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9月8日,清晨,青石岭向阳竹艺社旁边的空地上,聚集了上百名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群情激愤。
空地中央,插着几根木桩,系着红布条,这是新厂房的规划边界。
“不能让他们建厂!”一个中年汉子站在土堆上喊,“这是咱们村的集体土地!凭什么给私人企业?!”
“就是!建了厂,污染怎么办?噪音怎么办?咱们还怎么种地?!”
“要建也行,得给补偿!一家补五百!不,一千!”
人群吵吵嚷嚷,声音越来越大。
李建军带着几个工人站在空地边缘,急得满头大汗:“乡亲们,听我说!新厂房建起来,对咱们村有好处!能招工,能赚钱……”
“好处?好处都让你们占了!”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我家的菜地就在这儿,种了二十年了!你们一建厂,我的菜地没了,我吃什么?!”
“王大娘,我们会补偿的……”
“补偿?你们能给多少?我那菜地一年能收两百斤菜,值多少钱?!”
场面越来越乱。有人开始推搡木桩,有人往空地上扔石头。
陈启明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土堆,大声喊:“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是陈启明,竹艺社的负责人。”他说,“今天我来,就是跟大家商量征地的事。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有什么好商量的!”那个中年汉子喊道,“地是我们村的,你们想占就占?!”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陈启明问。
“我叫刘大柱,青石岭三队的!”
“刘大哥,你说得对,地是集体的,不是谁想占就能占的。”陈启明诚恳地说,“我们建新厂房,是经过县里批准的,手续合法。但我们也知道,征地会影响大家的生活,所以,补偿是必须的。今天我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该怎么补,补多少,咱们商量着来。”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村民们互相看看,情绪缓和了些。
“那你说,怎么补?”刘大柱问。
陈启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县里的征地补偿标准。旱地每亩补偿八百元,菜地每亩一千二百元,林地每亩六百元。咱们这块地,总共五亩,其中旱地三亩,菜地一亩,林地一亩。按标准,总补偿款是……”
他快速计算:“旱地三亩,两千四百元;菜地一亩,一千二百元;林地一亩,六百元。总共四千二百元。”
“四千二?”村民们炸锅了,“这么少?!”
“我那菜地一亩,一年能收三百斤菜,一斤两毛钱,一年就是六十元!十年就是六百元!二十年就是一千二百元!你们才补一千二,我亏大了!”王大娘激动地说。
“是啊!旱地一年也能收两季庄稼,一亩地一年少说挣一百元!八百元才够几年?!”
陈启明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1984年,征地补偿标准还很低,而且农民对土地的依赖很强,光靠货币补偿,很难让他们满意。
“乡亲们,我知道,光给钱不够。”他提高声音,“所以,我们还有另外的补偿方案。”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第一,招工。”陈启明说,“新厂房建起来,需要五十名工人。我们承诺,优先从青石岭村招工。只要是十八到四十五岁,身体健康,愿意学的,我们都要。工资待遇,学徒期每月三十元,转正后五十到八十元,看技术定。”
这话一出,不少年轻人眼睛亮了。一个月五十元,比种地强多了!
“第二,培训。”陈启明继续说,“我们会免费培训,包教包会。不但培训竹编技术,还培训识字、算术,提高大家的素质。”
“第三,基建。”他说,“新厂房建好后,我们会出资修一条从村里到厂区的路,硬化路面,方便大家出行。另外,还会帮村里接通自来水,解决吃水问题。”
“第四,分红。”这是陈启明思考了很久的方案,“我们竹艺社是集体企业,挂靠在公社名下。新厂房建起来后,每年利润的10%,作为村集体的分红,用于村里的公共事业,比如修学校、建卫生所、照顾孤寡老人。”
四个方案一出,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划算,有人还在犹豫。
刘大柱又问:“那具体怎么招工?一家能去几个?”
“原则上,一家最多两个。”陈启明说,“但要通过考核。我们会组织简单的测试,看看手巧不巧,学习能力怎么样。不过大家放心,只要愿意学,我们都会要。”
“那补偿款呢?还给不给?”
“给。”陈启明说,“补偿款照给,一分不少。招工、培训、基建、分红,是额外的。”
这下,大部分村民都心动了。既有现钱拿,又有工作机会,还能改善村里的条件,这样的好事哪里找?
但还有少数人不同意,主要是那些地多的农户。
“我家里五亩地,这次征了一亩,剩下四亩我还能种。”一个老汉说,“可招工只能去两个人,我家里三个儿子,去哪个不去哪个?”
陈启明想了想:“这样,如果家里地多,劳动力多,我们可以适当放宽招工名额。但前提是,要真愿意干,不能占着名额不干活。”
“那行!”
经过一上午的协商,大部分村民同意了征地方案。陈启明当场让会计准备协议,一家一家签。
但事情还没完。
下午,公社主任老吴找上门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陈啊,听说你今天跟村民谈征地的事了?”
“是的,吴主任。基本谈妥了,大家还算满意。”
“满意?”老吴坐下,点了支烟,“你知道你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吗?”
陈启明一愣:“什么问题?”
“第一,招工名额,你怎么能随便放宽?说好一家两个,你又说可以多招,这不是出尔反尔吗?第二,分红10%,你经过公社批准了吗?第三,修路、通自来水,这些事该公社来管,你一个企业,越俎代庖了。”
陈启明明白了,这是嫌他没请示,没把公社放在眼里。
“吴主任,您批评得对。”他态度诚恳,“我年轻,考虑不周。但这些承诺已经跟村民说了,要是反悔,会影响信誉。您看这样行不行:招工名额,还是按一家两个来,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但要报公社备案;分红的事,我跟公社打报告,请公社批准;修路通水,我们出钱出力,但以公社的名义来办,您来牵头。这样既解决了问题,又维护了公社的权威。”
这话说得很到位。老吴的脸色缓和了:“小陈啊,不是我要为难你。你是能人,把竹艺社办得红红火火,给公社争了光。但办事要有规矩,不能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你现在是企业负责人,一举一动都代表公社,要谨慎。”
“我记住了。”陈启明虚心接受。
“征地的事,公社原则上同意。”老吴说,“但你那个分红方案,10%太高了。公社研究过了,5%比较合适。剩下的5%,作为公社的管理费。”
陈启明心里一沉。5%的管理费,说白了就是“保护费”。但他知道,现在不能硬顶。
“吴主任,5%的分红,村民可能不满意。您看这样行不行:7%给村里,3%给公社。我们另外每年给公社上交一笔管理费,按产值的一定比例。这样既照顾了村民,也体现了对公社的尊重。”
老吴想了想,点点头:“你小子会办事。行,就按你说的。具体细节,你写个报告,我批。”
送走老吴,陈启明长长舒了口气。在中国办企业,不仅要懂经济,还要懂政治,懂人情世故。每一步都要权衡,都要妥协。
征地协议签了三天。大部分村民高高兴兴地签了字,领了补偿款,登记了招工意向。但也有几户“钉子户”,死活不同意。
其中最难缠的是村西头的赵老四。他家的一亩二分菜地在规划区中心,按说是必须征的。可赵老四狮子大开口:“一亩二分地,我要五千元补偿!少一分都不行!”
五千元!按标准才一千四百四十元,超了三倍多。
李建军去谈了三次,都被骂了回来:“你们这些资本家,就想占我们农民便宜!我告诉你们,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躺在工地上,看你们怎么建!”
陈启明亲自出马。他打听到,赵老四有个儿子在县里读高中,成绩不错,但家里穷,可能供不起上大学。
这天晚上,陈启明提着两瓶酒、一包点心,去了赵老四家。
赵老四正在院子里抽烟,见他来了,哼了一声:“陈大老板来我这破屋,有何贵干?”
“赵叔,我来看看您。”陈启明把东西放下,“听说您儿子在县一中读书,成绩很好?”
提到儿子,赵老四脸色缓和了些:“还行,年级前十。”
“那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陈启明说,“上大学要花不少钱吧?”
赵老四叹气:“是啊。一年学费、生活费,少说也得四五百。我种地一年才挣多少?愁啊。”
“赵叔,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陈启明说,“您那块地,按标准补偿,一千四百四。我再个人资助您儿子一千元,作为助学金。前提是,他必须考上大学,而且学成后要回报家乡。”
赵老四愣住了:“你……你说真的?”
“真的。”陈启明说,“我可以立字据。如果您儿子考上大学,这一千元我亲自送到他手上。如果他考不上,这钱也给您,就当交个朋友。”
赵老四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陈经理,你是个实在人。我赵老四也不是不通情理。地,你们征吧。补偿款按标准给就行。那一千元……算我借的,等我儿子有出息了,一定还你。”
“不用还。”陈启明说,“这是助学金,是投资人才。您儿子有出息了,就是咱们青石岭的光荣。”
赵老四握住他的手,老泪纵横。
最后一个钉子户解决了。
9月15日,新厂房正式破土动工。推土机轰鸣,鞭炮齐鸣,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陈启明站在工地旁,看着土地被平整,看着地基打下,心里百感交集。为了这五亩地,他磨破了嘴皮子,操碎了心。但值得。
李建军走过来:“启明,施工队说,三个月能完工。春节前,新厂房就能投入使用。”
“好。”陈启明说,“抓紧时间,但更要保证质量。这是咱们的未来,不能马虎。”
“明白。”
正说着,孙丽华骑着自行车来了。她今天休息,特意过来看看。
“丽华,你怎么来了?”陈启明迎上去。
“来看看你的大工程。”孙丽华笑着说,“听说征地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费了不少劲。”陈启明感慨,“做企业真难,不但要管生产,还要管征地,管协调关系。”
“这才是中国企业家的必修课。”孙丽华说,“对了,我父亲想见见你。”
陈启明一愣:“孙伯伯?他……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说想跟你吃个饭。”孙丽华看着他,“怎么,怕了?”
“有点。”陈启明实话实说,“我知道你父亲不太赞成咱们来往。”
“那是以前。”孙丽华说,“现在你的事业做起来了,他也听说了。可能……态度会变吧。”
陈启明心里涌起希望:“那……什么时候?”
“就今晚,在我家。”孙丽华说,“六点,别迟到。”
“我一定准时到!”
孙丽华走了。陈启明既紧张又期待。孙丽华的父亲孙志远,是县里的老干部,参加过革命,思想比较传统,一直觉得个体户不稳定,配不上自己的女儿。这次主动邀请,是不是意味着认可他了?
晚上六点,陈启明准时来到孙家。这是县委大院里的一个独院,青砖灰瓦,很是雅致。
孙丽华开门,领他进去。客厅里,一个六十多岁、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这就是孙志远。
“爸,陈启明来了。”孙丽华说。
孙志远抬起头,打量了陈启明一番:“坐。”
陈启明坐下,有些拘谨。
“听丽华说,你把竹艺社办得不错。”孙志远开口,“还拿到了欧盟认证?”
“是的,孙伯伯。”
“说说,怎么做到的。”
陈启明定了定神,从1978年穿越开始讲起:怎么从柴房起步,怎么改进技术,怎么开拓市场,怎么通过认证……他讲得很详细,也很真诚。
孙志远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质量怎么控制?”“工人怎么管理?”“跟政府打交道有什么心得?”
陈启明一一回答。说到征地冲突时,孙志远点点头:“这个问题处理得好。既坚持原则,又灵活变通,还考虑了长远发展。不错。”
吃饭时,孙志远问:“小陈啊,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陈启明放下筷子:“孙伯伯,我的打算很简单:把竹艺社做成全国一流的竹编企业,然后向其他产业扩展。中国要发展,必须靠实业。我想做一个实业报国的人。”
“实业报国……”孙志远喃喃重复,“好志向。但你要知道,做实业很苦,很累,还可能失败。”
“我知道。”陈启明说,“但我相信,只要方向对,方法对,坚持做,一定能成。”
孙志远看着他,良久,笑了:“丽华眼光不错。你这个人,有头脑,有胆识,还有情怀。好好干,我支持你们。”
这句话,等于认可了他们的关系。
陈启明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孙丽华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从孙家出来,月光如水。陈启明和孙丽华并肩走着,心里满是甜蜜。
“丽华,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支持我,谢谢你把我介绍给你父亲。”
孙丽华笑了:“那是因为你值得。启明,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的,不是你能赚钱,而是你有理想,有担当。这样的人,现在太少了。”
“我会一直这样的。”陈启明郑重承诺。
两人走到县委大院门口。孙丽华停下脚步:“启明,新厂房建起来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很多。”陈启明说,“第一,扩大产能,把德国订单做好;第二,开发新产品,竹编家具系列要完善;第三,拓展市场,国内国外一起抓;第四,培养人才,建立一支过硬的团队……”
“还有呢?”
“还有……”陈启明看着她,“我想等新厂房建好,等事业稳定一些,就……就跟你结婚。”
孙丽华脸红了,低下头:“谁说要嫁给你了?”
“那我再努力努力。”陈启明笑了,“努力到你觉得可以嫁为止。”
“油嘴滑舌。”孙丽华嗔道,但眼里满是笑意。
回到竹艺社,已经很晚了。陈启明却毫无睡意。他来到工地,看着初具雏形的地基,心里充满了力量。
征地冲突解决了,感情得到了认可,新厂房正在建设……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挑战永远都在。新厂房建好后,管理难度会更大;市场竞争会更激烈;技术更新要更快……
他不怕。
因为他有一个好团队,有一个爱他的人,有一个伟大的时代。
春风又绿江南岸。
而他们,正在这片土地上,播下希望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