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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笔生意

春潮1978 时迁者 4673 2026-02-13 10:35

  1978年4月5日,清明。

  青石岭的山间弥漫着薄雾,空气里飘散着新翻泥土和艾草的气息。陈启明早早起床,推开柴房的门——经过十几天的试验和改良,第一批竹编灯罩终于做好了。

  二十个灯罩整齐地摆放在桌上。这是他们采用“竹骨架+裱糊”新工艺制作的:先用细竹篾编成六角形的灯罩骨架,轻巧而结实;然后在骨架上裱糊一层薄薄的宣纸,纸上用毛笔绘制了简单的梅兰竹菊图案;最后刷上一层桐油清漆,既增加透光性,又防潮防霉。

  陈启明拿起一个灯罩,对着窗户的光仔细检查。宣纸裱糊得很平整,图案清晰淡雅,竹骨架的纹理隐约可见,透着一种质朴而文雅的美感。

  “怎么样?”周文走进来,眼睛里有熬夜的红血丝。

  “很好。”陈启明放下灯罩,“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这十几天,四个人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投入到了这批灯罩的制作中。过程比想象中艰难:第一次裱糊时,宣纸起皱;第二次,清漆刷得不均匀;第三次,图案印染了……直到第六次试验,才掌握了正确的工艺顺序:先编骨架,再裱糊,晾干后绘图,最后刷漆。

  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耐心和细致。李建军负责编骨架,他的手艺在反复练习中突飞猛进,现在编一个灯罩骨架只要两小时,而且尺寸精准、结构稳固。周文负责设计和绘图,他参考了《芥子园画谱》里的梅兰竹菊图案,做了简化处理,既传统又现代。王国庆负责刷漆和晾晒,他找到了一种桐油和松香混合的配方,既能防霉又不影响透光性。

  而陈启明,负责整体协调和质量把控。他制定了一套简单的质量标准:骨架必须匀称,裱糊必须平整,图案必须清晰,漆面必须光滑。任何一个灯罩达不到标准,都要返工。

  “成本算出来了吗?”陈启明问周文。

  周文翻开笔记本:“一个灯罩的材料成本:竹子是队里的,不算钱;宣纸每张三分钱,可以用三个灯罩,摊下来一分钱;清漆和颜料大约两分钱。人工成本:编骨架两小时,裱糊一小时,绘图半小时,刷漆晾晒两小时,总共五个半小时。如果按一个工分八分钱算,人工成本约四分四厘。总成本约七分四厘。”

  七分四厘。陈启明在心里换算:二十个灯罩,总成本约一块四毛八。

  “供销社的收购价呢?”他问。

  “我问过了,普通的竹篮收购价一毛五到两毛。但我们的灯罩是新产品,没有参考价格。”周文说,“王国庆今天去县城,准备和供销社谈。他的心理价位是每个三毛钱。”

  三毛钱。二十个就是六块钱。扣除成本,毛利约四块五毛二。看起来不多,但对1978年的农村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一个全劳力一天十个工分才八毛钱,这相当于五六天的工钱。

  “关键是能不能打开市场。”陈启明说,“如果供销社愿意收购,而且卖得好,我们就能扩大生产。”

  正说着,王国庆推门进来,一脸兴奋:“谈成了!”

  “怎么谈的?”陈启明和周文同时问。

  王国庆擦了把汗,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供销社的刘主任看了样品,很感兴趣。他说现在城里人开始讲究生活情调,这种竹编灯罩有文化味,应该好卖。他答应先收购二十个试试,每个两毛八分钱,卖得好再加价。”

  两毛八,比心理价位低两分,但可以接受。

  “不过有个条件。”王国庆补充道,“供销社要求我们每十天供货一次,每次至少二十个。如果质量稳定,三个月后可以签长期合同。”

  “十天二十个……”陈启明快速计算,“我们四个人,每天下班后干三小时,差不多能做到。但前提是不能影响白天上工。”

  “刘主任还建议,”王国庆继续说,“可以做一些不同规格的:小的适合台灯,大的适合吊灯。图案也可以多样化,比如山水、花鸟、书法。”

  这个建议很有价值。陈启明点点头:“我们可以设计一个系列产品。周文,你负责设计三种规格:小号直径15厘米,中号20厘米,大号25厘米。图案设计四套:梅兰竹菊、山水、花鸟、书法名句。”

  “书法名句?”周文眼睛一亮,“比如‘宁静致远’‘厚德载物’?”

  “对,要简洁,有文化内涵。”陈启明说,“但注意,内容要健康向上,不能有政治风险。”

  正午时分,四个人把二十个灯罩小心地装进两个竹筐,用稻草垫好,防止运输途中损坏。王国庆和李建军负责把货送到县城供销社——坐下午那趟卡车去,晚上回来。

  临走前,陈启明特别交代:“建军,你跟着去,记清楚供销社的收货流程。国庆,你留心观察灯罩摆上柜台后的情况,看有没有人问价,什么人感兴趣。”

  “明白。”两人点头。

  送走他们后,陈启明和周文回到柴房,开始设计新产品。周文拿出纸笔,先画了一个产品系列规划图:按规格分小中大三种,按图案分四个系列,总共十二个产品型号。

  “如果我们每个月能做六十个灯罩,每个平均两毛八,月收入就是十六块八。”周文一边算一边说,“扣除材料成本三块,净收入十三块八。四个人分,每人每月能分三块四毛五。”

  “暂时不分配。”陈启明说,“这笔钱要作为发展基金,购买更好的材料,比如质量更好的宣纸,更环保的清漆。等产量稳定了,我们再考虑分配。”

  周文理解地点点头:“我同意。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好基础。”

  两人一直忙到傍晚。夕阳西下时,王国庆和李建军回来了。从他们脸上的表情,陈启明就知道事情顺利。

  “货款拿到了!”王国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五块六毛钱,还有一些粮票和布票,“供销社给的现金。刘主任说,三天后给反馈,如果卖得好,下次可以多订。”

  陈启明接过钱,一张张数过:五张一元,一张五毛,一张一毛。纸币很旧,边缘已经起毛,但在煤油灯下,这些钱闪着令人心动的光。

  这是他们挣到的第一笔钱。

  “供销社的人怎么说?”周文问。

  “有几个售货员围着看,说‘真漂亮’。”李建军憨厚地笑,“有个戴眼镜的女售货员,问能不能订一个带‘宁静致远’字样的,她想放在办公室。”

  “看来书法系列有市场。”陈启明记下这个信息,“国庆,灯罩摆在哪里卖?”

  “在二楼的文化用品柜台,和毛笔、宣纸、字画放在一起。”王国庆说,“刘主任说,这样摆放有‘文化氛围’,能卖出好价钱。标价是每个四毛五。”

  四毛五!收购价两毛八,零售价四毛五,供销社赚一毛七。这个利润率相当可观。

  “说明我们的产品有价值。”陈启明说,“如果零售价能卖到四毛五,说明消费者认可它的价值。下次我们可以试着提价,比如提到三毛二。”

  “能行吗?”李建军担心,“供销社会同意吗?”

  “如果卖得好,他们会同意的。”陈启明分析,“供销社也要赚钱。如果我们的产品畅销,他们愿意让一部分利润给我们,以保证货源。”

  晚上,四个人再次在柴房集合。桌上放着那五块六毛钱,煤油灯的光照在纸币上,也照在四张年轻的脸上。

  “今天是我们挣到第一笔钱的日子。”陈启明开口,声音有些激动,“虽然不多,但证明了我们的路是对的。竹编工艺品有市场,有价值。”

  王国庆盯着钱,眼睛发亮:“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做灯罩?”

  “对,但要改进。”陈启明说,“根据今天的反馈,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设计书法系列;第二,优化工艺,提高效率;第三,控制成本,保证质量。”

  “我有个问题。”李建军突然说,“咱们这么干,算不算‘投机倒把’?万一被人举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热情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虫鸣声清晰可闻。

  “赵书记同意我们‘利用业余时间试试’。”陈启明缓缓说,“我们没占用生产时间,没影响集体劳动,产品卖给供销社,收入归集体——至少账面上是这样。应该没问题。”

  “但咱们现在是私下干,没跟队里汇报。”李建军说,“钱也没交到队里。”

  这是事实。陈启明沉默了。他知道,按照正规流程,应该向生产队汇报,收入上交集体,然后由集体分配。但他们这么做,一是怕队里不同意,二是怕效率太低——集体决策太慢,等层层审批下来,机会可能就错过了。

  “要不……咱们先干着,等做出成绩了再汇报?”王国庆提议,“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队里也不好说什么。”

  “这是欺骗。”周文反对,“万一出事,责任更大。”

  陈启明看着三个伙伴,意识到这是一个关键的决策点。怎么处理这笔钱,怎么定位这个小作坊,关系到未来的发展方向。

  “这样吧。”他最终说,“钱我们先保管,但记清楚账。等积累到一定规模,比如五十块钱,我们一次性交给队里,说明情况,争取队里支持。如果队里同意我们继续干,那就正规化;如果不同意,我们就把钱上交,停止活动。”

  这个折中方案得到了认可。

  “那这笔钱怎么用?”周文问。

  陈启明拿起钱:“五块六毛钱。我建议:拿三块钱买材料——质量更好的宣纸、新毛笔、新颜料。拿一块钱作为备用金,应付紧急情况。剩下的钱,咱们四个人分,每人四毛钱。”

  “分钱?”李建军愣了,“不是说暂时不分配吗?”

  “这是第一笔收入,意义特殊。”陈启明说,“每个人分四毛钱,不多,但是个象征——证明我们的劳动有价值。而且,大家也需要一些零花钱。”

  这个提议得到了热烈响应。四毛钱在1978年能买不少东西:能买四斤盐,能买两斤猪肉,能买十盒火柴。

  分完钱,气氛轻松了很多。王国庆提议:“要不咱们庆祝一下?我去买点酒,再弄点花生米。”

  “别声张。”陈启明制止,“低调点。等真正做大了,再庆祝不迟。”

  会议结束后,陈启明一个人留在柴房。他把剩下的四块钱小心地包好,放进一个铁皮盒子,藏在柴堆后面。然后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1978年4月5日。第一笔生意成交:20个竹编灯罩,收购价每个2毛8分,总收入5.6元。材料成本约1.48元,毛利4.12元。

  经验:1.文化元素增加产品价值;2.供销社渠道可行;3.消费者对‘美’有需求,愿意支付溢价。

  教训:1.法律地位模糊,存在政策风险;2.生产效率有待提高;3.质量控制需要标准化。

  下一步:1.设计书法系列;2.优化工艺,目标将单个灯罩制作时间从5.5小时降至4小时;3.寻找更便宜的宣纸供应商。”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吹灭煤油灯。

  黑暗中,他摸到了口袋里那四毛钱——一张皱巴巴的两毛纸币,两张一毛的。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挣到的第一笔钱。虽然微不足道,但意义重大。

  他想起了2023年,想起启明集团年营收过千亿的辉煌。但所有的伟大,不都是从这样的“第一笔”开始的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是沉默的群山。

  在这个清明之夜,陈启明仿佛听到了历史车轮转动的声音。虽然很轻,但确实在转动。

  而他们,正用自己的双手,为这转动添加一点点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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