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7月12日,下午四点,青石岭向阳竹艺社的质检车间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建军铁青着脸,手里拿着一把竹编躺椅的样品,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躺椅的背部有明显瑕疵——三根竹篾的编织顺序错了,形成了一个难看的扭结;更严重的是,两条椅腿的高度差了近一厘米,放在平地上会摇晃。
“这是第几批了?”他的声音很低,压抑着怒火。
质检员小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他:“李、李厂长,这是王经理那边送来的第五批乡镇订单货……抽检了二十件,不合格的有八件,不合格率40%。”
“40%!”李建军把躺椅狠狠摔在地上,竹材发出刺耳的断裂声,“这他妈是开玩笑吗?!这种货也敢往外发?!”
“可是……”小王怯生生地说,“王经理说,乡镇企业的订单,要求没那么高,差不多就行了。他还说……还说这是为了扩大市场占有率,让咱们别太较真。”
“放屁!”李建军怒不可遏,“质量是咱们竹艺社的命根子!CE认证刚通过,德国人的订单做得漂漂亮亮,转头就给国内客户这种次品货?!王国庆人呢?!”
“王经理去县里了,说是跟乡镇企业局的领导吃饭……”
李建军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冲向办公室。他要马上给陈启明打电话,这事情必须立刻解决。
与此同时,陈启明正在县工商局办理新厂房建设的相关手续。窗口前,他递上一叠材料:“同志,这是我们向阳竹艺社的扩建申请。”
办事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接过材料翻了翻:“征地五亩?投资五万元?你们个体户搞这么大?”
“我们是集体企业,挂靠在青石岭公社名下。”陈启明纠正道,“这次扩建,是为了扩大产能,满足出口订单需求。”
“出口订单?”办事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我听说你们拿到了什么欧盟认证?”
“是的,CE认证。”
“倒是有点本事。”办事员语气缓和了些,“材料我先收下,要等局长批。现在政策是鼓励乡镇企业发展,但你们规模一下子扩这么大,得好好审查。”
“大概需要多久?”
“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回去等通知吧。”
陈启明道了谢,刚走出工商局大门,就听见有人喊他:“陈经理!电话!”
他折返回去,在传达室接了电话。李建军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启明!出事了!国庆背着咱们接了一批乡镇企业的订单,质量一塌糊涂!抽检不合格率40%!”
陈启明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订单多大?”
“就这一个月!他偷偷跟三家乡镇企业签了合同,总共五千件,已经发出去两千件了!剩下的正在生产,全是次品!”李建军的声音在颤抖,“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灵活经营’,还说咱们不能光盯着出口,国内市场也要占。可这质量……这他妈是砸咱们招牌啊!”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建军,你冷静。第一,立即停止生产那批订单;第二,把已经发货的追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第三,让国庆马上回来见我。”
“他已经不听我指挥了!”李建军愤懑地说,“他说他是销售经理,接单是他的权力。我让他停产,他说会影响交货,要赔违约金。”
“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一切等我回来处理。”
挂了电话,陈启明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高速发展中,内部管理跟不上。王国庆是他最早的创业伙伴之一,勤快、活络、有门路,跑销售是一把好手。但随着企业做大,王国庆的局限性也暴露出来:重数量轻质量,重关系轻原则,重短期利益轻长远发展。
陈启明匆匆赶回青石岭。一路上,他脑子里飞速运转。这件事怎么处理?轻了,不足以震慑;重了,伤了兄弟情分。但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这个底线绝对不能破。
回到竹艺社时,天已经黑了。办公室灯火通明,李建军、周文都在,王国庆也回来了,正翘着二郎腿抽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启明回来了。”王国庆先开口,递过来一根烟,“跑了一天累了吧?坐。”
陈启明没接烟,直接走到办公桌前:“国庆,乡镇企业的订单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王国庆弹了弹烟灰,“好事!三家乡镇企业,总共五千件,主要是竹篮、竹筛这些日用品。单件价格不高,但量大,总金额有两万多元呢。”
“质量呢?”
“质量嘛……”王国庆顿了顿,“乡镇用的东西,要求没那么高。结实能用就行。而且我跟他们说了,这是咱们向阳竹艺的货,他们很信任。”
“信任?”李建军忍不住插话,“你送去那些次品,人家收到能不骂娘?!”
“建军,你说话别这么难听。”王国庆脸色沉下来,“什么叫次品?不就是编织有点瑕疵,尺寸有点误差吗?又不影响使用。农民干活用的东西,要那么精细干嘛?”
“不影响使用?”周文拿起一件样品,“国庆,你看这个竹篮,底部的编织密度不到标准的一半,装重物肯定会变形。还有这个竹筛,筛孔大小不一,误差超过20%,筛粮食能均匀吗?”
王国庆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技术部门就知道吹毛求疵。人家乡镇企业说了,这个质量他们能接受,价格还比市场价低10%,双赢!”
“双赢?”陈启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有力,“国庆,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这批订单的利润是多少?”
“这个……”王国庆迟疑了一下,“利润是低了点,但量大啊。薄利多销嘛。”
“具体多少?”
“扣除成本,净利润大概15%。”
“那你知道咱们出口订单的净利润是多少吗?”
“那肯定高啊,出口价是国内的几倍。”
“出口订单净利润35%。”陈启明盯着他,“而且出口订单有回头客,有品牌效应。你这批订单,15%的利润,还要承担质量风险、信誉风险,划算吗?”
王国庆不说话了。
陈启明继续问:“第二,这批订单,你收了多少回扣?”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李建军和周文都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王国庆。
王国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启、启明,你说什么呢……哪有什么回扣……”
“没有吗?”陈启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本,“这是财务小张交给我的。过去一个月,你报销的招待费、交通费、礼品费,总计八百多元,是平时的五倍。而且,三家乡镇企业的采购负责人,都跟你私下吃过饭,你给他们送了烟酒。这些费用,账上记的是‘业务拓展费’,但实际上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王国庆猛地站起来,脸色由白转红:“陈启明!你查我?!”
“我不是查你,是财务制度。”陈启明也站起来,目光如炬,“国庆,咱们一起创业四年了。从柴房开始,你跑供销,拉订单,吃了多少苦,我都记得。但你不能因为有了点成绩,就忘了初心。”
“初心?什么初心?”王国庆激动地说,“不就是赚钱吗?!咱们起早贪黑,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吗?!现在有机会多赚钱,我有什么错?!”
“赚钱没错,但要看怎么赚!”陈启明提高声音,“咱们的初心,是做实业,做品牌,做长久的事业!不是赚快钱,更不是以次充好、拿回扣!你这样做,是在毁掉咱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信誉!”
“信誉?”王国庆冷笑,“启明,你别太天真了。现在是什么年代?改革开放,搞活经济!人家都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你守着那些条条框框。我告诉你,那三家乡镇企业的采购负责人,每人收了咱们5%的回扣,但人家也答应了,以后长期合作,还会介绍更多客户。这是潜规则,懂不懂?!”
“我不懂!”陈启明斩钉截铁,“我只知道,质量是企业的生命!信誉是无形的资产!你今天为了5%的回扣,送出40%的不合格品,明天客户就会发现,向阳竹艺的产品不行,后天就不会有人再买咱们的东西!到时候,你那些‘潜规则’、‘长期合作’,全都是空中楼阁!”
“你这是危言耸听!”王国庆脸红脖子粗,“农民买东西,看的是价格!只要便宜,有点瑕疵怎么了?!再说了,那些货已经发出去了,钱都快收回来了,你现在让我追回来,损失谁承担?违约金谁赔?”
“我承担。”陈启明一字一句地说,“所有的损失,我来赔。但货必须追回来,一件次品都不能流入市场。”
“你疯了?!”王国庆不敢置信,“两千件货,散在三个县的乡镇,怎么追?!运费、人工费、违约金,加起来至少要三千元!咱们厂现在正需要用钱建新厂房,你拿三千元去打水漂?!”
“这不是打水漂,是止损,是挽救信誉。”陈启明转向李建军和周文,“建军,你马上组织人,准备车辆;周文,你把质检标准整理出来,做成简易说明书。明天一早,咱们分三路出发,去那三个县,把发出的货全部追回,当场检验,合格的重新包装,不合格的当场销毁,退款赔礼。”
“是!”李建军和周文齐声应道。
王国庆看着这一幕,知道自己彻底输了。他颓然坐下,抱着头,声音哽咽:“启明,你……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我也是为了厂子好……”
“国庆,如果你真为了厂子好,就不会接这种订单,更不会拿回扣。”陈启明的语气缓和下来,“你还记得吗?1979年,咱们在柴房里发过誓:‘不做倒爷,要做实业’。倒爷是什么?就是投机倒把,以次充好,赚快钱。实业是什么?是一步一个脚印,靠产品质量说话,做长久生意。”
王国庆不说话,肩膀在颤抖。
“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陈启明说,“第一,所有回扣款项,你必须退出来,上交财务;第二,这批订单的所有损失,从你的工资和奖金里扣,扣完为止;第三,暂停你销售经理的职务,深刻检讨。至于后续怎么处理,等我把货追回来再说。”
王国庆抬起头,眼睛通红:“启明,咱们是兄弟啊……”
“正因为是兄弟,我才不能看着你往歪路上走。”陈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国庆,你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咱们还是兄弟;想不通,也别怪我。”
那天晚上,陈启明一夜未眠。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发展规划图,心里五味杂陈。企业做大了,人多了,事杂了,矛盾也就来了。王国庆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企业发展过程中必然会遇到的典型问题:规模扩张与质量控制的矛盾,短期利益与长远发展的矛盾,人情关系与制度管理的矛盾。
他想起了穿越前读过的那些企业史。多少乡镇企业,都是因为质量失控而垮掉;多少创业伙伴,都是因为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
他不能让向阳竹艺走这条路。
凌晨四点,陈启明铺开纸笔,开始起草《向阳竹艺社质量管理条例》。他总结了这几年的经验教训,参考了后世ISO9000体系的思想,结合竹编行业的特点,制定了详细的质量标准和控制流程。
条例包括:原材料采购标准、生产过程控制标准、成品检验标准、不合格品处理流程、质量责任追溯制度……总共三十八条,近万字。
写完时,天已经亮了。
第二天一早,三辆卡车驶出青石岭。李建军、周文各带一队,陈启明亲自带一队,分赴三个县的乡镇,追回那批问题产品。
陈启明去的是最远的临江县。路上,李建军坐在副驾驶,忧心忡忡:“启明,国庆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真要开除他吗?”
“看他的态度。”陈启明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如果他认识到错误,愿意改,可以给他机会。但如果他执迷不悟,那就必须处理。”
“可他是咱们的创业元老啊……”
“元老更要以身作则。”陈启明说,“建军,你记住,企业管理,制度大于人情。今天对国庆网开一面,明天就会有其他人效仿。到时候,质量体系形同虚设,咱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品牌,就全毁了。”
李建军沉默良久,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到了临江县的红星公社,陈启明直接找到乡镇企业办公室。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姓刘。
“刘主任,我是向阳竹艺社的陈启明。我们前些天发来的一批竹编产品,质量有问题,我们来追回。”
刘主任一愣:“陈经理?你们怎么来了?货我们已经发给各生产队了,用着呢。”
“用着呢?”陈启明心里一紧,“刘主任,那批货不合格率很高,我们必须要追回。所有损失,我们承担。”
“不合格?”刘主任皱眉,“可你们那个王经理说,这是优惠价,质量可能有点瑕疵,但不影响使用。”
“他说谎。”陈启明诚恳地说,“刘主任,我们是正规企业,有CE认证的,产品出口到德国。这批货确实不符合我们的质量标准,必须追回。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对客户的尊重。”
刘主任打量着他,半晌,笑了:“陈经理,你这个人实在。行,我帮你联系各生产队。不过货都发出去了,有的可能已经用了,追回来麻烦。”
“再麻烦也要追。”陈启明说,“用了的,我们照价赔偿;没用的,我们全额退款,再送一批合格产品作为补偿。”
接下来的三天,陈启明带着人,跑遍了红星公社的八个生产队。有的竹篮已经被农民拿去装饲料了,有的竹筛在晒粮食,有的躺椅放在树荫下乘凉……
每到一个地方,陈启明都亲自道歉,解释原因,当场检验产品。合格的就地重新包装,贴上合格标签;不合格的当场砸毁,然后按原价1.5倍赔偿。
农民们一开始不理解,后来听说这是为了维护品牌信誉,都竖起了大拇指:“陈经理,你们讲究!以后还买你们的货!”
第三天下午,在最后一个生产队,陈启明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王国庆。
王国庆是连夜赶过来的,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启明……”他声音沙哑,“我错了。”
陈启明看着他,没说话。
王国庆打开布包,里面是厚厚一叠钱:“这是那三家采购负责人的回扣,总共六百元,我都追回来了。还有……这是我的检讨书。”
他递上一份手写的材料,整整五页纸。
陈启明接过来,快速浏览。王国庆在检讨里详细交代了事情经过:怎么通过关系认识那些采购负责人,怎么谈的回扣比例,怎么降低质量标准压缩成本……最后,他写道:“我忘了咱们创业的初心,被金钱蒙蔽了眼睛,给竹艺社抹了黑。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只希望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看完,陈启明抬起头:“国庆,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是……是贪心?”
“不,是短视。”陈启明说,“你以为降低质量、给回扣能多赚钱,但实际上,你损失的是信誉,是品牌,是长远的发展机会。你看看这些农民,”他指着周围围观的人群,“咱们老老实实认错、赔偿,他们反而更信任咱们。这才是真正的生意经——诚信为本。”
王国庆低头不语。
“回去以后,你停职三个月,去生产车间当工人,从最基础的工序做起。”陈启明说,“什么时候真正理解了‘质量是生命’这句话,什么时候再谈复职。”
“我接受。”王国庆郑重地说。
追回行动持续了一周。三路队伍共追回问题产品一千八百余件,其中合格品仅三百多件,其余全部销毁。总计赔偿款、违约金、运输费等损失,达到三千五百元,相当于竹艺社两个月的净利润。
但陈启明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回到青石岭,他召开了全员质量大会。会上,他公布了《向阳竹艺社质量管理条例》,宣布成立独立的质量监督部,直接向厂长负责,任何人不准干涉质检工作。
“从今天起,”陈启明站在台上,声音铿锵,“咱们竹艺社实行‘质量一票否决制’。不管订单多大,利润多高,只要质量不达标,一律不能出厂。谁要是敢在质量上弄虚作假,不管是谁,一律严惩不贷!”
台下,工人们肃然无声。
王国庆站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拳头紧握。
散会后,陈启明单独找到他:“国庆,明天你去编织车间报到。从破篾开始学起,每个工序都要做一遍。”
“启明,”王国庆抬起头,“你放心,我会重新开始的。”
“不是重新开始,是重新认识。”陈启明说,“国庆,咱们的路还很长。一时的挫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错在哪里。你去车间好好干,我会看着你的。”
王国庆重重点头。
那天晚上,陈启明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他在日记本上写下:
“1984年7月19日,内部危机爆发,妥善处理。代价很大,但值得。企业管理,最难的是平衡情与法、义与利。王国庆的问题,给我敲响了警钟:企业做大了,必须靠制度,不能靠人情。明天开始,全面推行标准化管理。”
“还有,新厂房的建设申请,已经递上去半个月了,还没有消息。得去催催了。”
窗外,蝉鸣阵阵,夏夜闷热。
但陈启明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