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4月25日,上海火车站。
陈启明和李建军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立刻被这座大都市的气息包围了。高楼大厦虽然不多——最高的也不过十层左右,但比起泾县,已经是另一个世界。街上车流不息,行人如织,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汽油和早点摊的混合气味。
“这就是上海……”李建军提着行李,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这是他第一次来上海,也是第一次出省。
“先找地方住下。”陈启明相对镇定一些。他前世来过上海很多次,虽然那是几十年后的上海,但基本的方位感还在。
两人按照地址,找到了上海机械厂附近的招待所。一间双人间,每天五元,不便宜,但还算干净。
放下行李,陈启明说:“建军,咱们先去机械厂看看,但今天不急着谈,先了解情况。”
“好。”
上海机械厂在YP区,是一家中型国营企业。厂区很大,红砖厂房,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门口有门卫,很严格。
“找谁?”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老师傅,我们是从安徽来的,想看看竹加工设备。”陈启明递上介绍信——是赵为民书记帮忙开的公社介绍信。
门卫看了看介绍信:“竹加工设备……你们去第三车间找王主任。”
第三车间在厂区深处。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机床前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
车间主任姓王,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安徽来的?”王主任看了看介绍信,“青石岭向阳竹艺社……没听说过。”
“我们是乡镇企业,刚起步。”陈启明谦虚地说,“听说贵厂生产竹加工设备,想来看看。”
“竹加工设备……”王主任想了想,“你们说的是‘竹篾自动加工机’吧?走,我带你们去看看。”
他带着两人来到车间一角,那里摆着几台机器。机器看起来有些粗糙,但结构完整,有送料装置、切削装置、出料装置。
“这就是我们的竹篾机。”王主任介绍,“可以自动完成破竹、分片、刮青三道工序。效率是手工的二十倍。”
李建军眼睛亮了,围着机器转了一圈:“王主任,这机器能用多久?”
“正常使用,保养得好,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王主任说,“不过,这机器是仿制日本技术的,有些部件容易磨损,要定期更换。”
“能看看运转吗?”陈启明问。
“可以。”王主任叫来一个工人,开机演示。
机器运转起来,噪音很大,但效率确实高。一根碗口粗的竹子送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变成了均匀的竹片。
“好!”李建军忍不住赞叹。
陈启明仔细观察。他发现机器的精度确实不错,竹片厚薄均匀。但也有问题:竹片边缘有毛刺,而且震动较大。
“王主任,这毛刺问题能解决吗?”他问。
王主任有些尴尬:“这个……目前还解决不了。我们的刀具精度不够,竹纤维又比较韧,切削时容易起毛刺。”
“那影响使用吗?”
“使用不影响,就是外观差一点。如果做普通竹器,没问题;如果做精细工艺品,可能还要手工修整。”
陈启明心里有数了。这机器适合大批量、中低端产品,不适合他们做的高端工艺品。
“价格呢?”他问。
“一台一万五千元。”王主任说,“包括安装、调试、培训。保修一年。”
一万五千元!陈启明和李建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他们预算只有2850元,连零头都不够。
“太贵了……”李建军小声说。
“能便宜点吗?”陈启明问。
王主任摇头:“这是国家定价,我们没权降价。而且,这机器供不应求,很多地方的竹器厂都等着要。”
从机械厂出来,两人心情沉重。
“一万五,咱们买不起。”李建军沮丧地说。
“别急,还有别的办法。”陈启明说,“王主任说这机器是仿制日本的,那原装机在哪里?上海有没有日本设备的代理?”
“日本设备更贵吧?”
“看看再说。”
两人回到招待所,陈启明开始查资料。他前世知道,1980年代初,日本企业已经开始进入中国市场,在上海设有办事处。
第二天,他们找到了日本“小林机械”的上海办事处。办事处在一栋涉外宾馆里,装修豪华,与国营厂的简陋形成鲜明对比。
接待他们的是个中国职员,姓刘,三十多岁,西装革履。
“竹加工设备?”刘先生翻着产品目录,“我们确实有,是日本原装进口的,质量非常好。”
他拿出几张彩页,上面是精美的机器照片。机器外观漂亮,结构精巧,一看就比国产的高档。
“这台‘竹工坊-3型’,是目前最先进的竹篾加工机。”刘先生介绍,“采用微电脑控制,精度高,噪音小,效率是手工的三十倍。而且,加工出的竹篾表面光滑,几乎没有毛刺。”
“价格呢?”陈启明最关心这个。
“一台三万美元,FOB上海。”刘先生说,“包括培训,但不包括关税和增值税。”
三万美元!按汇率1.9计算,是五万七千元人民币!
陈启明倒吸一口凉气。这价格,是他们预算的二十倍。
“太贵了。”他实话实说,“我们买不起。”
刘先生笑了笑,合上产品目录:“日本设备是这样的,质量好,价格也高。我建议你们考虑国产设备,虽然差一点,但便宜。”
从办事处出来,李建军彻底泄气了。
“启明,怎么办?国产的一万五,日本的三万美元,咱们都买不起。”
陈启明没说话,他在思考。忽然,他想起一个人——华侨林国栋。
林国栋是他在广交会上认识的华侨,做贸易生意,人脉广。也许他有办法。
“建军,咱们给林先生打个电话。”
电话打到香港,转了几次才接通。林国栋听说了情况,想了想说:“陈先生,我有个建议:买二手设备。”
“二手?”
“对。”林国栋说,“香港和台湾有很多竹器厂,这几年竞争激烈,有些厂倒闭了,设备要处理。二手日本设备,价格只有新机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质量有保证吗?”
“看运气。有的保养得好,跟新的差不多;有的磨损严重,买回来要大修。但无论如何,比国产设备强。”
“那……能帮忙找找吗?”
“我可以帮你打听。”林国栋说,“不过,就算二手设备,也要几千美元。你们预算多少?”
“最多一千五百美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一千五……很难。这样吧,我尽量找,有消息通知你。”
挂了电话,陈启明和李建军在招待所房间里相对无言。
预算有限,选择有限。国产设备太粗糙,日本新机太贵,二手设备难找……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启明,要不……”李建军犹豫地说,“咱们先不买设备了?用手工慢慢做,等攒够了钱再说。”
陈启明摇头:“不行。设备必须买。没有设备升级,生产效率上不去,成本下不来,永远做不大。”
“可是钱不够啊。”
陈启明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他在前世见过太多企业,因为舍不得投资设备,错过了发展机会,最终被淘汰。
设备,就是生产力。生产力不提升,企业就没有竞争力。
但钱从哪里来?
他想到了贷款。但竹艺社已经贷过款了,再贷很难。而且,设备贷款要求抵押,竹艺社没有什么值钱的资产。
他想到了集资。但工人们刚同意暂借奖金,再集资不合适。
他想到了……合资。
“建军,你说,如果咱们找人合资,怎么样?”陈启明忽然问。
“合资?跟谁合资?”
“跟林国栋先生。”陈启明说,“他出设备,咱们出厂房和工人,利润分成。”
李建军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可是……林先生愿意吗?”
“试试看。”
陈启明再次给林国栋打电话,提出了合资的想法。
林国栋很感兴趣:“合资?具体怎么操作?”
“您出设备,我们出厂房、工人、技术。利润按投资比例分成。设备算您的投资,折旧算成本。”
“设备值多少钱?”
“如果是一台二手日本设备,估计值三千到五千美元。按五千算,占股多少您说。”
林国栋想了想:“这样吧,我出设备,占股30%。你们现有资产作价,占股70%。设备归公司所有,但我要派人监督使用。”
“可以。”陈启明说,“但设备要尽快到位,质量要保证。”
“我马上去找设备,有消息通知你。”
挂了电话,陈启明松了口气。合资,虽然让出了一部分股权,但解决了设备问题,也引进了外部资源。
“启明,30%的股份,会不会太多?”李建军有些担心。
“不多。”陈启明说,“设备是硬投入,实实在在的。而且,林先生有人脉,有渠道,对咱们开拓市场有帮助。”
“那工人们能同意吗?”
“开个会,跟大家解释清楚。”
两天后,两人回到青石岭。陈启明立即召开会议,解释合资方案。
工人们反应不一。有人支持:“有了设备,效率提高,大家赚钱多,让出点股份值得。”有人反对:“咱们辛辛苦苦创办的企业,凭什么让别人占30%?”
陈启明耐心解释:“同志们,设备是企业的筋骨。没有好设备,咱们永远是小作坊。有了设备,咱们才能做大做强。林先生不仅出设备,还有海外渠道,能帮咱们打开市场。这是双赢。”
“那以后决策谁说了算?”有人问。
“咱们说了算。”陈启明说,“林先生只派一个监督员,不参与日常管理。重大决策要董事会决定,咱们占70%股份,有控股权。”
经过一番讨论,大多数工人同意了。毕竟,设备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4月30日,林国栋来电:找到一台二手日本设备,型号是“竹工坊-2型”(比3型老一代),价格四千美元。设备八成新,保养良好,在香港,随时可以运过来。
“四千美元……”陈启明算了一下,“按汇率1.9,是七千六百元人民币。林先生出设备,占股30%,相当于设备作价七千六百元。咱们现有资产……大概值一万元左右。这样算,林先生占股30%合理。”
“那就定了吧。”李建军说。
“好。”
5月5日,合资协议正式签订。林国栋占股30%,陈启明团队占股70%。设备所有权归公司,林国栋派一个技术员来指导安装和使用。
5月15日,设备从香港运到上海,再转运到泾县。整个过程很麻烦,要办进口手续,要交关税,要安排运输……花了整整十天。
5月25日,设备终于运到青石岭。
那天,竹艺社像过节一样。工人们都跑出来看,围着一台用木箱包装的大机器。
林国栋派来的技术员姓黄,四十多岁,香港人,会说普通话。他指挥工人拆箱,安装,调试。
机器露出来时,工人们都惊叹了。虽然是二手设备,但保养得很好,漆面光亮,结构精巧。
“这就是日本机器……”李建军抚摸着机器,像抚摸宝贝。
黄技术员开始调试。接电,开机,机器运转起来。
噪音很小,震动很小。竹子送进去,竹篾出来,均匀、光滑、几乎没有毛刺。
“太好了!”李建军激动地说,“比上海那台国产机强多了!”
陈启明也很满意。这台设备,虽然花了四千美元,但绝对值。有了它,竹艺社的生产能力将大幅提升。
设备安装好后,黄技术员开始培训工人。他很有耐心,从基本原理到操作要领,讲得很详细。工人们学得很认真,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台机器是竹艺社的未来。
培训进行了三天。三天后,工人们基本掌握了操作要领。
5月28日,设备正式投入使用。
效果立竿见影。原来五个人一天破篾一百五十斤,现在一个人操作机器,一天能破三百斤!效率提高了一倍!而且质量更好,竹篾更均匀,毛刺更少。
“这下好了。”李建军看着源源不断产出的竹篾,笑得合不拢嘴,“生产效率提高了,成本降低了,咱们的竞争力增强了。”
陈启明点点头,但他知道,设备只是工具。如何使用好这个工具,如何发挥最大效益,才是关键。
他制定了新的生产计划:调整工序,优化流程,让设备满负荷运转。同时,加强维护保养,建立设备档案,确保设备长期稳定运行。
设备引进成功了。但陈启明知道,这只是开始。
有了好设备,还要有好产品,好市场,好管理。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站在竹艺社的院子里,看着忙碌的工人,运转的机器,陈启明心里充满了希望。
1982年的春天,竹艺社插上了设备的翅膀。
下一步,就是起飞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