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家的那头老黄牛,没个正经名字,全家都喊它“老黄”。
老黄不是一头普通的牛。它是陈生爹传给他的,到陈生手上的时候,它才刚成年,一身油光水滑的黄毛,犄角坚挺,眼神温顺。陈生爹说,这是头好牛,有灵性,让陈生好生待它。
陈生记住了。这一待,就是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陈生家从三间茅草屋,换成了五间青瓦房;从吃糠咽菜,到逢年过节也能见着荤腥。这一切,都离不开老黄。它是陈生家最大的功臣。
青瓦村的田地不好伺候,土硬石多,没把子力气根本犁不动。老黄的力气,是全村公认的头一份。它拉着犁,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从不偷懒耍滑。陈生总觉得它能听懂他的心思,他喊一声“驾”,它就奋力向前;他轻抚它的脖颈说“歇歇”,它就停下来,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温顺得像个孩子。
它不光是头好耕牛,还是头英雄母亲。
在陈生手里的这十多年,老黄前前后后,一共给他们家下了二十八头牛犊。二十八头啊!村里人都说,陈生家的牛棚是个聚宝盆,老黄就是那只会下金蛋的鸡。靠着卖牛犊的钱,陈生给儿子小石头攒了娶媳妇的本,翻修了老屋,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
可牛跟人一样,都会老。
去年开春,陈生发现老黄真的不行了。它的背塌了下去,走起路来四条腿直打哆嗦,眼神也浑浊了。陈生套上犁,它走了不到半亩地,就跪在了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角淌下浑浊的泪。
陈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老黄的力气,已经还给这片它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了。
村里的王屠户,鼻子比狗还灵,当天就揣着烟袋杆找上了门。他绕着老黄转了两圈,咂咂嘴说:“陈生,牛老了,该上路了。你开个价,我给你个痛快,也让你落袋为安。”
周围的邻居也劝陈生:“是这个理儿,老牛不能耕田了,留着也是白耗嚼谷,卖了换几个钱是正经。”
陈生老婆翠兰也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当家的,屠户给的价不低,家里……”
陈生打断了她的话,摆了摆手,对着王屠户,也对着所有人说:“不卖。”
王屠户愣了:“不卖?陈生你傻了?这老牛一身骨头,肉都柴了,我肯收是给你面子。你留着它干嘛?给它养老送终啊?”
“对。”陈生看着老黄,一字一句地说,“我就给它养老送终。”
王屠户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村里人都说他陈生读过两天书,读傻了,有钱不赚,跟一头畜生讲什么情义。
陈生懒得跟他们解释。
他们不懂。老黄对他来说,早就不只是一头畜生了。它是陈生家的恩人,是他无言的伙计。他怎么忍心,让它在辛苦一辈子后,挨上那冰冷的一刀?
陈生把老黄从牛棚里牵了出来,拴在院里最向阳的那棵老槐树下。他吩咐儿子小石头,每天给它割最新鲜的草,喂最干净的水,就像伺候家里的老人一样。
老黄好像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了,它不再挣扎着想去田里,每天只是安静地趴在树下,晒着太阳,偶尔抬起头,看看陈生,看看这个它守护了半辈子的家。
那年秋收后,一个飘着小雨的清晨,老黄走了。
它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陈生挖了很深的坑,就在他家屋后那片向阳的山坡上。陈生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和小石头一起,用一块旧的厚棉被裹着,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填土的时候,陈生心里空落落的。他对着坟堆,闷了半晌,说:“老黄,安心走吧。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当牛做马了。”
陈生以为,这就是结局了。一段人与牛的情义,始于壮年,终于黄土,也算是有始有终。
可陈生万万没想到,故事,才刚刚开始。
老黄下葬后的头几天,家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习惯。翠兰和小石头都有些没精打采,陈生也时常会下意识地往老槐树下看,仿佛老黄还趴在那里。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怪事来了。
那天夜里,陈生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咚……咚……咚……”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敲他们家的大门。
陈生推了推身边的翠兰:“你听见没?有人敲门。”
翠兰睡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谁啊,这三更半夜的……”
陈生也纳闷。青瓦村是个小地方,家家户户都熟,谁家有急事都是直接在院外喊名字,哪有这样一声不吭敲门的道理?
他披上衣服,点亮油灯,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凉,吹得灯火摇摇晃晃。
“谁啊?”陈生隔着门板问。
没人回答。
敲门声也停了。
陈生把门栓拉开一条缝,探出头去。门外空荡荡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看花眼了吧?”他嘟囔着,重新把门闩好,回屋睡了。
第二天,陈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当是自己做了个梦。
可当天夜里,同样的时辰,那“咚……咚……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陈生听得真真切切。就是敲门声,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敲在厚重的木门上,也敲在他的心上。
陈生再次起身,这次没开门,只是贴在门板上听。
外面死一般地寂静,除了敲门声,什么都听不见。陈生壮着胆子大喊了一声:“谁在外面装神弄鬼!再不说话我报官了!”
声音一落,敲门声戛然而止。
陈生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外面再没动静。
接下来的几天,夜夜如此。那敲门声仿佛成了他家的更夫,准时在三更天响起,陈生一出声,它就消失。
翠兰吓坏了,脸色一天比一天白。她悄悄跟陈生说:“当家的,这……这事儿不对劲啊。会不会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生嘴上呵斥她:“瞎说八道!朗朗乾坤,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
可他心里也开始发毛了。
他试过很多办法。他在门上贴了门神,挂了八卦镜,甚至还从村里的神婆那里求来一张黄纸符,用鸡血画的,说是能镇宅。
可都没用。
那敲门声,依旧雷打不动地在午夜响起。它好像无视了所有这些东西,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陈生家的院门。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大约半个月后。
那天夜里,陈生被惊醒,不是因为敲门声,而是一声沉重的撞击!
“咣!”
那声音巨大,仿佛一头公牛用尽全力撞在了门上,整个屋子都跟着颤了三颤。翠兰“啊”地一声尖叫起来,死死抓住了陈生的胳膊。
陈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绝不是人能发出的动静!
陈生跳下床,抄起墙角的锄头,一步步挪到门口。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咣!”
又是一下!门板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甚至能听见木头开裂的细微声响。
陈生再也忍不住了,对着门外吼道:“不管你是人是鬼,给老子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吼声似乎起了作用。
撞门声停了。
但紧接着,陈生听到了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压抑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吼叫。不是虎啸,不是狼嚎,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那是牛的叫声。
但又和他记忆中老黄温顺的哞叫完全不同。这声音里充满了怨气,充满了不甘,像是一头被困在地狱里的野兽,在发出绝望的嘶吼。
伴随着吼叫声的,还有另一种声音。
“嗒……嗒……嗒……”
沉重,缓慢,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踩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陈生透过门缝向外窥视,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物。但那声音却真真切切地在院中回荡。
蹄声。
是牛蹄踩在地上的声音。
那一瞬间,一个荒诞又恐怖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陈生的脑海。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自打那晚听到了牛的吼叫和蹄声后,陈生家就彻底没了安宁。
那东西,不再满足于敲门了。它开始在院子里徘徊。
每天深夜,他们都能清晰地听到那沉重的蹄声,从院门开始,一步一步,绕着他们的房子转圈。时而,还伴随着一声压抑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陈生整夜整夜地不敢合眼,手里攥着柴刀,背靠着床头,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听着院子里的动静。翠兰更是吓得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就连十几岁的儿子小石头,一个半大小伙子,也是面无人色,晚上非要跟他们挤在一个屋里。
陈生试过在院子里撒上草木灰,想看看第二天早上能不能留下什么脚印。
可第二天,院子里的草木灰平平整整,别说脚印,连一丝被动过的痕迹都没有。但陈生和翠兰都清楚地记得,昨晚那蹄声,就在院子里响了一宿。
这下,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这不是活物。
活物,不可能踏雪无痕。
陈生家的怪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起初,大家只是在背后议论。说他陈生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半夜寻仇。后来,住在他们家隔壁的李大婶,也说她半夜听到了牛叫声。
这下,整个青瓦村都炸了锅。
“牛叫?陈生家那头老牛不是埋了吗?”
“是啊,埋了快一个月了,哪来的牛叫?”
“嘶……你们说,会不会是……”
一个最可怕的猜测,在村民们之间流传开来。
“陈生家的老牛,怕是没走干净!”
这话一传出来,看陈生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尊敬和羡慕,现在,是同情,更是毫不掩饰的恐惧。
王屠户更是幸灾乐祸,见了他,老远就阴阳怪气地说:“哎呦,陈生啊,我早跟你说了,畜生就是畜生,你跟它讲情义,它跟你讲道理吗?早点卖给我,一刀下去,什么都了了,哪有现在这些麻烦!”
陈生气得攥紧了拳头,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也越来越倾向于那个可怕的猜测。
那晚的吼声,那晚的蹄声,都像极了老黄。可是,为什么?
陈生待它不薄啊!它为陈生家辛苦一辈子,陈生让它寿终正寝,好生安葬。它为什么要回来?还要用这种方式?
陈生的脑子乱成一团麻。
村里的长者,村长李叔,拄着拐杖找到了陈生。他是个见多识广的老人,脸色凝重地对他说:“陈生,这事儿不能再拖了。不光是你一家,现在全村都人心惶惶。晚上,大伙儿连门都不敢出。”
陈生苦着脸:“李叔,我能有什么办法?符也贴了,咒也念了,它……它不走啊!”
李叔沉默了半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缓缓说道:“既然阳间的法子不管用,那就只能用阴间的法子了。”
“什么意思?”
“开坟。”李叔一字一顿地说,“挖开你家老牛的坟,看看究竟。”
陈生心里咯噔一下。
开坟?这可是大不敬啊!让逝者入土为安,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李叔,这……这不好吧?老黄已经……”
“陈生!”李叔加重了语气,“现在不是讲情义的时候!如果真是它在作祟,你让它躺在土里,就是害了全村人!你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陈生的心上。
是啊,这已经不只是他一家的事了。
这些天,村里晚上静得可怕,天一擦黑,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孩子们被拘在家里,连狗都不敢叫了。整个青瓦村,都被一种无形的恐惧笼罩着。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他家屋后的那个小小的坟堆。
陈生看着李叔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了想翠兰和小石头那充满恐惧的脸。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好。”陈生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