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4月10日,青石岭向阳竹艺社会议室。
三十多个工人坐满了不大的房间,气氛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今天要讨论的是第一笔外汇收入的使用方案——三千美元,合五千七百元人民币,这是竹艺社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钱。
陈启明站在前面,面前的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第一桶金怎么用?
“同志们,”他开口了,“今天咱们开个重要的会。咱们的第一笔外汇收入,三千美元,马上就要到账了。这笔钱怎么用,关系到竹艺社的未来发展。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短暂的沉默后,李建军第一个站起来。
“启明,我觉得应该买设备。”他说话很直接,“咱们的电动竹篾机用了两年,刀片钝了,精度下降了。如果能进口日本的设备,效率能提高50%以上。而且,日本设备质量好,能用很多年。”
“日本设备要多少钱?”有人问。
“我问过了。”李建军显然做过功课,“一台全自动竹篾机,大约要三千美元。正好是咱们这笔钱。”
“三千美元?”王国庆跳起来,“那咱们不是一分不剩了?买一台机器,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万一机器出问题怎么办?万一业务有波动怎么办?”
“设备是长期投资。”李建军争辩,“有了好设备,生产效率提高,成本降低,很快就能赚回来。”
“很快是多快?”王国庆不依不饶,“一年?两年?这期间工人工资怎么发?原材料怎么买?”
两人各执一词,气氛有些紧张。
陈启明示意他们坐下:“建军和国庆说得都有道理。设备确实重要,但现金流也重要。还有谁有想法?”
周文站起来:“我觉得应该投入研发。咱们的竹编家具样品虽然做出来了,但工艺还不成熟,成本太高。如果加大研发投入,完善工艺,降低成本,将来竹编家具的市场比灯罩大得多。”
“研发要多少钱?”有人问。
“至少一千美元。”周文说,“要买专业书籍,要请专家指导,要做大量试验。竹编家具的结构设计、连接工艺、表面处理,都需要研究。”
“一千美元……”工人们小声议论。
又一个老工人站起来,是张师傅,五十多岁,手艺很好:“陈经理,我觉得应该给大家发点奖金。这两年,大家起早贪黑,工资不高。现在有钱了,应该让大伙儿也沾沾光。”
这话引起了共鸣。不少工人点头。
“是啊,该发点奖金了。”
“我家房子漏雨,想修修。”
“我想给儿子买辆自行车。”
陈启明听着,心里很理解。工人们确实辛苦,工资确实不高。发奖金,合情合理。
但问题是,钱只有这么多,怎么分配?
王国庆又站起来:“我还有一个想法:应该开拓市场。咱们现在只有香港一个客户,太单一。应该用这笔钱参加广交会、参加国外展会,开拓欧美市场。市场打开了,订单多了,钱自然就多了。”
“参加展会要多少钱?”
“广交会一个标准展位要五百美元,国外展会更贵。加上差旅费、样品费,至少一千美元。”
这样一来,几个方向加起来的钱,已经远远超过了三千美元。
设备三千,研发一千,奖金?市场一千……总共要五千美元,而他们只有三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意识到,钱不够分。
陈启明看着大家,缓缓开口:“大家都说得很好。设备、研发、奖金、市场,都很重要。但咱们的钱有限,必须做出选择。”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我来算一笔账。”
黑板上出现几行数字:
总收入:3000美元(5700元人民币)
成本:约2000元人民币
净利润:约3700元人民币
“三千七百元净利润。”陈启明说,“按照咱们的章程,净利润的70%要用于企业发展,20%作为发展基金,10%作为员工奖励。”
他继续写:
企业发展基金:2590元(70%)
创新基金:740元(20%)
员工奖励:370元(10%)
“所以,能用于设备、研发、市场的钱,主要是企业发展基金这2590元,以及创新基金这740元。员工奖励这370元,是给大家发奖金的。”
工人们看着数字,心里算着账。
“370元奖金,三十个人分,每人平均12元。”有人小声说。
12元,相当于半个月的工资。不少工人脸上露出笑容。
“但设备要三千美元,合五千七百元人民币。”李建军指出,“就算把企业发展基金和创新基金全用上,也只有3330元,还差很多。”
“所以,设备不能买最贵的。”陈启明说,“我们可以买二手的,或者买国产改进型的。我打听过,上海有家机械厂生产竹加工设备,虽然是仿制日本的,但质量不错,价格只要一千五百美元。”
“一千五百美元,合2850元人民币。”周文算了算,“企业发展基金2590元,加上创新基金740元,刚好够。”
“但这样研发和市场就没钱了。”王国庆说。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一个方案,大家听听看。”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设备要买,但买国产的,一千五百美元。第二,研发要做,但先从创新基金里拿出五百元,作为启动资金。第三,市场要开拓,但今年先参加广交会,用去年的利润。第四,奖金照发,每人12元。”
他顿了顿:“但这个方案有个问题:设备、研发、奖金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可用资金。所以,需要大家做出一点牺牲。”
“什么牺牲?”有人问。
“设备的一千五百美元,合2850元人民币。企业发展基金只有2590元,还差260元。这260元,我想从大家的奖金里借。”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借奖金?”
“怎么借?”
陈启明解释:“不是不发了,是暂借。设备买回来后,生产效率提高,利润增加。我承诺,三个月内,不仅还清这260元借款,还给每人再加5元奖金作为利息。”
工人们交头接耳。有些人觉得可行,有些人犹豫。
张师傅站起来:“陈经理,我信你。我这12元奖金,先借给厂里。”
李建军也站起来:“我的也借。”
周文、王国庆……骨干们纷纷表态。
有骨干带头,其他工人也陆续同意。最后,三十个工人,有二十八个同意暂借奖金,只有两个家里特别困难的,陈启明让他们照常领奖金。
“谢谢大家!”陈启明很感动,“我保证,三个月内,一定还钱,还加利息。”
方案基本确定了,但陈启明还有一个想法。
“另外,”他说,“我建议从创新基金里拿出240元,设立一个‘技术革新奖’。任何工人,只要提出改进工艺、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的好建议,经过验证有效,就可以获得奖励。一等奖50元,二等奖30元,三等奖10元。”
这个提议得到了热烈响应。工人们眼睛亮了——50元,相当于两个月的工资!
“这个好!”李建军说,“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我同意。”周文也说,“集思广益,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分配方案就这样定下来了:
购买国产竹加工设备一台,预算2850元;
研发启动资金500元;
技术革新奖基金240元;
员工奖金370元(暂借260元,实发110元);
预留应急资金100元。
总支出:2850+500+240+110+100=3800元,略超预算100元,陈启明表示自己补上。
散会后,陈启明留下了核心团队。
“今天谢谢大家支持。”他说,“特别是建军和国庆,你们的主张都有道理,但咱们钱有限,只能分步走。”
“启明,你做得对。”周文说,“平衡各方利益,不容易。”
“但我有个问题。”王国庆说,“设备买国产的,质量能保证吗?万一不如日本的好……”
“我研究过。”陈启明说,“上海那家机械厂,是国营大厂,技术实力不错。他们的设备虽然是仿制日本的,但做了改进,更适合中国竹材。而且,国产设备便宜,维修方便,配件好找。”
“那研发只给500元,够吗?”周文问。
“先启动。”陈启明说,“竹编家具的研发,先做基础研究,完善工艺。等设备到位,生产效率提高了,有了更多利润,再加大研发投入。”
“市场开拓呢?”王国庆最关心这个。
“今年秋季广交会,咱们一定要参加,而且要独立参展。”陈启明说,“展位费大约五百美元,我会想办法筹措。国庆,你这段时间抓紧学习外贸知识,广交会要靠你挑大梁。”
“我一定努力!”王国庆握紧拳头。
“建军,设备采购的事,你负责。”陈启明说,“去上海实地考察,看设备,谈价格,签合同。一定要把好质量关。”
“放心!”李建军点头。
“周文,研发的事你负责。”陈启明说,“先完善竹编家具的工艺,目标是年底前能量产。另外,技术革新奖的方案,你细化一下,尽快公布。”
“好。”
任务分配完毕,天色已晚。工人们都回家了,竹艺社里安静下来。
陈启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的夜色。
分配大会开完了,方案定下来了。但他心里并不轻松。
三千美元,看起来不少,但真正用起来,捉襟见肘。设备、研发、市场、奖金,每个方面都需要钱,但钱只有这么多。
他想起穿越前的企业管理知识:资源有限,需求无限,这就是企业经营永恒的难题。
如何分配有限的资源,如何做出正确的取舍,如何平衡短期利益和长期发展,这是对管理者最大的考验。
今天,他做出了选择:优先设备,兼顾研发,暂缓市场,保障员工基本利益。
这个选择对吗?他不知道。
只有时间能证明。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只要团队齐心,只要努力奋斗,就一定能走出困境,走向成功。
窗外,春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陈启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1982年4月10日。分配大会,定下第一桶金使用方案。经验:民主决策很重要,但最终拍板需要勇气和担当。教训:资源永远有限,必须学会取舍。
未来三个月目标:1.设备到位,生产效率提高20%;2.竹编家具工艺基本完善;3.筹备秋季广交会;4.还清员工借款并支付利息。
路难,但必须走。因为退一步,前功尽弃;进一步,海阔天空。”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夜很静,但他的心不静。
因为明天,新的征程就要开始。
设备采购,研发启动,市场筹备……千头万绪,都在等待。
但他不怕。
因为有一群相信他、支持他的人。
因为有这个伟大的时代。
因为春风已起,江南正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