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天色,就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灰蒙蒙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秋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生疼。陈力师徒四人赶了一整天的路,人困马乏,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歇脚,喝口热汤。
渡口镇是方圆百里最热闹的集镇,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这儿落脚。按理说,找个客栈不是难事。可坏就坏在,他们晚了一步。
“客官,真对不住,全满了!”
“后院柴房都睡上人了,您几位请便吧。”
“满了满了,别问了!”
陈力和师父老王,还有两个师弟大牛和猴子,连着跑了五六家客栈,得到的都是同一个回答。镇上最大的“福来客栈”门口,更是连骡车都快停不下了。
“他娘的,这是捅了马蜂窝了?”大牛脾气最躁,一脚踹在车轮上,震得车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猴子最年轻,饿得前胸贴后背,有气无力地靠在骡子身上:“师父,陈哥,咋办啊?再找不到地方,咱们今晚就得睡大街了。”
老王是他们的头儿,五十多岁的年纪,跑了一辈子车,经验最足。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烟雾缭绕中,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显得愈发愁苦。
“再找找,镇子尾那儿,不是还有一家姓孙的小店吗?叫……‘安顺客栈’,去那儿碰碰运气。”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赶着疲惫的骡子,穿过喧闹的街道,往偏僻的镇子西头走。
安顺客栈,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农家院子。门口挂着的招牌都已经褪了色,在风中摇摇欲坠。他们到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准备上门板,看样子是打算打烊了。
“店家,店家!住店!”陈力赶紧上前一步,高声喊道。
老头闻声回过头,浑浊的眼睛在陈力四人和三辆骡车上扫了一圈,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客官,对不住了,小店也满了。”
又是这句话。
大牛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满了?你这院子黑灯瞎火的,哪儿满了?老头,你别是看我们是外地人,不想做生意吧?”
“大牛,闭嘴!”老王呵斥了一声,然后陪着笑脸上前,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老丈,行个方便。我们师徒四个实在是没地方去了,您看,这天也黑了,总不能让我们睡在街上喂狼吧?我们不挑,有间屋子能遮风挡雨就行,价钱好商量。”
那姓孙的老板看了看老王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他们几个一脸的疲惫,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但更多的是犹豫和为难。他搓着手,嘴唇嗫嚅了半天,才压低了声音说:“唉……几位客官,不是我不想做你们的生意。实在是……实在是有点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陈力追问道,“您但说无妨。”
孙老板叹了口气,朝院子深处一指,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不瞒你们说,小店确实是没客房了。不过……后院还有一间厢房,倒是空着。”
“那不就结了!”猴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你先听我说完!”孙老板的脸色变得很古怪,混杂着一丝同情和一丝……恐惧?“那间房,只是……只是暂时停着个人。”
师傅四人都愣住了。
“停着个人?什么意思?”老王皱眉问道。
孙老板的眼神躲闪着,声音细若蚊蝇:“是我那刚过门的儿媳妇……前天……没了。我儿子去县里给她置办棺木,还没回来。所以……她的身子,暂时就停在那间厢房的床上。”
这话一出,四个人瞬间都沉默了。秋风“呼”地一下灌进脖子里,冷得人直打哆嗦。跟一具尸体住一个晚上?这事儿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大牛第一个跳脚:“你这老头,安的什么心!让我们跟死人睡一屋?晦气不晦气!”
猴子也吓得脸都白了,直往陈力身后躲。
孙老板连连摆手,一脸苦相:“客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那厢房有里外两间。你们睡在外间,我儿媳妇停在里间,隔着一道门帘。你们只要不进去,就当不知道这事儿,凑合一晚上……这……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他看着老王,眼神里满是恳求:“你们看,这天都黑透了,镇上真没别的地方了。你们要是实在忌讳,那……那就算了。”
说着,他就要转身去上门板。
“等等!”老王叫住了他。
陈力三个都看向老王。老王紧锁着眉头,又点上了旱烟,猛吸了两口。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师父,这可不行啊!”大牛急道,“太瘆人了!”
老王没理他,只是问孙老板:“老丈,你那儿媳妇……是怎么没的?”
“唉,苦命的娃。”孙老板叹了口气,“打小身子就弱,前几天染了风寒,吃了药也不见好,就这么……去了。是个本分的好孩子,你们不用怕。”
老王沉默了。都明白他的难处。跑江湖的,最讲究个彩头,跟死人同住一屋,这绝对是犯大忌讳的。可眼下的情况,要么睡大街,要么……
半晌,老王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行。店家,就住那间吧。我们走南闯北的,什么没见过?死人也是人,没什么好怕的。”
“师父!”大-牛和猴子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都别说了!”老王一摆手,语气不容置喙,“风餐露宿和睡个安稳觉,你们选哪个?我们四个大男人,阳气重,还怕个刚走的小媳妇不成?就这么定了!”
见老王做了决定,陈力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孙老板如蒙大赦,连忙把他们引进院子,安顿好骡车和货物,然后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领着往后院那间厢房走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陈力几人的脚步声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那间厢房孤零零地立在院子的角落,窗户里没有一丝光亮,像一只沉默的怪兽的眼睛。
孙老板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灰尘和香烛味道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把油灯放在桌上,光线摇曳,勉强照亮了外间的陈设。四张简单的铺位,一张桌子,几条板凳,仅此而已。
“几位客官,你们就在这儿歇着。里头……里头就别进去了。”他指了指那道挂着蓝色布帘的门,神色紧张地叮嘱道,“热水和吃食,我一会儿让老婆子给你们送来。”
说完,他像是逃一样,匆匆忙忙地走了。
门被关上,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四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陈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道蓝色的门帘。门帘静静地垂着,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生,一个是死。
“妈的,真够邪乎的。”大牛搓了搓胳膊,低声骂了一句。
猴子更是紧张得不行,把自己的铺盖紧挨着陈力的放好,小声说:“陈哥,我……我有点怕。”
陈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怕什么?咱们跑江湖的,讲究的就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睡吧,累了一天了。”
话是这么说,可陈力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很快,孙老板的老伴送来了热水和几个粗面馒头。四人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各自躺下了。赶了一天的路,身体确实是累到了极点。没过多久,陈力就听到了老王、大牛和猴子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们三个,是真的睡着了。
而陈力,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油灯的火苗在桌上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几个张牙舞爪的鬼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道蓝色的门帘,微微地晃动着。
陈力死死地盯着那道门帘,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总觉得,在那片黑暗的后面,有一双眼睛,也正在静静地看着他们。
时间,在极度的安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屋外的风声渐渐停了,连院子里的虫鸣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都沉睡了,只剩下陈力一个人,清醒地躺在这片死寂里。
老王他们的鼾声像是拉锯,粗重而有规律。这声音在平时听来让人心烦,此刻却成了陈力唯一的慰藉,至少证明了这屋子里还有活人的气息。
陈力翻了个身,想强迫自己睡去,可脑子却异常清醒。那道蓝色的门帘,像是有磁力一样,不断吸引着陈力的视线。陈力甚至能想象出帘子后面,那个叫云娘的女人,穿着寿衣,安静地躺在床板上的样子。
孙老板说她是个本分的好孩子,病死的。陈力想,或许是想多了吧,人死如灯灭,哪有那么多邪乎事。跑江湖的,风里来雨里去,要是信这个,早就饿死了。
陈力这样安慰着自己,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困意,也像是潮水般,一阵阵地涌了上来。陈力的眼皮越来越重,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
“察察……”
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突然从里屋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细,很轻,像是……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过木板。
陈力的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四周又恢复了死寂,只有老王他们的鼾声依旧。
是风声吗?还是老鼠?陈力心里冒出无数个念头,又被自己一一否定。那声音太清晰了,绝对不是错觉。
陈力一动不动地躺着,心脏“怦怦”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陈力希望那只是个意外,是他太紧张产生的幻听。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察察……察察……”
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比刚才更清晰,持续的时间也更长。这一次,陈力听清楚了,那绝不是风声或者老鼠,更像是……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夹杂着木头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就好像……就好像有人在床上,慢慢地,坐了起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力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陈力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陈力能感觉到,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拼命地想叫醒旁边的人,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陈力的脖子。
就在这时,那道蓝色的门帘,被一只手,从里面,轻轻地掀开了。
不,那不是一只手。
那是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手指纤细,指甲微微泛着青紫色。它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门帘的边缘,然后,一个身影,从帘子后面,缓缓地走了出来。
借着桌上那豆大的昏黄灯光,陈力看清了她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寿衣,头上还戴着生绢做的抹额。她的脸……她的脸是一种很奇怪的颜色,不是死人的惨白,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涂了一层金粉的暗黄色。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唇却微微上翘,像是在微笑。
就是孙老板那个刚死的儿媳妇,云娘!
她真的……活了!
陈力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眼睁睁地看着她,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样,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脚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先是走到了最靠外的猴子的床边。猴子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甚至还流着口水。
云娘停在他的床头,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子。她的脸,离猴子的脸,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贴上了。
然后,陈力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她微微张开那双没有血色的嘴唇,对着猴子的脸,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无声无息,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可就在那口气吹过之后,猴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连他那轻微的鼾声,也戛然而止。
做完这一切,云...娘直起身子,又用同样的方式,走到了大牛的床前。
她俯下身,对着大牛的脸,也吹了一口气。
大牛那壮得像牛一样的身体,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也归于沉寂。他那雷鸣般的鼾声,也消失了。
陈力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了,她在杀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