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2月1日，农历正月十五。
青石岭的清晨还沉浸在春节的余韵中，空气里飘散着鞭炮的火药味和炊烟的气息。但陈启明已经带着十六个人，在向阳竹艺社的新址——原生产队仓库——里忙活了。
这座仓库是李建国特批给竹艺社使用的，位于村西头，离李建军家不远。房子是五十年代建的砖木结构，三间房连在一起，大约一百二十平米。虽然老旧，但比柴房宽敞多了，更重要的是：有门有窗，有水电（虽然电是时有时无），有相对独立的空间。
“大家听我说，”陈启明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拿着粉笔，“我们要把这里改造成一个像样的作坊。第一间做原料处理车间——砍竹、破篾、刮青都在这里；第二间做编织车间；第三间做成品整理和包装车间。每间房都要有明确的功能分区。”
李建军看着空荡荡的仓库，有些发愁：“启明，这么大的地方，咱们就十六个人，用得了吗？”
“现在用不了，将来要用。”陈启明说，“我的目标是，到今年年底，咱们要有三十个工人，月产值达到五百元。所以，规划要超前。”
这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三十个人，月产值五百元——这意味着竹艺社的规模要比现在扩大近一倍。
“能行吗？”王国庆质疑，“咱们现在一个月才做二百多个灯罩，产值不到一百元。翻五倍？太难了。”
“所以我们要正规化。”陈启明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正规化建设。
“什么是正规化？就是要有制度，有标准，有流程，有管理。”他解释，“咱们现在还是手工作坊式的，凭经验，凭感觉。这样效率低，质量不稳定，也做不大。要发展，就必须正规化。”
接下来的三天，陈启明带领大家做三件事：分区规划、制度制定、流程建立。
第一件事相对简单。仓库被隔成三个区域，用竹篱笆做简单的隔断。原料处理车间放在最外面，因为砍竹、破篾会产生很多废料，方便清理。编织车间在中间，采光最好。成品车间在最里面，保持干净整洁。
陈启明还设计了一套简单的流水线：原料从入口进，经过砍竹、破篾、刮青、编织、裱糊、绘图、刷漆、检验、包装，最后从出口出。每个环节都有固定的工位和工具。
“这叫流水线作业。”陈启明给大家讲解，“每个人专注一个环节，熟能生巧，效率会大大提高。比如建军负责破篾，专攻这一项，速度能比原来快一倍。”
李建军试了试，发现确实如此。原来他什么都干：砍竹、破篾、编织、检验。现在只破篾，动作越来越熟练，速度明显提升。
第二件事是制度制定。陈启明借鉴了孙丽华提供的《社队企业管理制度参考》，结合竹艺社的实际，制定了五条基本制度：
一、考勤制度：每天工作八小时，上午四小时，下午四小时。迟到早退扣工分，全勤有奖励。
二、质量制度：每件产品都要经过三道检验：自检、互检、专检。合格率低于95%的批次要返工，责任人要扣工分。
三、分配制度：实行“基本工分+计件奖励”。每个工人每天有五个工分的基本保障，然后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四、安全制度：工具要规范使用，废料要及时清理，防火防盗。
五、学习制度：每周六下午学习两小时，学技术，学文化，学政策。
这些制度一公布，就引起了争议。特别是考勤制度和质量制度，很多社员不习惯。
“咱们农村干活，哪有那么准时？”一个老篾匠抱怨，“早一点晚一点，不都干了活吗？”
“就是，编竹器凭的是手感，哪有那么多检验？”另一个社员附和。
陈启明耐心解释：“张师傅，王师傅，我知道大家不习惯。但咱们现在是正规企业，要有规矩。比如考勤，如果大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怎么安排生产？怎么保证交货？再说质量，咱们的产品是卖钱的，质量不好，人家就不要了。咱们砸的是自己的牌子。”
“可是这么严，干着不自在。”有人嘀咕。
“刚开始不自在，习惯了就好。”陈启明说，“而且，制度严，效益好，大家收入也高。我保证，正规化之后，大家的平均收入能提高30%以上。”
提到收入，大家的态度缓和了。农村人实在，只要有钱挣，辛苦点也愿意。
第三件事是流程建立。陈启明把竹编灯罩的制作过程分解成十个步骤，每个步骤都制定了详细的操作规范：
选竹：要三年生毛竹，竹节均匀，无虫蛀。
砍竹：在竹节下三寸处下刀，保持断面平整。
破篾：竹篾宽度3毫米，厚度0.5毫米，误差不超过0.1毫米。
刮青：刮去竹青，保留竹黄，表面光滑无毛刺。
编织：按设计图纸，纹理均匀，松紧适度。
裱糊：宣纸要平整，无气泡，无褶皱。
绘图：图案清晰，墨色均匀，位置准确。
刷漆：漆层均匀，无流挂，无漏刷。
检验：检查尺寸、外观、牢固度。
包装：用稻草衬垫，防止运输损坏。
每个步骤都有标准，有工具，有检验方法。陈启明还设计了简单的检验工具：卡尺检查尺寸，灯光箱检查透光性，拉力计检查牢固度。
“启明，你这些工具哪来的？”周文好奇地问。那些卡尺、灯光箱、拉力计，在农村很少见。
“托我舅舅从广州买的。”陈启明含糊地回答。其实是他根据未来知识设计的草图，让周文找县机械厂的朋友加工的。在这个年代，这些简单的测量工具并不难做，只是很少有人想到用在竹编上。
流程建立后，陈启明组织了一次试生产。十六个人按照新流程，从选竹到包装，走了一遍完整的生产过程。
结果让所有人震惊：原来做一个灯罩要五个多小时，现在只要三个半小时！而且质量更稳定，合格率从原来的85%提高到95%！
“这……这太快了！”李建军看着手中的灯罩，难以置信。
“这就是正规化的威力。”陈启明说，“每个人专注一个环节，熟练度提高；有标准有检验，质量稳定；流水线作业，减少了等待和搬运时间。”
王国庆算了一笔账：“原来一天八小时，最多做两个灯罩。现在一天能做两个半。如果按计件工资算，一天能多挣一毛钱。一个月就是三块钱！”
三块钱，相当于四天的工分收入。这个数字让大家彻底服气了。
正规化建设进行到第二周时，陈启明又引入了一个新东西：生产计划表。
他在仓库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每天的生产任务：要做什么产品，做多少，谁负责，什么时候交货。
“咱们原来是有订单才做，没订单就闲着。”陈启明解释，“现在咱们要根据市场预测，提前安排生产。比如，春天结婚的多，灯罩需求大，咱们就多生产灯罩；中秋节前，果盘需求大，咱们就多生产果盘。”
“那要是生产多了卖不出去怎么办？”有人问。
“所以要有库存管理。”陈启明指着成品车间的货架，“咱们保持一定的安全库存，不多也不少。我会每周去县城了解市场情况，及时调整生产计划。”
这个做法很超前。在1980年，绝大多数乡镇企业还是“以产定销”，生产出来再找销路。陈启明提出的“以销定产”“计划生产”，在当时是相当先进的管理理念。
为了配合生产计划，陈启明还建立了原材料库存制度。他让李建军负责原料管理：竹子要提前砍好，晾干备用；宣纸、清漆、颜料要保证至少半个月的用量。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陈启明问大家。
“保证生产不停顿？”周文试探着回答。
“对！”陈启明肯定，“原来咱们是现用现砍，赶上雨天，竹子湿了不能用，就得停工。现在有库存，就不怕天气变化，不怕供应商断货。这叫供应链管理。”
这些新名词让大家听得云里雾里，但道理都懂：有备无患。
正规化建设的第三周，陈启明开始抓财务管理。他请孙福贵会计每周来一次，帮竹艺社建账。账目分三本：现金账、材料账、成品账。每一笔收支都要有凭证，有记录。
“启明，咱们就十几个人，有必要这么细吗？”孙福贵看着复杂的账本格式，有些不解。
“孙会计，现在人少，账可以简单。但将来人多了，账就复杂了。”陈启明说，“而且，正规的财务管理有三个好处：第一，清楚知道赚了多少钱，亏了多少钱；第二，清楚知道成本在哪里，哪里能节省；第三，万一税务部门来查，咱们有据可查，不怕。”
孙福贵点点头：“你想得长远。”
到2月底，向阳竹艺社的正规化建设基本完成。仓库焕然一新：分区明确，工具整齐，制度上墙，流程清晰。十六个社员穿着统一的蓝色围裙（陈启明特意定做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生产效率显著提高：月产量从原来的二百多个灯罩，增加到三百五十个；产值从不到一百元，增加到一百四十元；合格率稳定在95%以上。
最重要的是，社员的收入增加了。原来每人每月平均收入八元左右，现在达到十二元，增长了50%。
2月28日，陈启明召开月度总结会。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
本月产量：350件
本月产值：140元
本月利润：68元
人均收入：12元/月
“同志们，这就是正规化带来的变化。”陈启明说，“咱们用了一个月时间，把一个小作坊，变成了一个正规的企业。产量提高了75%，利润提高了70%，收入提高了50%。这说明，咱们的路走对了！”
掌声响起。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掌声。
“但是，”陈启明话锋一转，“咱们不能骄傲。正规化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大的挑战：招工、技术升级、市场开拓。特别是市场——咱们现在主要靠县城供销社，市场太小。要想做大，必须走出去。”
“怎么走出去？”王国庆问。
“我准备去广州。”陈启明说，“我舅舅来信，说今年秋季广交会，可能有工艺品展区。我想去看看，咱们的竹编能不能打进广交会，能不能出口。”
“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在他们看来，能把产品卖到县城已经很了不起了，出口？想都不敢想。
“对，出口。”陈启明坚定地说，“只有出口，才能做大；只有出口，才能赚外汇；只有出口，咱们向阳竹艺社才能真正站起来。”
会议结束后，陈启明一个人留在仓库。他看着整齐的车间，规范的流程，忙碌的工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从1978年穿越而来，到现在整整两年。他从一个迷茫的知青，到个体工商户，到现在管理着一个初具规模的企业。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知道，正规化建设只是开始。在1980年的中国，民营企业还处在夹缝中：政策不明朗，资源有限，市场狭小，社会偏见……要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发展，需要智慧，需要勇气，也需要坚持。
但他有信心。
因为时代在变，中国在变。而他，正站在这个变化的潮头。
窗外，早春的风吹过，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冬天过去了，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