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2月25日，正月初六，年味还未散尽，青石岭竹艺社的试验车间里已经是一片忙碌景象。

　　周文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电钻，正在一块竹板上打孔。竹屑纷飞，空气中弥漫着竹材特有的清香。他身边的工作台上，摊满了图纸、零件、测量工具，还有五台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电风扇——华生、钻石、长城、乘风、美菱，都是市场上常见的品牌。

　　“周工，你要的游标卡尺。”一个年轻人递过来工具。他叫杨帆，是周文新招的助手，县技工学校毕业，学机械的。

　　“谢谢。”周文接过卡尺，仔细测量一个电机转轴的直径，“记录：华生电机转轴直径8.00毫米，公差±0.01；钻石电机8.02毫米，公差±0.02；长城电机7.98毫米，公差±0.03……”

　　杨帆快速记录。这是周文布置的任务：拆解五台电风扇，测量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分析设计原理，找出技术关键点。

　　已经拆了三天了。五台电风扇，变成了一千多个零件，分门别类摆放，贴好标签。

　　“周工，咱们真要做电风扇啊？”杨帆一边记录一边问，“我听说李厂长反对得很厉害。”

　　“李厂长有他的顾虑。”周文说，“但陈厂长的决策是对的。咱们竹编业务遇到瓶颈，必须找新的出路。电风扇是个好方向。”

　　“可是……咱们一没经验，二没技术，从零开始，太难了。”

　　“所以要从学习开始。”周文指着满桌子的零件，“这些就是咱们的老师。把别人的产品吃透，理解设计思路，然后创新。你看这个——”

　　他拿起华生电风扇的扇叶：“塑料材质，三片式，角度22度。为什么要三片？因为三片动平衡好做，噪音小。角度为什么是22度？因为这是经过计算的最优角度，风量大，噪音小。”

　　又拿起长城电风扇的扇叶：“这个也是三片，但角度25度。风量更大，但噪音也大。说明设计思路不同：华生追求静音，长城追求大风量。”

　　杨帆恍然大悟：“原来有这么多讲究！”

　　“做产品，不能想当然。”周文说，“每一个细节都有道理。咱们要做的，不是照抄，而是理解原理，然后结合竹材特性，做出创新。”

　　正说着，陈启明领着一位老人走进来。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目光炯炯，手里提着一个旧皮包。

　　“周文，这位是吴工，吴建国工程师。”陈启明介绍，“原来在上海华生电扇厂工作，干了四十年，退休回老家养老。孙丽华的父亲介绍的。”

　　周文赶紧放下工具，擦擦手：“吴工，您好！久仰大名！”

　　吴工摆摆手：“什么大名，就是个老工人。小陈说你们想做电风扇，我过来看看。”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满桌子的零件，眼睛一亮：“哟，拆得挺仔细啊。这是华生的电机吧？1982年的产品，改良了轴承，噪音降了3分贝。”

　　周文惊讶：“吴工，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干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吴工拿起华生电机，掂了掂，“这个电机，铜线绕组，硅钢片定子，滚珠轴承。额定功率45瓦，转速1350转/分。我说得对不对？”

　　“完全正确！”周文佩服得五体投地，“吴工，您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熟能生巧。”吴工说，“你们想做什么样的电风扇？”

　　陈启明说：“吴工，我们想做竹制电风扇。外壳、扇叶、底座都用竹材，把传统竹艺和现代电器结合。”

　　“竹制？”吴工皱起眉头，“竹子做扇叶？动平衡不好做啊。竹子材质不均匀，密度不一致，转起来会抖动的。”

　　“这个问题我想过。”周文拿出设计草图，“您看，我设计了一种‘配重调节’方案。在扇叶背面加装可调节的配重块，通过调整配重的位置和重量，来平衡扇叶。”

　　吴工仔细看草图，点点头：“思路是对的。但实际做起来很难。配重加在哪里？加多重？怎么固定？都要反复试验。”

　　“所以我们想请您指导。”陈启明诚恳地说，“吴工，您是老专家，有经验，有技术。我们年轻人有想法，但缺经验。您能不能出山，帮我们一把？”

　　吴工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有决心做下去吗？不是闹着玩？”

　　“不是闹着玩。”陈启明说，“我们成立了专门的项目组，投入了五万元研发资金，准备大干一场。如果成功，这将是国内第一款竹制电风扇，有创新意义。”

　　“五万元……”吴工沉吟，“做研发是够了。但要做产品，远远不够。电风扇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涉及电机、风叶、结构、安全、控制等多个领域。你们有团队吗？”

　　“正在组建。”周文说，“我是学机械的，负责结构设计；杨帆是技校毕业，负责制图；还准备招聘电子工程师，负责电路控制。如果您能来，技术总监的位置就是您的。”

　　吴工没说话，在车间里走了走，看了看设备，又看了看周文画的图纸。最后，他停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新厂房。

　　“我退休三年了。”他缓缓开口，“在上海，儿子要接我去住楼房，我不去。为什么？闲不住。干了一辈子技术，突然没事干了，心里空落落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启明和周文：“小陈，小周，你们让我想起年轻时候。1958年，华生厂建厂，我们一帮年轻人，也是什么都没有，就凭着一股劲，硬是把电风扇做出来了。那时候，多难啊！没设备，自己造；没技术，自己摸索；没材料，找替代……但最后，我们做成了。华生牌电风扇，成了全国名牌。”

　　他的眼睛闪着光：“现在你们也想干一番事业，我支持。但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陈启明赶紧说。

　　“第一，我要有决定权。技术上的事，我说了算。不能外行指导内行。”

　　“没问题！技术全听您的！”

　　“第二，我要带徒弟。我的技术，不能带进棺材。要传给年轻人。”

　　“太好了！周文、杨帆，还有其他人，都跟着您学！”

　　“第三，工资我不要高，但住宿要安排好。我老伴走得早，就一个人。要有个安静的地方住，离厂近点，方便工作。”

　　“这个您放心！厂里有宿舍，我给您安排最好的单间，配齐家具家电！”

　　吴工笑了：“那行，我干了。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始！”陈启明激动地说。

　　吴工的加入，让电风扇项目有了主心骨。老人第二天就搬进了竹艺社的宿舍，第三天就正式上班。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制定研发计划。

　　“原来的计划太粗糙。”吴工在会议上说，“做产品研发，要分阶段，有重点。我建议分四步走。”

　　他在黑板上写：

　　“第一步，基础研究（一个月）：

　　竹材性能测试：强度、密度、含水率、导热性、绝缘性

　　电机选型：功率、转速、噪音、寿命

　　扇叶设计：形状、角度、材料、动平衡方案”

　　“第二步，样机制作（两个月）：

　　制作三台不同设计的样机

　　进行性能测试：风量、噪音、功耗、温升、安全

　　根据测试结果改进设计”

　　“第三步，小批量试产（一个月）：

　　制作五十台试产机

　　进行耐久性测试：连续运转1000小时

　　进行环境测试：高温、低温、潮湿”

　　“第四步，量产准备（一个月）：

　　制定工艺文件

　　设计生产线

　　培训工人”

　　计划清晰，步骤明确。

　　陈启明问：“吴工，按这个计划，要多长时间？”

　　“顺利的话，五个月。今年七月，可以出产品。”吴工说，“但前提是，每一步都要成功。如果中间遇到难题，时间可能要延长。”

　　“五个月……”陈启明思考，“来得及。夏季是电风扇销售旺季，七月出产品，正好赶上一部分市场。”

　　计划确定了，工作全面展开。

　　周文负责竹材性能测试。他从皖南各地采购了十种竹子：毛竹、楠竹、淡竹、刚竹、慈竹……每种竹子取样品，送到省林科所检测。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密度最大的是楠竹，每立方厘米0.8克；强度最高的是毛竹，抗弯强度达到150兆帕；绝缘性最好的是三年生毛竹，含水率12%时，电阻率最高。

　　“综合来看，三年生毛竹最适合做电风扇材料。”周文汇报，“密度适中，强度高，绝缘性好，而且资源丰富，成本低。”

　　吴工点头：“就用毛竹。但要注意，竹子要阴干处理，含水率控制在10%-12%。太干了会开裂，太湿了会变形。”

　　电机选型也是个难题。国内电机厂家很多，但质量参差不齐。吴工带着杨帆，跑了五家电机厂，测试了十几种电机。

　　最后选中了浙江一家厂的产品：额定功率40瓦，转速1300转/分，噪音低于45分贝，承诺寿命5000小时。价格比同类产品贵10%，但质量稳定。

　　“电风扇的核心是电机。”吴工说，“电机不好，其他都白搭。多花点钱，值。”

　　扇叶设计是最难的部分。竹制扇叶，既要保证强度，又要控制重量，还要解决动平衡问题。

　　周文设计了三种方案：第一种，整片竹板雕刻成型；第二种，竹片拼接成型；第三种，竹木复合（竹片做骨架，薄木片做蒙皮）。

　　吴工看了设计，说：“三种都做样片，测试比较。”

　　试验车间里，机器轰鸣。周文操作着雕刻机，在竹板上雕刻扇叶形状；杨帆用砂纸仔细打磨边缘；吴工拿着动平衡测试仪，随时检测。

　　第一片扇叶做出来了，装在测试台上。电机启动，扇叶旋转。

　　“抖动！”杨帆指着扇叶，“明显不平衡！”

　　吴工看着测试仪的数据：“偏心量0.5毫米，超标了。竹材质地不均匀，重心偏移。”

　　“加配重。”周文在扇叶背面钻孔，加装小铅块，调整位置。

　　再测试，抖动减小，但还是有。

　　“继续调整。”吴工说，“要调到偏心量小于0.1毫米，人眼看不出来抖动为止。”

　　一片扇叶，调整了二十多次，终于达标。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竹制扇叶重量大，比塑料扇叶重30%。同样的电机，带竹制扇叶，转速下降，风量减小。

　　“要重新设计扇叶形状。”吴工说，“减轻重量，同时保证强度。参考飞机螺旋桨的设计，采用流线型，薄翼厚根。”

　　周文重新设计，画出新的图纸。这次，扇叶形状更修长，根部厚，尖端薄，整体重量减轻了20%。

　　测试结果：风量达标，噪音比塑料扇叶大2分贝，但还在可接受范围。

　　“可以了。”吴工拍板，“这个设计，作为基础方案。再做优化，争取噪音再降1分贝。”

　　一个月的基础研究结束，取得了阶段性成果。3月25日，项目组召开总结会。

　　周文汇报：“竹材选定三年生毛竹，经过阴干处理，含水率控制在11%。电机选定浙江‘永磁’牌40瓦电机。扇叶设计定型，采用流线型薄翼，配重调节平衡。”

　　吴工补充：“技术难点基本攻克。下一步做样机，要解决整机结构、外壳设计、控制电路等问题。”

　　陈启明很高兴：“同志们辛苦了！第一阶段完成得很好！但接下来更关键：样机要一次成功，不能有大的缺陷。”

　　孙丽华汇报资金使用情况：“第一阶段预算五万元，实际支出四万八千元，略有结余。主要开支：检测费八千元，材料费一万五千元，设备购置费一万元，人工费一万五千元。”

　　“控制得不错。”陈启明说，“第二阶段样机制作，预算三万元。要精打细算。”

　　王国庆汇报市场调研情况：“我跑了合肥、芜湖、安庆三个城市的百货公司，做了三百份问卷调查。结果显示：60%的消费者对竹制电风扇感兴趣，认为有特色、环保；但40%的消费者担心安全、耐用性。价格方面，消费者能接受的溢价幅度是20%-30%。”

　　“也就是说，咱们定价120元，消费者可能觉得贵。”陈启明说，“要突出产品价值：不仅是电器，还是艺术品，环保产品。”

　　“我建议做差异化包装。”王国庆说，“用竹编包装盒，附赠保养手册，强调竹文化。”

　　“好主意。”

　　会议结束，大家各忙各的。陈启明和吴工留在最后。

　　“吴工，您觉得，咱们能成功吗？”陈启明问。

　　吴工点了一支烟，缓缓说：“小陈，我做了一辈子技术，明白一个道理：没有百分百成功的事。但只要你用心做，把每个细节做好，成功的概率就大。”

　　他看着陈启明：“你很用心，团队也很努力。我看好你们。但记住：做产品，质量是第一位的。特别是电器，安全大于天。哪怕慢一点，贵一点，也要保证质量。不能为了赶工期、降成本，牺牲质量。”

　　“我记住了。”陈启明郑重地说。

　　窗外，春意渐浓。山坡上的竹林抽出新笋，一片生机勃勃。

　　试验车间里，机器还在运转。第一台样机的零件正在加工，不久就会组装起来。

　　转型之路，艰难而漫长。

　　但陈启明相信，只要方向正确，步伐坚定，就一定能到达目的地。

　　春风又绿江南岸。

　　而他们，正在这春风中，锻造新的翅膀，准备飞向更广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