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力是在一阵温暖的阳光中醒来的。
睁开眼,看到的是古朴的木质屋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干净的被子。
我……还活着。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力转过头,看到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坐在床边。
“道……道长……”陈力的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别说话,先把这碗安神汤喝了。”
老道士扶他坐起来,将汤药一勺一勺地喂给他。温热的药汤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身体里残留的寒意,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
喝完药,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像是电影一样,在陈力脑海中飞速回放。
“那个……那个女人呢?”陈力抓住老道士的衣袖,紧张地问道。
“还在外面。”老道士的表情很平静,“天亮之后,她身上的尸气散了,已经彻底僵住了。你放心,她再也害不了人了。”
陈力的心,这才算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道长,多谢您的救命之恩!”陈力挣扎着想要下床磕头,却被他按住了。
“施主不必多礼。贫道玄灵,是这三清观的观主。”玄灵道长看着他,目光深邃,“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会被那具走尸追杀?”
陈力没有隐瞒,将从住进安顺客栈,到目睹云娘杀人,再到自己如何逃脱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他。
陈力说得很慢,很艰难,每回忆起一个细节,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说到老王他们三个惨死的样子时,更是泣不成声。
玄灵道长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陈力说完,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生死有命,皆是定数。那女子新丧,怨气未散,又恰逢阴时阴刻,这才起了尸变。你们几位阳气弱的,便遭了此劫。你能活下来,一靠机警,二靠命数,实属不易。”
他说得云淡风轻,陈力听得却是心惊肉跳。
“道长,那我那三位伙计……”
“这事,已经不是贫道能管的了。”玄灵道长摇了摇头,“人命关天,必须报官。你且安心在此休息,贫道这就让徒儿去县衙走一趟。”
说完,他便起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三清观外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是官府的人来了。
陈力躺在床上,心里五味杂陈。老王、大牛、猴子,昨天还活生生的三个人,就这么没了。而他,虽然活了下来,可接下来该怎么办?“身四人出,今一人归”,他回到家乡,该如何向他们的家人交代?谁又会相信他这番天方夜谭一样的说辞?
正胡思乱想着,房门被推开了。玄灵道长陪着一个身穿官服、面容威严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陈力是吧?本官乃青阳县令周正。你把昨晚的事情,再对本官详细说一遍。”
这位周县令,说话不怒自威,带着一股官场中人特有的压迫感。陈力不敢怠慢,强撑着身体,又将昨晚的经历复述了一遍。
周县令听得极为仔细,不时地会问几个细节。比如那女人吹气的样子,比如他伙计们死后的状态。
等陈力说完,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对身后的一个衙役吩咐道:“去,把孙家的老板和那具……‘证物’,都带过来。”
衙役领命而去。
周县令又看向陈力,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你所说之事,匪夷所思。本官需要验证。你,跟本官一起去看看。”
陈力虽然心里害怕,但也知道这是必须的程序,只好点了点头,在玄灵道长的搀扶下,跟着周县令走出了房间。
外面的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和衙役。
当陈力再次看到那棵白杨树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叫云娘的女人,依旧保持着昨晚那个狰狞的姿势,被“钉”在树上。在白天的阳光下,她那身红色的寿衣显得格外刺眼,那张淡金色的脸,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周县令走到树前,眉头紧锁。他先是围着树和尸体,仔细地勘察了一圈。然后,他伸出手,试探着去碰那女人的手指。
“大人,小心!”旁边的衙役惊呼道。
周县令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女人那嵌入树干的手背,发出了“叩叩”的、如同敲击石头的声音。
“真硬!”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对身边的两个衙役道,“你们两个,把她的手拔出来。”
两个身强力壮的衙役对视一眼,虽然面有惧色,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人抓住一只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外拔。
然而,那女人的手,就像是跟树长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两个衙役累得满头大汗,脸都憋红了,可那双手,依旧牢牢地插在树干里。
“再加两个人!”周县令命令道。
又上来两个衙役,四个人,一边两个,喊着号子,一起用力。
“一!二!三!起!”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那女人的双手,终于被从树干里拔了出来!
但她的人,也因为失去了支撑,“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被这一下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周县令却毫无惧色,他上前一步,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那女人的手。
陈力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女人的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猛,指甲已经完全翻起,血肉模糊。但即便如此,手指的形状,依旧保持着一种弯曲如钩的诡异姿态。
周县令又走到树干前,查看那留下的十个指洞。那十个洞,又深又圆,边缘光滑,像是用专门的工具凿出来的一样。
“这……这绝非人力可为。”周县令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着陈力,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也有……一丝同情。
“你说的,本官信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衙役,架着一个面如死灰、浑身瘫软的老头走了进来。正是安顺客栈的孙老板。
孙老板一看到院子里的情景,尤其是看到地上那具穿着红衣的尸体时,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作孽啊!作孽啊!云娘!我的儿媳啊!”
周县令皱了皱眉,对衙役道:“把他带到一边,问清楚情况。”
很快,衙役就回来禀报。
原来,今天一早,孙老板发现厢房里的客人一个都没出来,觉得奇怪,就去敲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应,他壮着胆子推门进去一看,差点没吓死。
外间那三个客人,一个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体都已经凉透了。而里屋,他儿媳妇的尸体,也不翼而飞了。
尸亡客毙,这可是天大的案子!孙老板当时就吓傻了,还没等他报官,衙役就找上了门。
周县令听完,点了点头,一切都对上了。
他对孙老板说:“你家儿媳尸变,害死三条人命,此乃不幸。但你明知家有新丧,却还将客人安置在停尸之所,亦有不可推卸之责。念你也是无心之失,本官暂不追究你的罪责。速速将你儿媳的尸身领回,好生安葬,再请法师做场法事,以安亡魂。至于那三位客人的后事,县衙会出面处理。”
孙老板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听了县令的话,如同得了圣旨,连连磕头称是,然后叫来家人,用门板将云娘的尸体,颤颤巍巍地抬走了。
一场惊天奇案,似乎就这么落下了帷幕。
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看着陈力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同情。
周县令处理完现场,走到陈力面前,语气温和了许多:“陈力,你受惊了。你那三位同伴的遗体,本官会着人妥善保管,并派人去通知他们的家人。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他还能有什么打算?苦笑了一下,对着周县令深深一揖:“大人,小人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伤心地,返回家乡。”
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只是……只是小人有一事相求。我们一行四人出来,如今只我一人回去,此事太过离奇,我怕……怕乡里之人不信,更怕我那三位伙计的家人,会以为是我……害了他们。”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在这个时代,口说无凭,人言可畏。要是被扣上一顶“谋财害命”的帽子,这辈子就全完了。
周县令闻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沉思片刻,对身边的师爷说:“笔墨伺候。”
师爷很快取来了文房四宝。
周县令亲自提笔,在一张公文纸上,将此案的来龙去脉,包括孙家儿媳如何尸变,如何害死三人,陈力如何侥幸逃生,以及官府勘验的结果,全都简明扼要地写了下来。
最后,他在文末,盖上了鲜红的青阳县衙大印。
他将那份文书,郑重地交到陈力的手里。
“拿着这个。这上面,有本官的官印。回到你的家乡,若有人质疑,便将此物给他们看。这是官府的公文,见此物如见本官,无人敢再多言。”
陈力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文书,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这薄薄的一张纸,不仅能证明他的清白,更能保住他的性命。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陈力激动得无以复加,跪在地上,对着周县令,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
离开青阳县的那天,是个晴天。
玄灵道长送陈力到观门口,又送了他一道亲手绘制的护身符,让他贴身带着。
陈力最后看了一眼渡口镇,这个让他经历了生死噩梦的地方,然后毅然转身上路。
回到家乡后,一切都如陈力所料。当他一个人出现在村口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当他把老王、大牛和猴子的死讯告诉他们的家人时,他被愤怒和悲伤的人群包围了。
他们骂他是凶手,是骗子,说他一定是为了独吞这次出门的钱财,才在半路上害死了他们。
面对着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一句句恶毒的咒骂,陈力没有争辩。
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份盖着官印的文书。
当村里的秀才,将文书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给所有人听时,整个场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文书上记载的那个离奇而恐怖的故事,惊得目瞪口呆。
没有人再咒骂他,他们看着陈力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恐惧。
从那以后,陈力在村里,就成了一个特殊的人。大家见到,都会下意识地躲开,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不祥之气。他们说陈力命硬,克死了同伴,是个天煞孤星。
陈力不在乎。用所有的积蓄,安顿好了老王他们三人的家人。然后,卖掉了家里的田地,离开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陈力没有再做脚夫。找了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小镇,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娶妻生子,过着最平淡的日子。
再也没有回过青阳县,也再也没有见过周县令,或是玄灵道长。
只是,那个夜晚的记忆,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烙印,永远也无法抹去。
很多年过去了,陈力的头发已经花白,孙子都快和他一样高了。但每到深夜,他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陈力依然是那个赤着脚,在冰冷的街道上狂奔的年轻人。在他的身后,总有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紧追不舍。
而她的嘴里,总是在轻轻地,对着他的后背,吹着那口冰冷的、带着死亡味道的气。
陈力知道,那一晚,她在他身上留下的东西,会跟着他一辈子,直到他走进坟墓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