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3月18日，泾县县政府会议室。

　　陈启明坐在后排的椅子上，手心微微出汗。今天，县里要召开乡镇企业工作会议，据说有一个重要消息要宣布。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公社的领导，乡镇企业的负责人，还有县里各部门的干部。陈启明看到了赵为民书记，看到了钱副县长，也看到了外贸公司的吴经理——吴经理看见他，冷冷地别过头去。

　　上午九点，会议开始。钱副县长做主题报告，总结了1981年乡镇企业的发展情况，部署了1982年的工作。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县乡镇企业取得了长足发展。”钱副县长念着稿子，“特别是出口创汇方面，有了新突破。全年出口总额达到五十万美元，比去年增长30%……”

　　陈启明认真听着。五十万美元，按当时汇率1.9计算，是九十五万元人民币。对于一个小县来说，这个成绩不错了。

　　报告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陈启明开始有些走神。忽然，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在这里，我要特别表扬青石岭向阳竹艺社。”钱副县长提高了声音，“这个由知青创办的个体企业，白手起家，艰苦奋斗，两年时间，从一个小作坊发展到年产值五万元的企业，出口创汇一万美元，为我县乡镇企业树立了榜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启明。有赞赏的，有好奇的，也有嫉妒的。

　　陈启明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自豪。

　　钱副县长继续说：“更难得的是，向阳竹艺社不满足于现状，勇于创新，积极申请自营进出口权。经过县、地区、省三级审核，昨天，省外贸厅正式批复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骚动。自营进出口权！这可是稀罕事！

　　陈启明的心跳骤然加速。批了？真的批了？

　　钱副县长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省外贸厅的批复文件。经研究，同意泾县向阳竹艺社享有自营进出口经营权，经营范围：竹编工艺品及相关产品。这是全县第一家获得自营进出口权的民营企业！”

　　掌声响起。陈启明站起来，向主席台鞠躬，向大家致意。他的眼睛湿润了。

　　从1981年4月申请，到现在，整整十一个月。十一个月的等待，十一个月的奔波，十一个月的坚持，终于有了结果。

　　会议结束后，很多人围过来祝贺。

　　“小陈，恭喜啊！”

　　“以后要叫你陈经理了！”

　　“自营进出口权，了不得！”

　　陈启明一一感谢。赵为民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干得漂亮！”

　　“谢谢赵书记支持。”陈启明真诚地说。

　　钱副县长也走过来：“小陈，批文我让人送到你厂里了。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份信任。”

　　“一定！”

　　只有吴经理没过来祝贺。他远远地看着，脸色阴沉。

　　回到青石岭，竹艺社已经沸腾了。工人们都知道消息了，在院子里等着。

　　“陈经理回来了！”有人喊。

　　工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真的批了？”

　　“咱们能自己做外贸了？”

　　“以后再也不用给外贸公司交管理费了？”

　　陈启明站在院子里，举起那份批文：“同志们，省里的批文下来了！从今天起，向阳竹艺社正式拥有自营进出口经营权！咱们可以自己做外贸，直接和外商做生意了！”

　　欢呼声震天响。工人们激动地拥抱，跳跃，有些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这两年多，他们经历了太多：从偷偷摸摸的副业组，到正规的个体工商户；从国内销售，到外贸出口；从依赖外贸公司，到拥有自营权……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实。

　　陈启明也很激动。他看着这些朴实的工人，看着他们粗糙的手，看着他们真诚的笑脸，心里充满了感激。

　　没有他们，就没有竹艺社的今天。

　　“今晚加餐！”陈启明宣布，“杀两只鸡，买五斤肉，咱们好好庆祝！”

　　“好！”工人们欢呼。

　　庆祝宴在竹艺社的院子里举行。摆了五桌，每桌八个菜，有鸡有鱼有肉，很丰盛。陈启明还破例买了酒，每人一小杯。

　　宴会上，陈启明发表了简短的讲话。

　　“同志们，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他说，“两年前，咱们在这个院子里，成立了竹艺社。那时候，咱们只有四个人，一间柴房，几把篾刀。没有人相信咱们能做成，连咱们自己心里都没底。”

　　工人们静静地听着。

　　“但是，咱们做成了。”陈启明继续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大家的双手，靠的是对质量的执着，靠的是不服输的精神。今天，咱们拿到了自营进出口权，这是对咱们努力的肯定，也是新的开始。”

　　他举起酒杯：“从今天起，咱们要更努力，把竹艺社办得更好，把产品做得更精，把市场做得更大。让青石岭的竹编，走向全国，走向世界！干杯！”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

　　宴会结束后，陈启明没有马上休息。他来到办公室，打开了那份批文。

　　批文是红头文件，盖着省外贸厅的大红印章。内容很简短：“经研究，同意泾县向阳竹艺社享有自营进出口经营权。经营范围：竹编工艺品及相关产品。有效期：三年。”

　　三年。三年后要重新审核。但至少，这三年里，他们可以独立经营了。

　　陈启明开始规划下一步的工作。

　　第一，组建外贸团队。王国庆有一定经验，可以负责。但还需要更多人手：报关员、单证员、业务员。他决定招聘两个中专毕业生，送到省外贸学校培训。

　　第二，建立外贸流程。从询价、报价、签约、生产、报关、装运到结汇，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标准流程，有专人负责。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靠张伟帮忙。

　　第三，开拓新市场。原来主要依靠丰泰公司，现在要自己找客户。他计划参加今年的秋季广交会，以独立展商的身份，直接面对国际客户。

　　第四，开发新产品。竹编家具的样品已经做出来了，反响不错。要尽快完善工艺，形成系列产品。

　　任务很多，很重。但陈启明有信心。

　　夜深了，工人们都回家了。陈启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斗。

　　他想起了穿越而来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星空。那时候，他迷茫，困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而现在，未来就在脚下。

　　竹艺社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这个过程，就像中国改革开放的缩影：从封闭到开放，从计划到市场，从依赖到自主。

　　他庆幸自己生在这个时代，参与了这个伟大的进程。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人物，在一个小小的山村，做着一件小小的事业。

　　但正是千千万万这样的小人物、小山村、小事业，汇聚成了改革开放的大潮，推动着中国向前。

　　“启明，还没睡？”周文走过来。

　　“在想事情。”陈启明说，“周文，你说咱们能走多远？”

　　周文想了想：“我不知道能走多远，但我知道，只要方向对，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是啊。”陈启明点头，“一步一步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周文忽然问：“启明，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你……好像懂得特别多。”周文说，“竹编工艺，企业管理，外贸流程……有些东西，根本不是知青该懂的。你怎么会知道？”

　　陈启明心里一紧。这个问题，他一直在回避。穿越者的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

　　“我……爱看书。”他含糊地说，“什么书都看，慢慢就懂了。”

　　“可是有些知识，书上也没有。”周文看着他，“比如电动竹篾机的设计，比如外贸的信用证流程……这些知识很专业，一般农村青年根本接触不到。”

　　陈启明沉默了。他知道，周文很聪明，观察很细，早晚会发现问题。

　　“周文，”他缓缓地说，“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请你相信，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竹艺社好，为了大家好。”

　　周文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我相信你。不管你有什么秘密，你都是我们的好经理，是带领我们致富的领路人。”

　　“谢谢。”陈启明很感动。

　　周文离开后，陈启明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秘密能守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把竹艺社办好，把这条路走下去。

　　因为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业，更是二十多个工人的希望，是青石岭的未来。

　　夜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

　　1982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都早。

　　梨花开了，桃花开了，山上的杜鹃也开了。

　　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而向阳竹艺社，就像它的名字一样，面向太阳，茁壮成长。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新的征程，开始了。

　　他要带着竹艺社，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走向市场，走向世界。

　　走向一个属于中国乡镇企业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