根竹篾,只有三根达标。要是在质检那里,这堆都得报废。”
“张主任,我会努力的。”王国庆低声说。
“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老张蹲下来,拿起一根合格的竹篾,“你看这纹理,顺直;这厚度,均匀;这边缘,光滑。这才是标准。你知道为什么要有这个标准吗?”
王国庆摇头。
“因为标准是底线。”老张说,“咱们竹艺社的产品,从青石岭卖到广州,卖到德国。德国人为什么买咱们的东西?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质量好,符合他们的标准。你降低标准,就是砸咱们的牌子。”
“我……我明白了。”
“光明白不行,得做到。”老张拍拍他的肩膀,“下午我教你编竹篮,从最简单的开始。”
下午,王国庆开始学编织。手指被竹篾划出一道道口子,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编的第一个竹篮歪歪扭扭,底部不平,侧面不圆,被老张直接拆了重来。
“再来!”老张毫不留情。
王国庆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这一幕,被站在车间窗外的陈启明看得清清楚楚。他手里拿着新起草的《岗位责任制》和《绩效考核办法》,本来是想找老张商量试点的事,却看到了王国庆在车间的样子。
李建军走过来,也看到了车间里的情景:“启明,国庆在车间表现还不错,挺吃苦的。”
“吃苦是应该的。”陈启明说,“关键是要让他真正理解,为什么要有标准,为什么要有质量。”
“那……三个月后,还让他回销售部吗?”
“看表现。”陈启明转身,“建军,你跟我来,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两人来到办公室。陈启明把两份文件递给李建军:“这是我起草的《岗位责任制》和《绩效考核办法》,准备在全厂推行。你看看。”
李建军接过来,仔细翻阅。文件很详细,每个岗位的职责、权限、工作标准都写得清清楚楚;绩效考核与工资挂钩,分为基本工资、绩效工资、质量奖金三部分,质量不合格一票否决。
“这个……会不会太严格了?”李建军有些犹豫,“工人们习惯了计件工资,多劳多得。现在搞这么复杂,他们能接受吗?”
“必须接受。”陈启明说,“企业要发展,管理必须跟上。以前咱们人少,靠人情、靠自觉还能管过来。现在五十多人了,将来新厂房建好,要扩大到一百人,没有制度怎么行?”
“可是……”
“建军,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陈启明看着他,“你担心工人们抵触,担心影响生产。但你想过没有,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王国庆的事情,就是因为职责不清、监管不力。如果早有这套制度,他敢私自接单吗?接了单,质量部门敢放行吗?”
李建军沉默了。
“这套制度,先从你的生产部试点。”陈启明说,“你选一个车间,试行一个月。效果好,全面推广;有问题,咱们再修改。”
“那……我选编织车间吧。”李建军说,“老张是老师傅,有威信,工人们服他。”
“好。你跟老张好好沟通,把制度讲清楚。特别是质量一票否决,这是红线,谁碰谁死。”
当天下午,李建军在编织车间召开了动员会。
工人们坐成几排,王国庆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李建军站在前面,拿着文件,有些紧张:“同志们,今天开会,是要推行新的管理制度。这套制度,是为了让咱们竹艺社发展得更好……”
他讲了半小时,把岗位责任制、绩效考核、质量奖惩都解释了一遍。工人们听得云里雾里,交头接耳。
“李厂长,这意思是,以后咱们不能光看产量,还得看质量?”一个老工人问。
“对。”李建军说,“产量要考核,质量更要考核。如果质量不合格,产量再高也没用,绩效工资要扣,严重的不合格品还要罚款。”
“那万一……我是说万一,不小心出了次品呢?”
“偶尔失误可以理解,会有容错率。”李建军说,“但如果连续出错,或者故意降低标准,那就要严肃处理了。”
工人们议论纷纷。有人支持,觉得这样能保证质量;有人反对,觉得束缚太多,影响效率。
老张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家静一静。我说两句。”
车间里安静下来。老张在竹艺社干了四年,从最早的柴房时期就在,技术好,人厚道,很有威望。
“李厂长说的这套制度,我觉得好。”老张说,“为什么好?因为它公平。以前计件工资,编得快的人拿钱多,但有的人为了快,就糊弄,编得不仔细,质量不过关。这样的人,对编得慢但认真的人公平吗?”
工人们摇头。
“现在好了。”老张继续说,“又快又好的人,拿钱最多;慢但好的人,也能拿不错的工资;快但差的人,不但拿不到钱,还要受罚。这就叫多劳多得,优劳优得。你们说,公平不公平?”
“公平!”工人们齐声说。
“还有,”老张看向王国庆,“国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为什么陈厂长罚他来车间?就是因为他不讲质量,坏了咱们竹艺社的名声。咱们辛辛苦苦干了四年,好不容易有了点名气,可不能因为个别人,把招牌砸了。”
王国庆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从今天起,咱们编织车间,就按新制度来。”老张说,“我带头执行。谁有意见,可以提;但制度定了,就要遵守。散会!”
动员会开完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试行第一天,编织车间的产量下降了30%。工人们为了确保质量,放慢了速度,反复检查。有的工人编一个竹篮,要拆开重编两三次。
李建军有些着急,去找陈启明:“启明,产量下降太多了。这样下去,订单要延期。”
“别急。”陈启明很镇定,“这是必经的阵痛期。工人们需要时间适应新标准。产量暂时下降,但质量上来了,长远看是好事。”
“可是……”
“这样,你跟老张商量,搞个‘质量标兵’评选。”陈启明说,“每周评一次,产量达标、质量全优的工人,除了绩效工资,额外奖励五元钱。让工人们看到,质量好,不但不亏钱,还能多赚钱。”
“这个办法好!”李建军眼睛一亮。
第二天,“质量标兵”评选的通知贴在了车间墙上。工人们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大家不再单纯追求速度,而是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提高效率。
王国庆也开始转变。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跟着老张,一个工序一个工序地学,反复练习。手指上的伤口结了痂,又磨破,但他咬牙坚持。
一周后,第一次评选。一个叫刘秀英的女工当选“质量标兵”。她编的竹篮,十个抽检全部合格,而且产量还在车间平均水平之上。
颁奖仪式上,陈启明亲自把五元奖金和一朵大红花递给刘秀英:“刘师傅,恭喜你。你是咱们竹艺社第一个质量标兵,要给大家做好榜样。”
刘秀英激动得手都抖了:“陈厂长,我……我就是按标准做的,没什么特别的。”
“按标准做,就是最特别的。”陈启明说,“希望下周,有更多的人当选。”
台下的工人们热烈鼓掌。王国庆也在鼓掌,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当销售经理时,为了多拿提成,催着工人们赶工,还暗示“差不多就行”。现在想想,真是愚蠢。
第二周,产量开始回升,达到了原来的80%,而合格率从原来的90%提高到了98%。有两个工人当选质量标兵。
第三周,产量恢复到原来的水平,合格率稳定在98%以上。有三个工人当选。
一个月试行期结束,李建军做了统计:编织车间的月产量比上月下降5%,但合格率从90%提高到98%,客户投诉率为零。更重要的是,工人们的质量意识明显增强,自觉维护标准的氛围形成了。
“启明,试点成功了!”李建军兴奋地汇报。
“好。”陈启明说,“下个月,全面推行。所有部门,所有车间,都按这个制度来。”
就在管理制度全面推行的同时,另一场整顿也在悄然进行——财务整顿。
自从王国庆事件后,陈启明加强了对财务的监管。他任命孙丽华为财务顾问,每周来竹艺社半天,帮助规范账目,建立内部控制制度。
这天下午,孙丽华在竹艺社的财务室里,对着账本皱起了眉头。
“陈经理,你这个月的招待费还是太高了。”她指着账本,“八百多元,相当于两个工人的工资。都花在哪了?”
陈启明有些尴尬:“主要是跑新厂房审批,请相关部门的人吃饭……”
“请客吃饭是必要的,但要有限度。”孙丽华说,“而且要有明细,谁吃了,为什么吃,花了多少钱,都要有记录。不然就是糊涂账,容易出问题。”
“你说得对。”陈启明虚心接受,“那该怎么规范?”
孙丽华拿出一份《费用报销管理制度》:“这是我起草的。以后所有费用报销,都要有正规发票,没有发票的要写说明;招待费要事先申请,事后报告;超过五十元的支出,要两人以上经手。这样能避免很多问题。”
陈启明接过制度,仔细看了一遍:“很细致。丽华,谢谢你。”
“别光谢,要执行。”孙丽华认真地说,“财务管理是企业管理的核心。账目清楚了,决策才有依据,资金才安全。”
“我一定严格执行。”
孙丽华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些:“你那个新厂房审批,进展怎么样了?”
“还没消息。”陈启明叹了口气,“跑了一个多月了,工商、土地、规划……每个部门都要跑,每个领导都要见。有时候一天就办一件事,盖一个章。”
“这是正常的。”孙丽华说,“现在虽然政策放宽了,但办事流程还是老一套。你要有耐心。”
“我有耐心,但时间不等人啊。”陈启明说,“德国那边又来了新订单,要求三个月内交货。以咱们现在的产能,根本完不成。新厂房再不建起来,订单就要飞了。”
“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孙丽华说,“我父亲有些老同事,在县里还有些关系。”
陈启明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孙丽华的父亲是老干部,虽然退居二线,但影响力还在。可是……
“丽华,我不想走关系。”他最终说,“我想靠正规渠道办下来。如果连建个厂房都要托关系,那说明改革还没到位。”
孙丽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个人,有时候真固执。但……固执得可爱。”
陈启明脸红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李建军匆匆跑进来:“启明!县里来人了!说是来看咱们的!”
陈启明赶紧迎出去。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干部模样的人,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
“请问哪位是陈启明同志?”干部问。
“我是。”陈启明上前。
“我是县乡镇企业局的副局长,姓赵。”赵局长握住他的手,“听说你们青石岭竹艺社搞得不错,还拿到了欧盟认证,特地来看看。”
陈启明心里一喜:“赵局长,欢迎欢迎!请里面坐。”
一行人参观了车间、仓库、质检室。赵局长看得很仔细,问了很多问题:产值多少?利润多少?出口多少?解决了多少就业?工人们工资怎么样?
陈启明一一回答。当听到竹艺社年产值已达二十万元,出口创汇十万美元,解决了五十多人就业,工人平均月工资六十元时,赵局长连连点头:“不错,真不错!你们是咱们县乡镇企业的典型啊!”
参观结束,在办公室坐下。赵局长说:“小陈同志,我今天来,一是调研,二是解决问题。听说你们要扩建厂房,遇到了些困难?”
“是的。”陈启明实话实说,“征地五亩,投资五万元,申请递上去一个多月了,还没批下来。”
“材料给我看看。”
陈启明赶紧拿出扩建申请材料。赵局长仔细翻看,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对身后的年轻人说:“小王,记一下:青石岭竹艺社扩建项目,符合政策导向,要特事特办。回去后,你协调工商、土地、规划等部门,一周内把手续办齐。”
“是!”年轻人应道。
陈启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局长,这……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赵局长笑了,“小陈啊,你知道现在中央的政策是什么吗?是鼓励乡镇企业大发展!你们这样的优秀企业,我们不支持谁支持?不过,我有个要求。”
“您说。”
“新厂房建起来后,要优先安排本地劳动力,特别是贫困户的劳动力。能不能做到?”
“能!”陈启明毫不犹豫,“我们计划招工五十人,全部从青石岭及周边村招。技术培训我们负责,保证三个月上岗。”
“好!”赵局长站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手续办下来后,你抓紧开工。需要什么帮助,随时找乡镇企业局。”
送走赵局长一行,陈启明激动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李建军、周文、老张都围过来,听到好消息,都高兴得跳起来。
“启明,太好了!新厂房可以建了!”
“产能扩大三倍,德国订单没问题了!”
“咱们竹艺社要腾飞了!”
陈启明也很兴奋,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同志们,机会来了,但挑战也来了。新厂房建起来,咱们的规模要扩大一倍,管理难度会更大。现有的制度还不够,要进一步完善。”
他看向李建军:“建军,你负责新厂房建设,从选址到施工,全程盯着,确保质量。”
“是!”
“周文,你负责新设备采购和技术培训。新厂房要引进更先进的设备,你要提前调研。”
“好!”
“老张,你负责工人培训。新招的五十人,要按咱们的标准培训,一个都不能马虎。”
“交给我!”
最后,陈启明看向车间方向。王国庆还在那里,埋头编织。
他走过去,拍了拍王国庆的肩膀:“国庆,新厂房建起来后,需要更多的管理人员。你还有两个月,好好表现。”
王国庆抬起头,眼睛亮了:“启明,我……”
“别说了,看行动。”陈启明说,“如果你真能理解质量的重要性,真能按制度办事,销售部经理的位置,还是你的。”
“我一定做到!”王国庆重重点头。
整顿还在继续,但希望已经萌芽。
陈启明知道,这场整顿,不仅仅是整顿生产、整顿财务,更是整顿思想、整顿作风。只有每个人都树立起质量意识、制度意识、发展意识,企业才能真正走上健康发展的道路。
春风又绿江南岸。
而他们,正在这场春风中,褪去稚嫩,走向成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