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同途

　　密室的门在橘子身后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也仿佛将霍雨浩最后的气力彻底抽空。

　　他躺在冰冷的金属躺椅上，如同被遗弃的破旧玩偶，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极致的虚弱感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那是生命力与本源被强行掠夺后的空洞，比任何伤势都更令人绝望。

　　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王冬儿带着泪光的容颜、母亲霍云儿温柔的微笑、贝贝师兄鼓励的眼神……这些画面交错闪过，最终却被橘子那双冰冷平静、如同看待实验材料的眼睛覆盖。

　　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那些等待他之人的牵挂，化作一丝微弱的火星，在近乎熄灭的精神之海中挣扎。

　　就在此时，一股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体内深处猛然爆发！这寒意霸道、桀骜，带着滔天的愤怒与哀伤，瞬间冲散了些许麻木与昏沉。

　　“雪儿……雪儿的气息！怎么会……如此微弱？如此悲鸣？！”冰帝清脆却充满暴怒的声音直接在霍雨浩精神之海炸响，强行将几乎要陷入永久沉睡的他震得清醒了几分。

　　“冰帝……你……”霍雨浩试图沟通，却发现自己连精神传念都无比吃力。

　　“闭嘴！本帝感受到了！是雪女！天山雪女最纯净的本源气息！就在这附近被……被吸收了！混账！是谁敢如此对待天地精灵？！”

　　冰帝的愤怒如同极北冰原的风暴，她不顾自身恢复关键期强行苏醒带来的反噬，将一丝极致之冰的本源之力强行注入霍雨浩近乎枯竭的经脉。

　　刺痛！冰冷的刺痛伴随着微弱的力量感流遍全身，暂时压下了那种令人崩溃的虚弱。霍雨浩闷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视野依旧模糊，但至少能分辨物体的轮廓。

　　他想起之前徐天然似乎在极北之地有所图谋，结合冰帝的怒吼，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雪女胚胎……落入了日月帝国手中，而且刚刚……被橘子利用了？

　　“走！快离开这里！这气息让本帝作呕！雪儿的本源正在哀泣，与那个恶毒女人的气息混杂……此地不宜久留！”冰帝的声音带着急迫和深深的悲恸，她是天地诞生的精灵，对同源元素的感知和情感远超人类。

　　霍雨浩咬牙，凭借冰帝强行灌注的这点力量，猛地从躺椅上滚落。

　　身体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奇迹般地没有引来守卫——或许是橘子自信于仪式的彻底，或许是她有别的安排暂时离开了附近。

　　他挣扎着爬起，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挪地向门口挪去。

　　幸运的是，密室的门禁似乎随着仪式结束而解除了大部分，也可能是橘子临走时并未完全锁死。他用尽力气，终于将厚重的金属门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是寂静的走廊，属于皇宫深处研究区域的偏僻角落。魂力探测器幽蓝的光芒在走廊尽头规律地闪烁。若是往常，霍雨浩的精神探测能轻易发现并规避所有探测节点和巡逻路线。

　　但此刻，他魂力近乎干涸，精神力严重受损，命运之眼紧闭，连最基本的探测都难以维持。

　　他只能像个最普通的、惊慌失措的弱者一样，贴着墙壁的阴影，屏住呼吸，凭借肉眼和残存的直觉，躲避着偶尔经过的研究员或侍从。

　　那些强大的魂力波动从他附近扫过，却并未停留——他此刻的气息微弱混乱到了极点，魂力波动几乎消散，在探测器的反馈和强者的感知中，恐怕与一个重病垂危的普通人无异，甚至还不如一些健壮的仆役有“存在感”。

　　这得益于他极度的虚弱，也阴差阳错地成了最好的伪装。

　　……

　　皇宫的回廊复杂如迷宫。霍雨浩头晕目眩，仅靠冰帝不时传来的一丝冰冷刺痛维持清醒。他记不清转了多少个弯，躲过了几波人。

　　有一次，差点与一队巡逻的魂导师正面撞上，他慌忙缩进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凹槽，浓重的灰尘味呛得他想要咳嗽，却死死捂住嘴，直到队伍远去，才敢大口喘息，嘴角溢出带着冰渣的血沫。

　　冰帝的力量在飞速消耗，反噬开始显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冰帝传来的寒意也开始减弱，视线再次模糊时，前方出现了通往外界的花园侧门。门虚掩着，门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隐约的市井喧嚣。

　　……

　　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侧门，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精神一振。他踉跄着冲入皇宫外墙与内城街道之间的阴影地带。

　　脱离了皇宫内部密集的探测法阵范围，压力稍减，但危险并未远离。明都的夜晚依旧繁华，魂导路灯的光芒照亮主要街道，却也投下更深的暗影。

　　霍雨浩专挑最阴暗、最肮脏的小巷钻。身上的衣服在逃跑中沾染了灰尘和污渍，破损不堪，配合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活脱脱一个重病流浪汉。

　　他不敢动用丝毫魂力，生怕引起注意。冰帝的气息也已收敛到极致，陷入半沉眠以修复强行苏醒的损伤。

　　就在他穿过一条堆满垃圾的狭窄巷弄，即将进入相对开阔的废弃工厂区时，前方拐角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充满痛苦与暴戾的喘息声，以及魂力剧烈波动的灼热感。

　　霍雨浩立刻僵住，想要后退，却已经来不及。

　　一个身影从拐角跌跌撞撞地冲出，几乎与他撞个满怀。那是一个女子，火红色的长发在黑暗中仿佛燃烧的火焰，但此刻却凌乱不堪。

　　她衣衫有多处破损，露出下面被火焰灼伤的皮肤，双眸在赤红与挣扎的清明之间疯狂切换，周身散发着极其不稳定、充满邪异与毁灭气息的暗红色火焰——邪火！

　　“马……马学姐？！”霍雨浩认出了这张脸，史莱克学院内院弟子，曾经在天斗城有过一面之缘的马小桃！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马小桃似乎也看到了他，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但立刻被更汹涌的邪火和痛苦淹没。“滚……快滚开！”

　　她低吼着，声音沙哑撕裂，仿佛在与体内的怪物搏斗，“有……有邪魂师在追我……他们想抓我……快走！”

　　话音未落，巷子两端传来阴冷的怪笑和魂力波动，三个穿着黑袍、气息阴森的身影堵住了出路。

　　“嘿嘿，小凤凰，别跑了，乖乖跟我们回去，教主会好好‘疼爱’你的。”

　　“哟，还有个倒霉蛋？一并抓了，说不定还能当个饲料。”

　　霍雨浩心沉到谷底。前有邪魂师，后有未知的追兵（皇宫发现他逃脱后很可能派人搜寻），自己油尽灯枯，马小桃邪火失控，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学姐，”霍雨浩压低声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哪怕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是霍雨浩，史莱克的霍雨浩。信我一次，我们一起冲出去。”

　　马小桃听到“史莱克”和“霍雨浩”的名字，赤红的眼眸中挣扎之色更浓，她死死咬住嘴唇，几乎咬出血来，艰难地点了点头。

　　没有时间制定复杂计划。霍雨浩目光扫视，发现左侧有一段废弃的矮墙，墙后似乎是工厂堆积废料的深坑。“左边，跳下去！”

　　他低喝一声，用尽最后力气，模拟魂技发动——并非复杂的幻象，而是最简单粗暴地模拟出几个急速冲向右侧巷口的“魂力影子”，同时抓起地上一把砂石，用巧劲洒向正前方的两个邪魂师，干扰其视线。

　　这拙劣的伎俩在平时根本不值一提，但此刻邪魂师志在必得，又被马小桃的邪火气息吸引了大半注意力，竟真的出现了瞬间的误判和混乱。

　　“走！”霍雨浩猛地推了马小桃一把（几乎用上了残存的全部体力），两人趁势扑向矮墙，翻滚着跌入下方黑暗的深坑。

　　…

　　深坑里堆满了废金属和腐烂的杂物，气味刺鼻。两人摔得七荤八素，霍雨浩更是眼前发黑，险些昏厥。上方传来邪魂师气急败坏的怒骂和搜寻的声音，但似乎暂时没发现这个隐蔽的坑洞。

　　马小桃蜷缩在角落，身体剧烈颤抖，暗红色的火焰不受控制地吞吐，灼烧着周围的废弃物，发出滋滋声响。她的理智在与邪火疯狂拉锯。

　　霍雨浩靠在冰冷的废铁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看着痛苦挣扎的马小桃，又听着上方逐渐逼近的搜索声，知道这里不能久留。

　　“学姐……”他声音嘶哑，“还能控制火焰吗？哪怕一点点……我们需要制造混乱，吸引城防军的注意，或者……直接冲回学院在明都的联络点。”

　　马小桃没有回答，只是颤抖得更厉害。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试试……你……指路……”

　　霍雨浩艰难地点头，开始在记忆中勾勒从这片废弃工厂区前往史莱克学院秘密联络点的最短、最隐蔽路线。

　　他不敢奢望两人能悄无声息地回去，唯一的生机，就是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引起官方或学院潜伏力量的注意，在彻底崩溃或被追上之前，抵达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状态同样糟糕的马小桃，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近乎枯竭的一切，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真是……绝配的逃亡组合。

　　“准备……冲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狠厉。就算要倒下，也得倒在离希望更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