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老王。
当云娘走到老王的床前时,陈力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陈力眼睁睁地看着她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俯身,吹气。老王那平稳的呼吸,也瞬间停止了。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心跳声,和那个活过来的死人。
他知道,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她转过身,那双紧闭的眼睛,仿佛正对着他的方向。她迈开步子,朝他走了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跑?他只要一动,她肯定会立刻扑过来!喊?他的嗓子根本发不出声音!装死?她连睡着的人都不放过,装死有用吗?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陈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躲起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被子往上一拉,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然后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她走到了床边。
他能闻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隔着被子传了过来。
他能听到,她在他头顶上方,发出了“嗬嗬”的、像是喉咙里卡了痰一样的声音。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陈力感觉,有一股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的冷气,透过厚厚的棉被,吹在了他的脸上。他知道,她也对他吹了那口“气”。
陈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但死死地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股冷气过后,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她走了吗?
陈力不敢掀开被子看。他只能像个乌龟一样,缩在被子里,忍受着无边的恐惧和窒息感。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力快要憋不住的时候,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正在慢慢远去。然后,是门帘被放下的声音。
她……她回里屋去了?
陈力依旧不敢动弹。又过了许久,实在憋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掀开一条缝,朝外看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桌上的油灯依旧在跳动,老王他们三个,安静地躺在各自的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力知道,那不是梦。因为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冰冷的、死亡的味道。
他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在陈力脑海中盘旋,带来的却不是庆幸,而是更加彻骨的寒意。
老王,大牛,猴子……他们三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陈力亲眼看着那个女人,像掐灭三支蜡烛一样,轻易地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而他,只是因为用被子蒙住了头,就侥幸逃过一劫?
不,不对。
他清楚地感觉到,那口冰冷的气息穿透了被子。为什么我没事?是我的阳气重?还是……她以为我也死了?
他不敢深想下去。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逃离这个鬼地方!立刻!马上!
陈力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僵硬,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动了里屋那个恐怖的存在。
他先是试探着,用脚尖去够鞋子。可他的鞋子放在床尾,够不到。算了,顾不上了!赤脚就赤脚!
陈力慢慢地坐起身,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蓝色的门帘,生怕那个红色的身影会再次出现。
就在陈力的双脚即将落地的瞬间——
“咯吱……”
里屋,又传来了那声轻微的木头响动。
陈力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她又要出来了!
陈力来不及多想,一个激灵,又闪电般地躺了回去,重新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几乎就在他躺下的同时,他听到了门帘被掀开的声音。
那个脚步声,又一次由远及近,停在了床边。
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床边站了很久。那股死亡的气息,比上一次更加浓郁,几乎要将陈力吞噬。
完了。
她发现我没死了。
陈力的心跳几乎停止,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能死死地闭着眼睛,祈祷着这只是一个噩梦。
然后,那股冰冷的、带着腥甜味道的气息,又一次出现了。
它隔着被子,对着他的脸,吹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她似乎很困惑,为什么陈力还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彻底“安静”下来。她的“吻”,一次比一次更用力,那股寒气,仿佛要穿透陈力的骨髓。
陈力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也越来越冷。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告诉自己,陈力,你不能睡!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知道被她“吹”了多少下,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股气息,终于消失了。
陈力听到她似乎发-出一声不满的、低沉的嘶吼,然后,脚步声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门帘后面。
这一次,他等了更长的时间。
陈力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里屋的动静。这一次,他听到了“扑通”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床上。然后,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她……她应该是回去躺下了。
陈力再也不敢有丝毫的犹豫。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所有的恐惧。猛地掀开被子,也顾不上去穿鞋子和外衣,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里裤,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直奔房门。
陈力的动作,因为慌乱,不可避免地弄出了一些声响。
桌子被他撞得晃了一下,油灯差点翻倒。
完了!
陈力心里一沉,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就在他的手摸到门栓的那一刻,听到了身后,那道蓝色的门帘,被“哗啦”一声,猛地扯开!
陈力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那个红色的身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里屋冲了出来!
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完全漆黑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怨毒和饥渴!
“啊——!”
陈力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尖叫,用尽全身的力气拉开门栓,推开门,冲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身上。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但陈力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陈力冲出院子,冲上空无一人的街道。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救命啊!杀人啦!有鬼啊!”
可是,整个渡口镇都陷入了沉睡。陈力的呼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那么微弱和无助,只有几声犬吠作为回应。
陈力不敢回头,但他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诡异的“沙沙”声。那不是人的脚步声,更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快速地滑行。
那东西,离他越来越近!
陈力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风,始终追在他的背后,像是随时要把他拖入深渊。
陈力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向了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就在他快要力竭的时候,他看到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
那灯光,来自一座庙宇。
陈力认得那地方,是镇子东郊的三清观。以前跟老王他们路过时,还进去讨过水喝。
希望!
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陈力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三清观的方向,发起了冲刺。
“开门!开门啊!道长!救命啊!”
陈力冲到三清观的朱红色山门前,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捶打着门环。门环撞击着大门,发出“砰砰砰”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谁啊?三更半夜的,吵什么!”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而不耐烦的声音。
“道长!救命!快开门!有鬼追我!”陈力一边捶门,一边焦急地回头看。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陈力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他身后不到十丈远的街道尽头,那个红色的身影,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飞快地向他逼近!她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道长!快开门啊!她来了!她来了!”陈力的声音已经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门里的人似乎也听出了不对劲,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脚步声。
可是,来不及了!
在陈力绝望的注视下,那个女人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诡异的微笑。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顿即将到口的美餐。
她伸出那双苍白的手,朝着陈力的脖子,狠狠地抓了过来!
那一瞬间,陈力的脑子一片空白。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陈力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味道。
求生的本能,让陈力在最后一刻,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一个侧身,险之又险地躲过了她那致命的一抓。她的指甲,擦着陈力的脖子划过,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趁着她一击落空的间隙,陈力连滚带爬地往旁边闪去。
他的背后,就是三清观的围墙。而他的身边,正好有一棵巨大的白杨树。那棵树很老了,树干粗壮,起码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几乎是下意识地,陈力躲到了树的后面。
那女人一击不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立刻转身,又朝他扑了过来。
陈力死死地抱着树干,用这棵大树作为他唯一的屏障。
于是,在这寂静的深夜,三清观的门外,上演了一场诡异而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她从左边扑,陈力就往右边躲。她从右边攻,陈力就往左边闪。就这样,绕着这棵巨大的白杨树,一圈又一圈地转着。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每一次扑击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寒气。有好几次,她的指甲都擦着他的衣服划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而陈力,全凭着一股求生的意志在支撑。他的心脏狂跳不止,汗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双腿因为恐惧和疲惫而不住地颤抖。但陈力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慢上一步,就会被她撕成碎片。
时间,在这一追一躲之间,变得无比漫长。
陈力的体力,正在飞快地消耗。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好几次,都差点被她抓住。
而那个女人,却仿佛不知疲倦。她的攻击,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疯狂。她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低吼,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狂暴的杀意。
“砰!砰!砰!”
观里,终于传来了拔门栓的声音。
“道长!我在这儿!”陈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陈力的分神,给了那女人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抓住他躲闪的空隙,猛地停止了绕圈,而是直接伸出双臂,隔着粗壮的树干,朝他抓了过来!
她的手臂,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指甲闪着寒光,直取陈力的面门!
这一下,避无可避!
陈力眼睁睁地看着那双鬼手离他越来越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陈力只听到“噗嗤”一声,像是利刃刺入败革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等了半天,都没有动静。陈力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幕,让他终生难忘。
那个女人,保持着向前扑抓的姿态,一动不动地僵在了那里。
她的双手,越过了树干,离陈力的脸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但是,她没有抓到他。
她那双苍白的手,已经深深地插进了白杨树坚硬的树干里!
她的十根手指,像是十把锋利的钩子,齐根没入了木头之中,只留下手背在外面。
她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了树上一样,保持着那个狰狞的姿势,彻底僵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瞪着陈力,但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
她……她死了?或者说,她又死了一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活下来了。
那根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陈力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吱呀——”
三清观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提着一盏灯笼,从门里走了出来。
“何方宵小,在此作祟……”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看到了瘫倒在地的陈力,和他面前,那个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抱”着大树的红衣女人。
老道士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他快步走到陈力面前,用拂尘在他头顶扫了扫,然后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口气。”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抬头,仔细地打量着那个僵住的女人。当他的目光落在女人那双深深嵌入树干的手时,他那见多识广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凝重和骇然。
“无量天尊……这……这是尸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陈力的心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