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2月30日,青石岭竹编工艺合作社年终总结会。
柴房里挤满了人——合作社的十六个社员,加上生产队的干部,二十几个人把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煤油灯的光映在一张张脸上,有期待,有兴奋,也有疲惫。
陈启明站在桌前,手里拿着账本,声音有些激动:“社员同志们,现在我宣布青石岭竹编工艺合作社1979年度经营情况!”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1979年,我们从1月到12月,共生产竹编产品2847件,其中灯罩1865个,果盘542个,笔筒440个。总销售额847元6角4分!”
“哇——”场下一片惊叹。八百多块!这在1979年的农村,是一笔巨款。
“扣除材料成本、工具折旧、运输费用等,净利润412元8角2分!”陈启明继续宣布,“按照章程:70%上交集体,计289元整;20%作为发展基金,计82元5角6分;10%作为社员奖励,计41元2角8分。”
他顿了顿,看着大家:“也就是说,咱们十六个社员,平均每人能分到2元5角8分的奖励。另外,按件计酬的部分,大家平时已经领了。我算了一下,参加合作社的社员,今年平均增加收入12元左右。”
场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十二块钱,相当于一个半月的工分收入。对于很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重要的补充。
老支书李有田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好啊,好啊!咱们青石岭,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现金收入。小陈,你们干得好!”
李建国队长也很激动:“有了这笔钱,咱们明年可以买更多化肥,修水渠,改善小学校舍。这都是合作社的功劳!”
陈启明心里暖暖的。这一年多,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在了合作社上:改进工艺,开拓市场,培训社员,管理账目……累,但值得。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有个重要的决定要宣布。”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经过这一年多的经营,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合作社这种形式,虽然合法,但效率太低。重大决策要开会,收益分配要讨论,很多时候错过商机。而且,合作社不能独立对外签订合同,不能独立承担法律责任,限制了发展。”
他看着大家:“所以,我建议,从1980年开始,合作社改制为‘个体工商户’。我作为负责人,注册个体工商户执照,独立经营,自负盈亏。愿意继续干的社员,可以作为雇工,按劳取酬;不愿意的,可以退出。”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波澜。
“个体工商户?那不就是私人老板?”有人质疑。
“那咱们还算集体的人吗?”
“收益怎么保证?”
问题一个接一个。陈启明耐心解释:“改制后,我作为个体工商户,要交税,要承担全部风险。但效率会大大提高,决策快,反应快。社员作为雇工,工资按件计算,多劳多得,收入可能比现在更高。而且,我可以承诺:第一,优先雇用本队社员;第二,工资不低于现在水平;第三,每年拿出利润的10%作为生产队公益金。”
这个方案很优厚,但很多人还是犹豫——毕竟,“个体户”在1980年还是个新鲜事物,很多人有顾虑。
“我支持。”李建军第一个表态,“启明这一年多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让他放开手脚干,肯定能做得更好。”
“我也支持。”周文说,“我研究过政策,国家现在鼓励个体经济发展。这是趋势。”
王国庆想了想:“我干销售,知道市场变化快。合作社决策太慢,确实耽误事。我赞成改制。”
有三个骨干支持,其他人也开始动摇。最后,经过投票,十六个社员中,十二个同意改制,四个保留意见但尊重多数决定。
“好!”陈启明说,“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明天,1980年1月1日,我去工商局申请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1980年1月2日,元旦刚过,陈启明再次来到县工商局。这次,他带着新的申请材料:合作社经营一年的成绩单,社员同意改制的决议,还有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
孙丽华看到陈启明,笑了:“陈经理,新年好。这次又有什么大事?”
“孙同志,新年好。”陈启明也笑,“这次真是大事:我们合作社想改制为个体工商户,我来申请营业执照。”
孙丽华接过材料,仔细看了一遍,表情严肃起来:“启明,你要想清楚。个体工商户和合作社性质完全不同。合作社是集体性质,个体工商户是私人性质。虽然政策允许,但社会上对个体户还有偏见,认为是‘资本主义尾巴’。”
“我想清楚了。”陈启明坚定地说,“这一年多的经营让我明白,要发展,必须有效率。个体户虽然风险大,但决策快,反应快,更适合市场竞争。”
“那你准备用什么名字注册?”
“向阳竹艺社。”陈启明说,“‘向阳’意味着面向太阳,面向希望;‘竹艺’说明我们的主业。这个名字,既传统,又现代。”
孙丽华点点头:“名字不错。材料我先收下,还是要王所长审批。你等消息吧。”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期间,陈启明回了两次青石岭,组织社员继续生产,同时为新的一年做规划。他知道,如果执照批下来,他要大干一场;如果批不下来,也要有备用方案。
1月18日,孙丽华托人带信到青石岭:执照批了,让陈启明去取。
陈启明立刻赶到县城。工商局里,孙丽华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恭喜你,陈启明同志。这是泾县003号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你是咱们县第三个正式注册的个体户。”
陈启明接过信封,手有些颤抖。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硬质纸的执照,上面写着: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注册号:泾个字第003号
经营者姓名:陈启明
经营场所:泾县青石岭公社青石岭生产队
经营范围:竹编工艺品制作、销售
注册日期:1980年1月18日
发证机关:泾县工商行政管理局”
下面是鲜红的公章。
看着这张执照,陈启明的眼睛湿润了。从1978年3月那个穿越而来的清晨,到现在,整整一年十个月。他从一个迷茫的知青,到竹编副业组的发起人,到合作社的经理,现在,终于成为了合法的个体工商户经营者。
这一路,有汗水,有泪水,有挫折,有喜悦。但此刻,一切都值了。
“孙同志,谢谢你。”陈启明真诚地说,“没有你的帮助,我走不到今天。”
“别这么说,是你自己努力。”孙丽华笑道,“对了,王所长让我转告你:好好干,做出个样子来,给其他想干个体的人做个榜样。”
“我一定!”
从工商局出来,陈启明没有马上回青石岭。他先去照相馆,花五毛钱照了一张相——手里拿着营业执照,站在“泾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的牌子前。他要记录下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然后,他去供销社买了二斤水果糖,一瓶白酒,又割了一斤猪肉。他要回去和社员们庆祝。
回青石岭的卡车上,陈启明抱着执照,看着窗外的风景。冬日的皖南山区,草木凋零,但松柏依然苍翠。他知道,冬天过后就是春天。而他的事业,也将在春天迎来新的生机。
回到青石岭,已经是傍晚。陈启明直接来到柴房——现在应该叫“向阳竹艺社”了。十六个社员都在等着。
“同志们!”陈启明举起执照,“咱们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批了!”
“好!”大家欢呼起来。
陈启明把水果糖分给大家,又把猪肉交给李建军的母亲:“大娘,麻烦您做几个菜,咱们今天庆祝庆祝。”
柴房里,煤油灯下,十六个人围坐在一起。菜很简单:红烧肉,炒白菜,土豆丝,还有一锅米饭。但气氛很热烈。
陈启明给大家倒上酒——每人只有一小杯,但意思到了。
“同志们,”他举起酒杯,“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从今天起,‘向阳竹艺社’正式成立了!咱们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副业组,不再是处处受限的合作社,而是合法的、正规的个体工商户!”
大家举起酒杯。
“这一年多,大家辛苦了。”陈启明继续说,“没有你们的手艺,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这杯酒,我敬大家!”
一饮而尽。
“接下来,我要说说1980年的计划。”陈启明放下酒杯,“第一,扩大生产。咱们要建一个正式的作坊,买更好的工具,招更多的人。第二,开拓市场。不仅要巩固县城市场,还要打进省城,甚至尝试出口。第三,提高技术。要派人出去学习,要把咱们的产品做得更精、更美、更有竞争力。”
“启明,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李建军说。
“对,跟着你干!”其他人附和。
陈启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些人信任他,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好!”他再次举起酒杯,“那咱们就同心协力,把‘向阳竹艺社’办成全县、全地区、甚至全省最好的竹编企业!让咱们的青石岭,因为竹编而闻名!让咱们的社员,因为竹编而富裕!”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柴房里回荡。虽然简陋,虽然粗糙,但充满希望。
晚饭后,陈启明一个人留在柴房。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日记:
“1980年1月18日。今天拿到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泾县003号。从穿越到现在,一年十个月,终于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可以放手去干的事业。
感谢李建国队长的支持,感谢孙福贵会计的帮助,感谢赵为民书记的信任,感谢孙丽华同志的指导,更感谢十六个社员的付出。
向阳竹艺社,这个名字很好。面向太阳,面向希望。
1980年,我要做三件事:第一,把竹艺社的月销售额做到200元以上;第二,培养五个技术骨干;第三,打开省城市场。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明确。那就是:用双手创造价值,用智慧改变命运,用实干回报时代。
窗外,月光如水。冬夜很冷,但心里很暖。
因为春天,就要来了。”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吹灭煤油灯。
黑暗中,他抚摸着那张营业执照,感受着上面的凸起的印章。
这张纸很轻,但又很重。
轻的是它的重量,重的是它承载的希望。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知青,而是一个个体工商户,一个创业者,一个改革开放大潮中的弄潮儿。
他知道,前面会有风浪,会有暗礁,会有无数的困难和挑战。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伙伴,有方向,有时代给的机会。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