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1月15日，上海进出口商品检验局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陈启明、周文、王国庆三人坐在会议桌的一侧，对面是检验局的两位工程师和一位负责人。桌上摊开着一堆文件：CE认证申请表、产品图纸、材料说明、测试报告……还有几件向阳竹艺的竹编家具样品。

　　“陈经理，你们的申请材料我们看了。”负责认证的李工程师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说话很慢，“问题不少。”

　　陈启明心里一紧：“李工，您请说。”

　　李工程师拿起一份材料：“首先，你们的材料说明不完整。竹子是什么品种？产地哪里？生长期多少年？这些都没有详细说明。”

　　“我们是皖南毛竹，三年生。”陈启明回答。

　　“三年生？有证明吗？比如林场的采伐证明，或者林业部门的认证？”

　　“这个……没有。”陈启明实话实说，“我们的竹子是从农民手里收的，他们祖祖辈辈种竹子，知道哪些是三年生的。”

　　李工程师摇摇头：“口头证明不行，要有书面文件。欧盟认证要求可追溯性，从原材料到成品，每个环节都要有记录。”

　　王国庆赶紧说：“李工，我们可以补。回去就让农民开证明，让村里盖章。”

　　“还有，”李工程师拿起一件竹椅样品，“结构安全测试，你们自己做的测试报告，我们不认可。必须由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报告。”

　　“哪些机构有资质？”

　　“国家家具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或者省产品质量监督检验院。”李工程师说，“他们的报告才有效。”

　　陈启明记下来。这意味又要跑省城，又要花钱。

　　“第三，环保测试。”李工程师继续说，“你们的表面处理用的是什么漆？”

　　“天然植物漆，桐油和松香混合的。”周文回答。

　　“有化学成分分析报告吗？重金属含量、甲醛释放量、VOC挥发性有机物……这些指标都要检测，都要符合欧盟标准。”

　　周文面露难色：“李工，我们用的都是天然材料，应该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不行，要检测报告证明。”李工程师很严格，“欧盟的环保标准很严格，特别是儿童用品，要求更高。”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他没想到CE认证这么复杂，要求这么高。但转念一想，这正是中国产品走向世界必须跨越的门槛。

　　“李工，您说的这些，我们都记下了。”他说，“我们会尽快补齐材料，完成检测。请问，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多少费用？”

　　李工程师算了算：“材料补齐，检测完成，如果一切顺利，大概需要三个月。费用嘛，检测费、认证费、咨询费加起来，估计要八千到一万元。”

　　八千到一万！陈启明心里又是一沉。竹艺社刚刚有了一点利润，就要投入这么多钱做认证。

　　但他知道，这个钱必须花。

　　“好，我们做。”他坚定地说。

　　从检验局出来，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启明，一万块钱，不是小数目。”王国庆说，“而且还要三个月时间。这期间，如果有欧洲订单，咱们接还是不接？”

　　“接，但不能说通过CE认证。”陈启明说，“实话实说，认证在进行中。愿意等的客户，咱们优先；不愿意等的，只能放弃。”

　　“可是这样会失去很多机会。”周文说。

　　“没办法。”陈启明说，“认证是硬门槛，跨不过去，就进不了欧盟市场。暂时的损失，是为了长远的利益。”

　　回到青石岭，陈启明立即召开会议，部署认证工作。

　　“同志们，CE认证是咱们进入欧洲市场的通行证。”他在会上说，“虽然难，虽然贵，但必须拿下。这不仅是认证一个产品，更是建立一套体系，让咱们的生产、管理、质量都上一个台阶。”

　　他成立了认证小组，自己任组长，周文、王国庆任副组长，李建军负责生产配合。

　　工作分几块：周文负责整理技术文件，绘制标准图纸，编写材料说明；王国庆负责联系检测机构，安排产品测试；李建军负责改进生产工艺，确保产品符合标准；陈启明负责总体协调和资金筹措。

　　认证工作开始了，困难也接踵而至。

　　第一关：原材料追溯。竹艺社的竹子来自十几个村的农民，要每个人开证明，还要村里盖章。很多农民不理解：“竹子就是竹子，还分什么三年五年？我们祖祖辈辈都这样。”

　　王国庆挨家挨户做工作，解释认证的重要性，承诺以后优先收购他们的竹子，价格还可以提高一点。用了半个月时间，终于收集齐了所有证明材料。

　　第二关：结构安全测试。他们把样品送到省产品质量监督检验院。测试很严格：承重测试、稳定性测试、疲劳测试、冲击测试……每一项都要反复做。

　　折叠椅的疲劳测试要求连续折叠展开一万次。测试机“咔嚓咔嚓”地响，陈启明和周文守在旁边，看着计数器上的数字不断增加。

　　到八千次时，一个铰链出现了轻微松动。测试暂停。

　　“问题不大，紧一下螺丝就行。”李建军说。

　　“不行。”检验院的工程师摇头，“测试中不能做任何调整。这个样品测试失败，要重新送样。”

　　“重新送样？”陈启明急了，“那又要等半个月！”

　　“规定就是这样。”工程师很坚持。

　　没办法，只能重新制作样品，重新测试。这一次，他们在关键部位用了更好的材料，加强了结构设计。

　　第三关：环保测试。竹材本身是环保的，但表面处理的植物漆，要检测重金属和甲醛含量。他们送到上海的专业检测机构。

　　检测结果出来了：甲醛释放量达标，但重金属铅含量超标。

　　“怎么会？”周文不敢相信，“我们用的都是天然材料，桐油、松香，怎么可能含铅？”

　　检测人员解释：“可能是原料污染，或者加工过程中污染。你们要查清楚污染源，更换材料。”

　　陈启明让周文一查到底。最后发现，问题出在松香上。他们用的松香是从县土产公司买的，质量不稳定，可能含有杂质。

　　“换材料。”陈启明果断决定，“找最好的天然涂料，哪怕贵一点。”

　　周文跑遍了省城的化工店，最后找到一种进口的天然植物涂料，价格是原来的三倍，但环保指标完全达标。

　　材料换了，重新检测，通过了。

　　但成本也上去了。原来一件家具的表面处理成本是1元，现在是3元。

　　“启明，成本太高了。”李建军心疼地说。

　　“高也要用。”陈启明说，“环保是趋势，是门槛。现在投入，将来会有回报。”

　　认证工作在艰难中推进。三个月过去了，大部分测试完成了，材料也补齐了。但认证费还没着落。

　　陈启明算了一笔账：检测费花了三千元，材料费增加了一千元，人工费、差旅费花了二千元，总共已经花了六千元。认证费还要五千元，总共一万一千元。

　　而竹艺社的存款，只有八千元。

　　“还差三千元。”他对核心团队说。

　　“我去借。”王国庆说。

　　“我去信用社问问。”李建军说。

　　“我找我父亲借点。”周文说。

　　陈启明很感动，但他不想让大家为难。“这样吧，先从我的工资里扣。我每月工资50元，扣两年，差不多够了。”

　　“那怎么行！”大家都反对。

　　“就这么定了。”陈启明说，“认证是大事，不能耽误。”

　　1984年2月，所有材料准备齐全，提交给认证机构。

　　3月，初审通过。

　　4月，现场审核。认证机构派审核员来青石岭，实地考察生产过程。

　　审核很严格。从原材料入库到成品出库，每个环节都要看记录，都要问问题。工人们很紧张，但准备充分，对答如流。

　　审核员对竹艺社的生产管理给予了肯定：“虽然条件简陋，但管理规范，记录完整，质量意识强。这在乡镇企业中很少见。”

　　5月，终审通过。

　　6月10日，CE认证证书正式下发。

　　那天，陈启明拿着那张印着CE标志的证书，手在颤抖。从开始申请到拿到证书，整整八个月时间，投入一万多元，终于成功了。

　　他立即召开全员大会。

　　“同志们，咱们的CE认证通过了！”他举起证书，“从今天起，咱们的产品可以合法进入欧盟市场了！这是咱们竹艺社发展史上的又一个里程碑！”

　　工人们欢呼雀跃。八个月的辛苦，值了。

　　但陈启明知道，认证通过只是开始。如何利用这个认证开拓市场，如何保持质量稳定，如何应对更激烈的竞争，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做了几个决定：第一，更新所有产品资料，加上CE标志；第二，培训销售人员，学会向客户介绍CE认证的意义；第三，加强质量控制，确保每件产品都符合认证标准；第四，开发更多通过认证的产品，形成系列。

　　CE认证的消息很快传开。县里、地区里都知道了，青石岭有个乡镇企业拿到了欧盟认证，这是全省第一家。

　　钱副县长亲自来视察，看了证书，很高兴：“小陈，你们为全县乡镇企业争了光！要好好干，做成全省的典型！”

　　外贸公司的吴经理也打来电话，态度180度大转弯：“陈经理，恭喜啊！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连曾经威胁要封杀他们的吴经理都改变了态度，这让陈启明很感慨。实力，才是最好的话语权。

　　有了CE认证，欧洲订单果然多了起来。德国汉斯又下了第二单，数量翻倍；法国、意大利、英国的客户也陆续下单。

　　到1984年8月，竹艺社的出口订单已经排到了年底，总金额超过十万美元。

　　产能又不够了。陈启明决定，启动新厂房建设。

　　他在竹艺社旁边选了五亩地，请县建筑设计院做了规划，准备建一个标准化的新厂房，包括原料车间、生产车间、成品库、办公楼，总投资五万元。

　　钱从哪里来？他算了一下：竹艺社现有利润三万元，可以投入；再贷款二万元，应该可以批下来。

　　但贷款需要担保。他想到了赵为民书记。

　　赵书记听了他的计划，很支持：“小陈，你们干得好！贷款担保，我来想办法。不过，新厂房建起来，要优先安排本地劳动力。”

　　“一定！”陈启明承诺。

　　1984年9月，新厂房破土动工。

　　那天，青石岭像过节一样。乡亲们都来看热闹，看着推土机推平土地，看着地基打下，看着厂房一点点建起来。

　　陈启明站在工地旁，看着忙碌的工人，看着拔地而起的厂房，心里充满了希望。

　　四年时间，从一间柴房，到一个标准化厂房；从四个人，到五十个人；从零开始，到年出口十万美元。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力量，这就是奋斗者的收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新厂房建好后，产能将扩大三倍，年产值将达到五十万元。那时，向阳竹艺社将成为一个真正的现代化企业。

　　但挑战也会更多：管理难度加大，市场竞争加剧，技术更新加快……

　　他不怕。

　　因为他有一个好团队，有一个好时代，有一个好梦想。

　　春风又绿江南岸。

　　而他们，正在创造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