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开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青瓦村。
这下,村子彻底沸腾了。
这可是几十年来头一遭的新鲜事,也是头一遭的恐怖事。开坟验尸,通常只在那些牵扯到人命官司的案子里才会发生,谁能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一头牛身上?
那天下午,陈生扛着锄头和铁锹,领着小石头往后山走的时候,身后跟了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他们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缀着,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陈生能感觉到无数道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有好奇,有恐惧,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王屠户也夹在人群里,他那张胖脸上的表情尤其精彩,像是等着看一出好戏。
陈生没理会他们,只是闷着头往前走。
老黄的坟就在那片向阳的山坡上,坟头已经长出了一层浅浅的青草。陈生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心里五味杂陈。
不久前,陈生亲手把它埋在这里,希望它能安息。现在,他又要亲手把它挖出来。
“爹……”小石头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非要这样吗?老黄它……”
小石头是喂着老黄长大的,感情比谁都深。
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石头,没法子了。爹也不想,可总得弄个明白。”
村长李叔带着几个胆大的壮年汉子也跟了上来,手里都拿着家伙。他们是来帮忙的,也是来壮胆的。
李叔看了看天色,对陈生说:“陈生,动手吧。赶在天黑前,把事情了了。”
陈生点了点头,不再犹豫。
他选了个位置,一咬牙,把铁锹狠狠地插进了坟土里。
“噗嗤”一声,松软的泥土被翻开。
陈生开始动手,小石头也红着眼睛,拿起另一把铁锹,跟他一起挖。
土很松,挖起来并不费力。村民们在远处围成一个半圆,鸦雀无声,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随着坑越挖越深,一股奇怪的味道渐渐飘了出来。
不是尸体腐烂的臭味。
那是一种……泥土的腥气,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就像是刚下过雨的田埂的味道。
这太不正常了。
老黄死了快一个月了,就算天气再冷,也该有腐烂的迹象了。
周围帮忙的汉子们也都闻到了,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愈发紧张。
“快……快了,我好像碰到了。”一个汉子叫道。他的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物。
他们加快了速度,很快,包裹着老黄身体的那床旧棉被露了出来。
棉被还是陈生下葬时的样子,只是被泥土染得有些发黄。
“用手刨!”李叔喊道。
他们扔掉铁锹,蹲下去用手把最后的泥土刨开。当整床棉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棉被上……干干净净。
没有一丝尸水渗透出来的痕迹。
陈生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掀开它。”李叔的声音有些发颤。
两个胆大的汉子,一人抓住棉被的一角,对视一眼,猛地一用力,将棉被掀了开来。
就在棉被被掀开的那一刹那,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连陈生这个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人,在看到眼前景象时,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
棉被之下,老黄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就像是昨天才刚刚死去一样。
一身黄色的皮毛依旧完整,甚至还带着几分光泽,完全没有腐烂、脱落的迹象。它的身体也没有像正常尸体那样浮肿或者干瘪,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仿佛只是睡着了。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月了,埋在潮湿的泥土里,一头牛的尸体,怎么可能完好如初?
“妖……妖怪啊!”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围观的村民“轰”的一声炸开了锅,纷纷惊恐地后退,仿佛那坑里躺着的不是一头牛,而是一个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恶鬼。
李叔的脸色也白得像纸,但他毕竟是村长,强自镇定地喝道:“都别慌!站住了!”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坟坑边,探头往里看,当他的目光落在牛的眼睛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生……你……你来看。”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生定了定神,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凑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他便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老黄的眼睛,是半睁着的。
那对曾经温顺无比的牛眼,此刻在昏黄的日光下,竟然……竟然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
那不是死物该有的暗淡无光,而是一种……像是活物才有的,湿润的,闪亮的光泽。
“两目闪闪如生。”
不知道为什么,陈生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这头牛,它的眼睛,就像还活着一样!
陈生的头皮一阵发麻。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爹……你看它的蹄子……”小石头带着哭腔的惊呼声,将陈生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陈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又是一沉。
老黄的四只牛蹄上,沾满了新鲜的泥土。而在泥土之中,赫然夹杂着几根黄澄澄的,带着谷粒的……稻芒!
稻芒!
秋收早就结束了,田里的稻子都割得干干净净,哪来的稻芒?
除非……
除非它去过堆放稻草的草料场!
村里的草料场,就在村东头,离陈生家足足有半里地!
一个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在他脑中形成了:每天深夜,这具不腐的牛尸,就会从坟墓里爬出来,踏过田埂,穿过村庄,在他家的院子里徘徊、嘶吼、撞门……
蹄子上的稻芒,就是铁证!
“天哪!”
“它真的……真的晚上会跑出来!”
“怪不得陈生家闹得那么凶……”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看到了那几根致命的稻芒,恐惧彻底压倒了他们。有人开始掉头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牛成精了!老牛尸变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王屠户也混在人群里,他脸上的幸灾乐祸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他大概一辈子宰了上千头牛,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面。
看着坑里“栩栩如生”的老黄,看着它蹄上那几根金黄的稻芒,陈生心中最后一点对它的怜悯和怀念,也终于被无边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所取代。
愤怒。
是的,就是愤怒。
当恐惧达到顶点时,剩下的,便是滔天的怒火。
陈生自问,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对天,他敬畏;对地,他勤恳;对人,他友善;对这头牛,他更是仁至义尽。
他把它当家人,它为他家辛苦一辈子,他没有在它年老体衰时把它卖给屠夫换钱,而是好吃好喝地供养着,让它安详离世,入土为安。
陈生自认,他为它做的一切,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他们之间十几年的情分。
可是它呢?
它回报他的是什么?
是夜半的撞门声,是惊扰四邻的嘶吼,是让他全家不得安宁的恐惧,是让他如今在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的羞辱!
陈生看着坑里那具“活”着的尸体,它那双闪着诡异光芒的眼睛,仿佛在嘲笑他的仁慈,嘲笑他的愚蠢。
这一刻,它在陈生眼里,不再是那个为他家犁了半辈子地,下了二十八头牛犊的功臣老黄。
它是一个怪物。
一个不知好歹,恩将仇报的怪物!
一股邪火,从陈生的脚底板直冲脑门。他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什么情分,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都让开!”陈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生推开身边的人,转身就往山下走。
“陈生,你干嘛去?”李叔在他身后喊。
“回家!拿东西!”陈生头也不回地吼道。
陈生的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跑回了家。村民们看着他这副模样,都吓得不敢作声,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翠兰和小石头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哭。
陈生冲进院子,直奔柴房。
柴房的墙上,挂着一把他用了多年的砍柴斧,斧刃被他磨得雪亮。在它旁边,还有一把剔骨的尖刀,那是逢年过节杀鸡宰羊用的。
陈生一把将斧子和尖刀都摘了下来,握在手里。冰冷的铁器传来一丝寒意,却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当家的,你……你拿这些做什么?”翠兰追了进来,看到他手里的凶器,吓得脸都白了。
“别管!”陈生红着眼睛,推开她,转身又冲出了院子。
等陈生再次回到后山时,所有人都被他的样子吓住了。他一手提着斧子,一手攥着尖刀,满身的煞气,就像一个要去跟人拼命的屠夫。
“陈生,你……你要冷静!”李叔上前一步,想要拦他。
陈生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坟坑里的牛尸,对着所有人嘶吼道:“我冷静不了!我陈生好心待它,换来的是什么?是它要我们全家不得安宁!今天,我就要跟它做个了断!我倒要看看,是它硬,还是我手里的斧子硬!”
说完,陈生不再理会任何人的劝阻,纵身一跃,跳进了坟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