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4月2日,泾县人民银行外汇管理局。
陈启明站在办事窗口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省外贸厅的批文复印件。窗口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办事员,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仔细审查他的材料。
“向阳竹艺社……自营进出口权……”女办事员抬起头,透过眼镜打量陈启明,“你就是陈启明?”
“是的,同志。”陈启明恭敬地回答。
“材料我看了,批文是真的。”女办事员说,“但要开立外汇账户,还需要几样东西:第一,企业营业执照原件;第二,税务登记证;第三,法人代表身份证;第四,外贸合同原件;第五,银行开户许可证。”
陈启明连忙把准备好的文件一一递进去。为了今天,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把所有可能需要的材料都带齐了。
女办事员一件件核对,动作很慢,很仔细。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柜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启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材料齐全。”女办事员终于说,“但还有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你们是民营企业,按照规定,外汇收入必须全额结汇,不能留存外汇。也就是说,所有外汇收入都要卖给国家,按官方汇率兑换成人民币。”
陈启明点头:“这个我明白,我们愿意全额结汇。”
“第二,结汇后的人民币,必须进入专用账户,专款专用,主要用于购买进口原材料和设备。不能挪作他用。”
“我们保证专款专用。”
“第三,每笔外汇收支都要有详细的单据,每月要向我们报送外汇收支报表。如果有违规,账户随时可能被冻结。”
“我们一定严格按照规定执行。”
女办事员看着陈启明诚恳的态度,脸色缓和了一些。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填表吧。开户申请表、印鉴卡、授权书……一共七张表。”
陈启明接过表格,在旁边的桌子上坐下,开始填写。表格很复杂,有很多专业术语:SWIFT代码、IBAN号、币种、账户性质……很多他都不懂。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钢笔,一笔一划地填写。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虚心向女办事员请教。
“同志,这个‘账户性质’选什么?”
“选‘经常项目账户’,你们是做贸易的,不是投资。”
“这个‘预计年外汇收入’怎么填?”
“按你们的外贸合同填,实事求是,不要虚报。”
填了整整一个小时,七张表格终于填完了。陈启明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误,才递回窗口。
女办事员看了看,点点头:“可以了。开户费五十元,账户管理费每年二十元,现在交钱。”
陈启明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钱——七张十元纸币,崭新挺括。这是他特意从银行换的新钱,为了给办事人员好印象。
交了钱,女办事员在几张文件上盖章,然后把一张蓝色的卡片递出来:“这是你们的外汇账户开户证明。账户号是:8402-0037-5588。记住这个号码,以后所有外汇业务都要用。”
陈启明接过那张蓝色卡片,手有些颤抖。卡片很普通,就是一张硬纸片,上面印着“中国人民银行外汇账户开户证明”,下面是账户信息和盖章。但在他眼里,这张卡片重若千钧。
“谢谢同志!”他由衷地说。
“不用谢,按规定办事。”女办事员说,“对了,你们第一笔外汇收入什么时候到?”
“预计下个月,有一批货发往香港,大约三千美元。”
“那好,外汇到账后,你们要凭合同、发票、报关单等单据来办理结汇。记住,单据一定要齐全,不然结不了汇。”
“明白,谢谢提醒。”
从外汇管理局出来,陈启明站在县城的街头,看着手中的蓝色卡片,久久不能平静。
外汇账户开立了。
这意味着,向阳竹艺社真正拥有了独立的外贸能力。从今往后,他们可以直接接收外汇,直接办理结汇,不再需要通过外贸公司中转,不再需要支付35%的管理费。
虽然程序很繁琐,监管很严格,但毕竟是独立的开始。
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听说“外汇”这个词时的茫然。那时候,他连美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而现在,他开立了企业的外汇账户,即将接收第一笔外汇收入。
这就是成长,这就是进步。
但陈启明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有了外汇账户,还要会用,要管好。外汇管理政策很复杂,一不小心就可能违规。他需要学习,需要请教。
他想到了孙丽华。孙丽华在工商局工作,对政策熟悉,也许能提供帮助。
下午,陈启明来到工商局。孙丽华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来,有些意外。
“启明?你怎么来了?”
“孙同志,我来请教外汇管理的事。”陈启明拿出那张蓝色卡片,“我们的外汇账户开立了。”
孙丽华接过卡片看了看,笑了:“恭喜!全县第一家民营企业外汇账户。你们又创造了历史。”
“但我不太懂具体操作。”陈启明实话实说,“外汇结汇、单据管理、报表报送……这些我都不熟。”
“我帮你找个老师。”孙丽华说,“我有个同学在中国银行工作,专门做国际结算。我约他给你讲讲。”
“太感谢了!”
三天后,在孙丽华的安排下,陈启明见到了中国银行的李经理。李经理三十多岁,戴眼镜,很专业。
“外汇管理,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李经理开门见山,“核心是八个字:合规操作,单据齐全。”
他拿出一叠样本单据:合同、发票、装箱单、提单、保险单、原产地证……
“外贸的每一笔交易,都要有完整的单据链。”李经理解释,“从签约到收款,每个环节都要有单据。这些单据不仅是业务凭证,也是外汇管理的依据。”
陈启明认真听着,做着笔记。他发现,外贸比内贸复杂得多,但规律也很清晰。
“最重要的是信用证。”李经理拿出一份信用证样本,“这是国际贸易中最常用的付款方式。买方通过银行开立信用证,承诺在卖方提供合格单据后付款。对卖方来说,信用证很安全,但要求也很严格——单据必须完全符合信用证条款,差一个字都不行。”
“差一个字都不行?”陈启明问。
“对。”李经理说,“我遇到过很多案例:发票上的公司名少了一个字母,装箱单上的重量单位写错了,提单上的船期晚了一天……就因为这些小错误,银行拒付,货款收不回来。”
陈启明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外贸的要求这么苛刻。
“所以,单据管理非常重要。”李经理强调,“每一份单据都要仔细核对,确保准确无误。最好有专人负责,建立审核流程。”
“我们正在组建外贸团队。”陈启明说,“但人才难找,懂外贸的人太少了。”
“可以自己培养。”李经理建议,“送人去省外贸学校培训,或者请专业人士来指导。初期投入大,但长远看值得。”
这次请教让陈启明受益匪浅。他意识到,获得自营进出口权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用好这个权利,如何规范操作,如何控制风险。
回到青石岭,陈启明立即召开会议。
“同志们,我们的外汇账户开立了。”他宣布,“但有了账户,不等于就会用。外贸操作很复杂,要求很严格。从今天起,我们要加强学习,规范操作。”
他做了几个决定:第一,送王国庆去省外贸学校培训三个月,系统学习外贸知识;第二,聘请孙丽华的同学李经理做兼职顾问,每月来指导一次;第三,建立外贸单据管理制度,每份单据都要经过三道审核。
“启明,培训三个月,时间太长了。”王国庆有些犹豫,“现在业务正忙,我走不开。”
“再忙也要学。”陈启明说,“国庆,你是我们外贸团队的负责人,必须懂专业。现在不懂,将来要吃亏。业务的事,暂时让周文兼顾。”
“那好吧。”王国庆答应了。
“另外,”陈启明继续说,“我们马上要收到第一笔外汇收入,大约三千美元。这笔钱怎么用,大家要好好想想。”
这个问题引起了热烈讨论。
李建军主张购买新设备:“咱们的电动竹篾机已经用了两年,该升级了。如果能进口日本的设备,效率能提高一倍。”
周文主张投入研发:“竹编家具样品已经做出来了,但要量产还需要完善工艺。应该加大研发投入,开发更多新产品。”
王国庆主张开拓市场:“应该用这笔钱参加更多的展会,开拓欧美市场。现在咱们只有香港客户,市场太单一。”
各有各的道理。陈启明没有当场决定,而是让大家再想想,下周专门开会讨论。
晚上,陈启明一个人算账。三千美元,按当时汇率1.9计算,是五千七百元人民币。扣除成本约两千元,净利润三千七百元。
这笔钱,是竹艺社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收入,可以说是真正的“第一桶金”。
怎么用,确实要慎重。
他想起李经理的话:“外汇收入要专款专用,主要用于进口设备和原材料。”按照政策,外汇结汇后的人民币,确实应该用于外贸相关支出。
但政策是政策,实际是实际。竹艺社现在最缺的不是设备,也不是原材料,而是人才,是技术,是市场。
陈启明陷入沉思。
窗外,春夜静谧。月光洒在院子里,竹影婆娑。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知识。在2023年,中国制造业已经全面升级,自动化、智能化成为主流。而现在的1982年,中国制造业还处在起步阶段,乡镇企业更是简陋。
但他知道方向:技术创新,人才培育,市场开拓。
这三者,都需要钱。
而第一桶金,应该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陈启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创新基金。
他决定,从第一笔外汇收入中,拿出一定比例,设立创新基金。用于技术研发、人才培养、市场开拓。虽然政策可能不允许,但可以变通处理。
具体怎么操作,还需要仔细谋划。
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照亮了前路。
他知道,外汇账户开立了,第一桶金即将到手。
但如何使用这第一桶金,如何让钱生钱,如何让竹艺社真正起飞,这才是更大的考验。
路还很长。
但他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