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4月10日,广州流花路展馆。
陈启明站在“向阳竹艺”的展位前,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这是他们第一次以独立展商的身份参加广交会,展位不再是角落里的三平米,而是主通道旁的九平米标准展位。
展位的布置经过精心设计:背景墙是巨幅的皖南山水照片,竹林掩映,云雾缭绕;展台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竹编产品——传统的灯罩、果盘、收纳盒,以及新开发的可折叠竹家具系列;最引人注目的是展位中央,一个真人比例的竹编模特,穿着竹编服饰,手持竹编阳伞,这是周文特意设计的“竹艺生活”场景。
“启明,你看那边。”王国庆碰了碰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展位。
那是浙江一家竹编企业的展位,规模比他们大得多,至少有三十平米,产品琳琅满目,客商络绎不绝。
“那是‘浙南竹艺’,浙江最大的竹编企业。”王国庆小声说,“我打听过,他们去年出口额超过五十万美元。”
五十万美元!陈启明心里一震。向阳竹艺社去年出口才一万美元,差距巨大。
“但他们主要做低端产品,竹篮、竹筛、竹席这些。”王国庆继续说,“咱们的产品定位不同,咱们做的是工艺品,是高端竹编。”
“定位不同,但市场有重叠。”陈启明说,“这次广交会,咱们要好好看看,学习别人的长处,弥补自己的短处。”
上午九点,展馆开门。人流如潮水般涌进来。很快,向阳竹艺的展位前就围了不少人。
一个欧洲客商对可折叠竹椅很感兴趣,通过翻译问:“这个椅子,承重多少?”
陈启明亲自回答:“标准承重120公斤,经过测试,150公斤也没问题。”他请客商亲自试坐。
客商坐下,又站起,折叠,展开,反复几次,点点头:“设计很巧妙。价格呢?”
“FOB广州,单价18美元,最小起订量100个。”
“18美元……”客商想了想,“能便宜点吗?16美元,我可以订200个。”
陈启明没有马上回答。他快速心算:成本约6美元,16美元的价格,毛利10美元,扣除运费、关税等,净利润约6美元。利润还可以,但这是新产品,需要打开市场。
“16.5美元。”他说,“如果您能订300个,我可以给到这个价格。”
客商和翻译商量了一会儿,最终点头:“OK,300个,16.5美元。但我要先看样品,确认质量。”
“没问题,我们有样品间,您现在就可以去看。”
这是今天的第一笔意向订单。虽然只是意向,但开了个好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展位前一直没断过人。有对竹编灯罩感兴趣的日本客商,有对竹编屏风感兴趣的美国客商,有对竹编茶具感兴趣的中东客商……王国庆带着两个新招聘的外贸员,忙得不可开交。
陈启明主要负责接待大客户和重要客商。他发现,今年的广交会,外国客商明显比去年多,而且对中国工艺品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中午休息时,陈启明和团队开了个小会。
“上午情况怎么样?”他问。
王国庆拿着记录本:“接待了四十多拨客商,收到名片三十多张,有明确意向的十二个,其中五个要求看样品。最有意向的是德国一家家居连锁店的采购经理,他们对竹编家具系列很感兴趣,约了下午详细谈。”
“不错。”陈启明说,“下午重点推竹编家具。这是咱们的新产品,也是高附加值产品。”
“可是……”一个新来的外贸员小李犹豫地说,“我刚才去看了几家浙江企业的展位,他们的竹编家具,价格比咱们低很多。类似的折叠椅,他们只卖12美元。”
“价格不是唯一因素。”陈启明说,“咱们的产品,工艺更精细,设计更独特,材料更讲究。你看,”他拿起一把折叠椅,“咱们用的是三年生优质毛竹,竹节均匀,竹壁厚实;编织密度每平方厘米20个孔,比他们的16个密;表面处理用天然植物漆,环保无毒。这些都是成本,也是价值。”
“可是客商会认可这个价值吗?”小李问。
“所以需要讲解,需要展示。”陈启明说,“下午接待客商时,不仅要介绍产品,更要介绍工艺,介绍文化,介绍价值。让客商明白,他们买的不是一件商品,而是一件艺术品,一种生活方式。”
下午,德国客商准时来了。采购经理叫汉斯,四十多岁,金发碧眼,会说简单的英语。
“陈先生,你们的产品很特别。”汉斯拿着可折叠竹椅,“我在欧洲没见过这样的设计。”
“汉斯先生,这是结合了中国传统竹编工艺和现代家具设计的创新产品。”陈启明用英语介绍,“竹子是中国文化的象征,代表着坚韧、谦逊、环保。我们的设计,既保留了竹材的天然美感,又符合现代生活的实用需求。”
他详细讲解了产品的工艺特点:选竹标准、编织密度、结构设计、表面处理……每一个细节都体现了对质量的追求。
汉斯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这个折叠结构,耐用吗?会不会用久了松动?”
“我们做了疲劳测试。”陈启明说,“连续折叠展开一万次,结构依然稳固。关键部位用的是不锈钢轴承,耐磨耐腐蚀。”
“环保方面呢?竹子是可持续材料吗?”
“竹子是世界上生长最快的植物之一,三年成材,砍伐后能自然再生。”陈启明说,“我们的竹子来自可持续管理的竹林,每砍一棵,补种两棵。加工过程不用化学胶水,不用有毒涂料,100%环保。”
汉斯显然对环保很重视,听到这里,频频点头。
“价格呢?”他问到了关键。
“折叠椅18美元,折叠茶几25美元,书架35美元。”陈启明报出价格,“如果您订购一个系列,我们可以给套餐价。”
“价格有点高。”汉斯说,“越南的竹编家具,类似的产品只要你们的一半价格。”
“但质量完全不同。”陈启明早有准备,“汉斯先生,您看这个。”他拿出两片竹篾,一片是向阳竹艺的,一片是普通竹编的,“我们的竹篾厚度1.5毫米,均匀光滑;普通的厚度2.5毫米,粗糙不均。编织密度,我们每平方厘米20个孔,他们只有12个。这些差异,直接影响产品的美观、耐用和舒适度。”
汉斯对比着两片竹篾,确实看到了明显差异。
“而且,”陈启明继续说,“我们提供的是完整的产品解决方案,不仅仅是产品本身。包括设计支持、品牌授权、售后服务。如果您的连锁店销售我们的产品,我们可以提供定制服务,根据您的店面风格设计专属产品。”
这个提议打动了汉斯。他想了想,说:“我需要样品测试。如果能通过我们的质量检测,我们可以先订一个小系列试销。如果市场反应好,再扩大合作。”
“没问题。”陈启明说,“我们有现成的样品,您可以带走测试。测试标准,我们可以按您的要求来。”
汉斯留下了测试标准和要求,约好一周后给反馈。
送走汉斯,王国庆兴奋地说:“启明,有戏!如果能打进德国连锁店,咱们就打开了欧洲市场!”
“别高兴太早。”陈启明冷静地说,“样品测试才是关键。德国人的严谨是出了名的,标准一定很严格。咱们要确保样品100%合格。”
“我马上安排。”王国庆说。
接下来的几天,广交会顺利进行。向阳竹艺的展位人气一直很旺,每天都能收到几十张名片,签下几个意向订单。
但陈启明也发现了问题。
第四天,一个法国客商在看了他们的产品后,问:“你们的产品有CE认证吗?”
“CE认证?”陈启明一愣。
“对,CE标志,是欧盟的安全认证。”法国客商说,“没有CE认证,产品不能进入欧盟市场。”
这个问题陈启明从来没想过。在他的认知里,1983年,CE认证还没那么普及。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外贸中必须面对的技术壁垒。
“我们现在还没有CE认证。”他如实说,“但我们可以申请。您能告诉我具体的要求吗?”
法国客商摇摇头:“具体要求很复杂,涉及材料安全、结构稳定、环保标准等。我建议你们找专业的认证机构咨询。没有CE认证,我们没法合作。”
这个潜在订单就这样失去了。
陈启明立即让王国庆去打听CE认证的事。得到的消息是:CE认证是欧盟的强制性安全认证,1985年才正式实施,但现在很多欧洲客商已经开始要求了。申请CE认证需要做大量的测试,费用很高,过程很长。
“启明,怎么办?”王国庆问,“咱们要不要申请?”
“要。”陈启明毫不犹豫,“欧盟是重要的市场,不能放弃。申请认证需要时间和金钱,但这是必须投入的。国庆,你负责这件事,找认证机构,了解流程,做预算。”
“好。”
广交会最后一天,陈启明做了个统计:七天时间,接待客商300多人,收到名片200多张,签订意向合同15份,总金额约5万美元。其中最有意向的是德国汉斯的订单,如果样品测试通过,可能有一个3万美元的系列订单。
成绩不错,但挑战也很多:CE认证、样品测试、质量提升、产能扩大……每一个都是难题。
晚上,陈启明在宾馆房间里写总结。他想起白天看到的一幕:浙江“浙南竹艺”的展位前,客商排队等着签约。他们的产品虽然不如向阳竹艺精细,但价格便宜,产量大,能满足大批量采购的需求。
这就是竞争。高端有高端的路,低端有低端的路。向阳竹艺选择了高端路线,就要面对更高的要求,更严的标准,更长的回报周期。
但陈启明相信,这条路是对的。中国制造不能永远停留在低端,总要有人向高端攀登。
窗外,广州的夜景璀璨。这座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每天都在变化。
而他们,来自皖南山区的乡镇企业,也在这变化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广交会结束了,但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回到青石岭,陈启明立即召开会议,部署下一步工作。
“同志们,广交会咱们收获很大,但问题也很多。”他说,“第一,CE认证的问题,这是进入欧洲市场的门槛,必须解决。第二,样品测试的问题,德国客户的要求很严格,必须通过。第三,产能问题,如果订单来了,咱们现在的产能不够,需要扩大。”
他做了分工:王国庆负责CE认证,联系认证机构,准备材料;李建军负责样品测试,严格按照德国标准制作样品;周文负责新产品开发,完善竹编家具系列;他自己负责产能规划,考虑扩建厂房,增加设备。
“还有一个问题。”王国庆说,“资金。CE认证费用不低,我打听过,全套下来要五千元左右。样品测试也要钱,扩建厂房更要钱。咱们的钱够吗?”
陈启明算了算账。竹艺社现在有存款约一万元,但如果同时做这几件事,肯定不够。
“先做最紧急的。”他说,“CE认证和样品测试先做,这是打开市场的关键。扩建厂房可以缓一缓,先用现有产能。如果订单来了实在做不完,可以考虑外包部分工序。”
“外包?”李建军不理解。
“就是请其他厂帮咱们做一部分。”陈启明解释,“比如,简单的竹篾加工,可以外包给周边的小作坊。咱们集中精力做核心的编织和组装工序。”
“这样能保证质量吗?”
“所以要建立严格的质量控制体系。”陈启明说,“制定标准,培训外包厂,加强检验。这是权宜之计,等咱们资金充足了,再自己扩大产能。”
这个思路得到了大家的认同。
接下来的几个月,竹艺社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王国庆跑省城,跑上海,联系认证机构,准备CE认证材料。过程很繁琐,需要提供产品图纸、材料说明、工艺文件、测试报告……很多资料竹艺社根本没有,要现编现做。
李建军带领技术团队,按照德国标准制作测试样品。标准很严格:承重测试、疲劳测试、环保测试、安全测试……每一个测试都要反复做,直到达标。
周文继续完善产品设计,开发了竹编床、竹编衣柜、竹编屏风等新产品,形成了完整的竹编家具系列。
陈启明则忙于规划扩建。他在竹艺社旁边选了一块地,大约五亩,计划建一个标准化的新厂房。但预算要三万元,短期内无法实现。
1983年6月,好消息传来:德国汉斯的样品测试通过了!
“启明,通过了!”王国庆拿着传真,兴奋地冲进办公室,“德国那边发来传真,咱们的样品全部通过测试!他们决定先订一个试销系列,折叠椅200个,折叠茶几100个,书架50个,总价6900美元!”
“太好了!”陈启明接过传真,手有些抖。这是竹艺社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家具订单,而且是德国订单,意义重大。
“但交货期很紧。”王国庆说,“要求三个月内交货。咱们现在的产能……”
“接!”陈启明毫不犹豫,“产能问题我来解决。你马上回复,确认订单。”
订单确认了,但压力也随之而来。三个月,350件家具,平均每月要生产117件。而竹艺社现在的月产能只有50件。
陈启明立即启动外包方案。他在周边找了三个小竹器作坊,签订外包合同,把竹篾加工、简单编织等工序外包出去。竹艺社集中做核心的结构组装和精细编织。
同时,他调整了生产计划,暂停部分常规产品的生产,集中力量做家具订单。
工人们开始了加班加点的生产。为了按时交货,很多人自愿放弃休息,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
陈启明也搬到了竹艺社住,和工人们一起干。他知道,这是竹艺社的关键一战。打赢了,就打开了欧洲市场;打输了,就可能失去信誉,失去机会。
1983年8月,第一批100件家具完成,发往德国。
9月,第二批150件完成。
10月,最后100件完成。
10月20日,全部货物发出。
10月30日,德国方面确认收货。
11月5日,货款到账。
6900美元,按汇率1.9计算,是13110元人民币。扣除成本约5000元,净利润8110元。
这是竹艺社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利润。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证明了:中国乡镇企业,也能做出符合欧洲标准的高质量产品,也能打入高端市场。
庆功会上,陈启明举起酒杯:“同志们,我们成功了!德国订单顺利完成,欧洲市场的大门打开了!这是大家的功劳,是每个人辛勤付出的结果!”
工人们欢呼,干杯。
但陈启明知道,这只是开始。
CE认证还在进行中,新产品还在开发中,产能还需要扩大……
路还很长。
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步伐已经迈出。
春风又绿江南岸。
而他们,正走在通往世界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