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火雨焚城
琼州府城的冬雨下得黏稠,像化不开的墨汁,把青石板路泡成泥泞的沼泽。
通判赵明远坐在值房里,手里捏着那封密信已经半个时辰。信是刘永福派人送来的,夹在一筐干海参里,字迹潦草,但意思明确:白莲教腊月起事,知府王化贞靠不住,唯联乡勇可保琼州。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赵明远四十有五,面白微须,是正经两榜进士出身。来琼州五年,从知县做到通判,政绩说不上好,但至少没贪。他看不惯王化贞的圆滑,更厌恶同知周文廷的贪婪,可又能如何?这世道,清流不如浊流活得舒坦。
“大人。”门被轻轻推开,长随赵安端了碗姜汤进来,“夜深了,歇息吧。”
赵明远放下信,揉了揉眉心:“安叔,你说……这刘永福的话,能信几分?”
赵安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老人,五十多岁,精瘦干练,眼神里有种见过世面的通透。
“老爷,”赵安低声道,“刘永福是商人,商人重利,这话不假。但正因为他重利,才更怕乱。白莲教若真成了事,他刘家的船队、货栈、银子,都得充公。所以他比谁都希望琼州太平。”
“那方世纪呢?一个落难书生,怎么半年不到就成了气候?”
“老爷可听说过‘时势造英雄’?”赵安把姜汤推近些,“这琼州,苛政如虎,匪患如狼,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找出头的人。方世纪能打退海盗,能开仓放粮,能练出精兵,这就是本事。更难得的是,他懂分寸——占了盐场,没滥杀;打了黄有德,没劫掠;如今有了‘游击’的名分,也没骄横。”
赵明远端起姜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周文廷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三日前,他小舅子从儋州回来,带了几口大箱子,直接抬进后宅。”赵安声音更低了,“守门的兵丁说,箱子沉,抬的时候有金属磕碰声。另外,周同知最近常去城东的‘静心庵’,那庵里……据说藏着白莲教的‘圣女’。”
赵明远的手抖了一下,姜汤洒出几滴。
证据越来越多了。
从榆林港宋家“无意”泄露的白莲教徒名单,到刘永福的密信,再到周文廷的异常……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琼州府城,这个大明在南海最远的堡垒,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
而能救它的,可能真的只有那个从海里爬出来的方世纪。
“备轿。”赵明远突然起身。
“老爷,这么晚了……”
“去知府衙门。”赵明远抓起官帽,“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知府衙门的后堂还亮着灯。
王化贞穿着便服,正对着一桌账簿发愁。朝廷催缴的秋粮还差三成,琼州卫的军饷拖欠了半年,下面州县报上来的灾情、匪患、民变……每一桩都要银子,可府库里能跑老鼠。
“大人,赵通判求见。”门房来报。
王化贞皱眉:“这么晚?让他进来。”
赵明远进来,行过礼,直接道:“大人,白莲教腊月起事,箭在弦上,不得不防。”
王化贞手一抖,笔掉在账簿上,晕开一团墨迹。
“明、明远,这话可不能乱说……”
“下官有证据。”赵明远从袖中取出那份抄录的教徒名单,双手奉上,“这是榆林港宋守义截获的,名单上有三百余人,遍布琼州各州县,府衙里……也有。”
王化贞接过名单,越看脸色越白。上面有些人名他认识——粮库的书办、衙门的捕快、甚至卫所的一个百户。
“这、这……”他额头冒出冷汗。
“更紧要的是,”赵明远压低声音,“同知周文廷,与白莲教儋州香主徐鸿如,是远亲。最近他频繁出入城东静心庵,而那庵里……藏着白莲教的人。”
“砰!”王化贞拍案而起,“可有实证!”
“下官已派人暗中监视,若有异动,即刻来报。”赵明远趁热打铁,“大人,事急矣!请立即下令,调卫所兵进城戒严,搜捕名单上的教徒,先发制人!”
王化贞在屋里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调兵?说得轻巧。琼州卫指挥使刘大勇(注:谐音)是个兵痞,没银子根本使唤不动。而且万一情报有误,闹出兵变,他这项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可是不调兵……万一白莲教真反了,丢城失地,更是死罪。
两难。
“大人,”赵明远看透了他的犹豫,“若担心卫所兵不稳,可调乡勇入城协防。临高方世纪,有‘剿匪游击’之名,手下兵精粮足,可召他来。”
“方世纪?”王化贞停步,“此人……可靠吗?”
“总比白莲教可靠。”赵明远说,“而且他只求剿匪立功,不求官位。事成之后,给他些赏赐即可。”
王化贞沉吟良久,终于咬牙:“好!明日一早,你持我手令去临高,召方世纪带三百……不,五百乡勇入城协防!另外,传令刘大勇,调卫所兵五百,进城戒严!”
“遵命!”
走出知府衙门时,雨停了,天上露出几颗疏星。
赵安在轿旁等候,见赵明远出来,低声问:“成了?”
“成了。”赵明远钻进轿子,长长吐了口气,“通知刘家,按计划行事。”
轿子起行,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吱呀声。
赵明远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要么剿灭白莲教,立下大功;要么事情败露,被扣上“勾结乡勇、图谋不轨”的帽子,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没有选择。
这浑浊的世道,要么随波逐流,要么……赌一把。
同一时间,临高盐场。
方世纪站在新搭建的炮台上,看着两门缴获的小炮。阿方索——那个弗朗机混血匠人——正蹲在炮旁检查。
阿方索三十出头,黑发卷曲,眼窝深陷,说一口生硬的官话掺杂着粤语。他穿着王启年给他找来的粗布衣裳,但动作间还能看出水手的习惯。
“炮……不好。”阿方索摇头,“铁,太脆。打多了,会炸。”
“能改吗?”方世纪问。
“要……重新铸。”阿方索比划着,“用好铁,加厚,这里,这里……还要炮车,要能转。”
“需要什么?”
“铁,好铁。炭,好炭。还有……铜,做炮耳。”阿方索说,“时间,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了。
方世纪抬头看天。腊月已经过半,离白莲教的起事时间越来越近。
“先想办法让这两门能用。”他说,“不用打远,三百步内能打中就行。”
“可以……改药量。”阿方索想了想,“少装药,打实心弹,打城墙……够用。”
“那就改。”方世纪转身,“王启年,你配合他。另外,火铳队练得怎么样了?”
王启年忙答:“五十把全做好了,铳手练了半个月,三十步内十中七八。就是装填还慢,最快也要二十息。”
“够了。”方世纪说,“告诉陈永业,明天一早,挑三百精兵,一百火铳手,两百刀盾弩手,随我进城。”
“真要进城?”欧阳倩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信鸽纸条,“刘欣妍的消息,周文廷昨天去了静心庵,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庵里最近进出的人明显增多,还运进去几口箱子。”
“王化贞那边呢?”
“赵明远刚传信,王化贞同意调我们入城。”欧阳倩顿了顿,“但只许带三百人,而且要分批,不得持械公然入城。”
方世纪冷笑:“他是怕我们反客为主。”
“那我们……”
“照他说的做。”方世纪说,“三百人分三批,化装成商队、脚夫、流民,武器拆开藏在货里。进城后,按事先划定的区域潜伏,听我号令。”
“那盐场怎么办?”
“你留守。”方世纪看着她,“陈永业也留下,带剩下的一百人守家。万一城里出事,或者白莲教趁机偷袭盐场,你们要守住。”
欧阳倩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
深夜,盐场灯火通明。
三百人集中在校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火铳拆成三段,用油布包好,塞进挑担的箩筐底层,上面盖上干菜。弩拆开,箭矢捆扎,藏在柴捆里。刀用麻布缠裹,伪装成扁担或工具。
每个人都换了衣服,有的扮作行商,有的扮作苦力,有的扮作逃荒的流民。脸上抹了灰,头发弄乱,看起来和普通百姓无异。
方世纪自己也换了装扮,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像个落第书生。只有腰间的匕首和袖中的短铳,透出些许不同。
“都记住了?”他站在队列前,“进城后,分散到这三个地方——”他指着地图上标出的三个点,都是刘家早年购置的货栈,位置隐蔽,且互相呼应。
“没有命令,不得暴露,不得擅动。吃饭喝水,轮流出去买。遇到盘查,就说来找活计的流民。明白?”
“明白!”
“出发。”
三百人分成三队,消失在夜色中。
从临高到府城一百多里,步行要一天一夜。为了不引起怀疑,三队走不同的路线,约定明晚在城里汇合。
方世纪带着第一队一百人,走官道。沿途果然看到不少逃荒的百姓,拖家带口,面黄肌瘦。还有一队卫所兵往府城方向开拔,军容不整,兵器生锈,带队的小旗官还在马上打瞌睡。
“就靠这些兵守城?”队里有人小声嘀咕。
“所以需要我们。”方世纪说,“加快脚步,天黑前赶到。”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府城东门。
城门已经戒严,守门的兵丁多了两倍,对进出的人盘查严格。方世纪这队人扮作流民,被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从哪来?”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问。
“回军爷,从儋州逃荒来的。”方世纪低着头,声音沙哑,“听说府城有粥厂,想讨口饭吃。”
军官打量他们,又看了看箩筐里的“干菜”和柴捆:“这么多人一起?”
“都是同村的,路上有个照应……”
“行了行了,进去吧。”军官不耐烦地挥手,“记住,城里宵禁,天黑后不许上街!违者抓起来!”
“谢军爷!”
队伍顺利进城。
府城比临高繁华得多,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街上行人匆匆,商铺早早关门,偶尔有巡逻的兵丁经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按计划,方世纪这队人分散进入刘家在东门的货栈。货栈很大,前后三进,平时堆放货物,现在腾空了,正好藏人。
另外两队也陆续抵达,分别潜伏在北门和西门的货栈。
三处据点,呈三角之势,控制住了府城的主要通道。
安顿好后,方世纪换上便服,悄悄出门。他要去见赵明远。
通判衙门在后街,不大,但清净。赵安在侧门等候,引他进去。
书房里,赵明远正在等他。
“方游击。”赵明远起身,神情疲惫,“坐。”
“赵大人。”方世纪坐下,开门见山,“城里情况如何?”
“一团乱麻。”赵明远苦笑,“王化贞调了五百卫所兵进城,但指挥使刘大勇阳奉阴违,只来了三百老弱。周文廷以‘安抚民心’为由,反对戒严,两人在堂上吵了一架。现在城里谣言四起,有的说海盗要打来了,有的说流寇要攻城,人心惶惶。”
“白莲教那边呢?”
“静心庵这两天很安静,但傍晚时分,有几辆马车进去,出来时轻了很多。”赵明远压低声音,“我的人不敢靠太近,但看车辙印,应该是运出了什么东西。”
“武器。”方世纪肯定地说,“他们在分发武器,准备动手了。”
“什么时候?”
“最迟腊月二十三。”方世纪说,“祭灶那天,百姓都要烧纸祭神,街上人多,容易混乱。而且那晚卫所兵要轮休,防守最弱。”
腊月二十三,还有四天。
赵明远额头冒汗:“那我们现在……”
“等。”方世纪说,“等他们先动。只要他们一动,我们就有理由动手,名正言顺。”
“万一他们不动呢?”
“他们会动的。”方世纪眼中闪过冷光,“周文廷等不起。王化贞调兵进城,已经打乱了他的计划。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他必须尽快动手,趁我们和刘大勇还没完全掌控局面。”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安推门进来,脸色发白:“老爷,出事了!卫所兵和乡勇在西门打起来了!”
“什么!”赵明远猛地站起。
方世纪也皱眉:“哪来的乡勇?”
“是……是黄有德!”赵安喘着气,“他不知从哪召集了二百多人,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要求进城协防!守门的卫所兵不放,双方就动起手来了!”
黄有德?
方世纪心念电转。这个时候,黄有德带人进城?是巧合,还是……
“不好!”他突然明白过来,“黄有德是白莲教的内应!他是来制造混乱,掩护周文廷行动的!”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像是……火药爆炸的声音。
紧接着,喊杀声、哭叫声、警锣声,从西边滚滚而来。
“他们动手了!”赵明远脸色惨白。
方世纪冲出书房,爬上院墙。只见西门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能看到人影在厮杀。
“赵大人!”他跳下墙,“你立刻去知府衙门,稳住王化贞,让他下令卫所兵平乱!我去西门!”
“你带了多少人?”
“三百。”
“三百对五百?黄有德有两百,周文廷在城里至少还有一百死士……”
“够了。”方世纪已经冲出院子,“三百精兵,够了!”
他飞奔回东门货栈。里面的人已经听到动静,正在整装备战。
“情况有变!”方世纪冲进来,“白莲教提前动手了!黄有德在西门制造混乱,周文廷肯定要趁乱攻占府衙!我们兵分两路——”
他快速在地图上画线:“第一队,一百火铳手,跟我去西门,镇压黄有德!第二队,一百弩手,去府衙,保护王化贞,阻击周文廷!第三队,一百刀盾手,作为预备队,控制城中要道,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行动!”
三百人迅速分成三队,冲出货栈。
街上已经乱成一团。百姓四散奔逃,商铺纷纷关门,巡逻的卫所兵不知所措,有的往西门跑,有的往府衙跑,还有的干脆躲了起来。
方世纪带人冲向西门。离得越近,喊杀声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西门已经失守。黄有德的人砍倒了守门的卫所兵,打开了城门,正和赶来增援的卫所兵混战。黄有德本人骑在马上,挥舞着刀,指挥手下往外冲——他想接应城外的同党进城!
“火铳手!列队!”方世纪吼道。
一百火铳手迅速排成三排,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立。动作整齐,显然是练了无数遍。
“装填!”
“咔咔”的装填声连成一片。
黄有德看到了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狞笑:“方世纪!你来得正好!今天连你一起收拾了!”
他催马冲来,身后的死士跟着冲锋。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第一排!放!”
“砰!砰!砰……”
三十多把火铳齐射,铁珠像暴雨般泼向冲锋的人群。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死士瞬间扑倒,身上爆开一团团血花。黄有德的马也中弹了,惨嘶着人立而起,把他摔下马背。
“第二排!放!”
又是三十多声铳响。
更多的人倒下。火铳的轰鸣和喷吐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骇人。黄有德的死士们从未见过这种武器,冲锋的势头顿时一滞。
“第三排!放!”
三轮齐射,近百人伤亡。
黄有德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又惊又怒:“这是什么妖法!”
“不是妖法,是科技。”方世纪走上前,从腰间拔出短铳,对准他,“黄有德,勾结白莲教,祸乱琼州,该当何罪?”
“你、你……”黄有德突然从怀里掏出什么,往地上一砸——
一团白烟炸开!
又是石灰粉!
方世纪闭眼后退,等白烟散开,黄有德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地上的一滩血迹。
“追!”他下令,“不能让他跑了!”
但来不及了。黄有德显然早有准备,趁乱混入人群,消失在小巷深处。
西门这边的战斗很快结束。火铳的威力击溃了死士们的斗志,加上卫所兵的配合,黄有德带来的二百多人,死的死,逃的逃,俘的俘。
方世纪留下一半人清理战场、把守城门,自己带另一半人冲向府衙。
府衙那边的战斗更激烈。
周文廷果然带着一百多死士攻打府衙。这些死士装备精良,悍不畏死,已经突破了前门,正往里冲。卫所兵节节败退,王化贞吓得躲在二堂,面如土色。
就在这时,弩手队赶到了。
一百支弩箭从侧面射入死士群中,瞬间放倒二十多人。死士们阵型大乱,不得不分兵应对。
“保护知府大人!”赵明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他居然提着一把剑,带着几个家丁守在二堂门口,虽然手在抖,但没退。
方世纪带人从后面杀入。火铳在近距离威力更大,一轮齐射,死士又倒下一片。
周文廷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两个弩手射中大腿,扑倒在地。
“绑了!”方世纪下令。
战斗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结束。
周文廷被俘,死士大部被歼,小部逃散。卫所兵伤亡近百,方世纪这边伤亡三十余人,其中战死七人。
天快亮时,府城的混乱才渐渐平息。
王化贞在赵明远的搀扶下走出来,看到满地的尸体和血迹,腿都软了。
“方、方游击……多、多谢……”
“知府大人受惊了。”方世纪抱拳,“白莲教匪首周文廷已擒,余党正在清剿。请大人下令,全城搜捕,务求一网打尽。”
“好、好……”王化贞连声说,“此事全权交由方游击处置!赵通判,你、你协助……”
他说完,又躲回后堂去了。
赵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苦笑,然后转向方世纪:“接下来怎么办?”
“搜城。”方世纪说,“静心庵、周文廷的宅子、还有名单上的那些地方,一个都不能放过。另外,派人出城,通知宋守义和刘欣妍,按原计划,扫荡白莲教在城外的据点。”
“那黄有德……”
“他跑不了。”方世纪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城外有我们的人,城里有我们的眼线。他要么死在乱军中,要么……自会有人收拾他。”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进府衙,马上的人浑身是血,跳下来就喊:“方头领!盐场急报!白莲教偷袭盐场,陈头领正带人死守!”
方世纪的心猛地一沉。
调虎离山!
黄有德在西门制造混乱,周文廷攻打府衙,都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真正的目标,是盐场!
“多少人?”他问。
“至少五百!还有……还有炮!”报信的人声音发颤,“两门大炮,在轰盐场的围墙!”
五百人,两门炮。
方世纪握紧了拳头。
“赵大人,城里交给你了。”他转身,“火铳队,弩手队,跟我回援盐场!”
“现在?你们刚打了一夜……”
“兵贵神速。”方世纪已经上马,“驾!”
五十骑冲出府城,朝临高方向疾驰。
马上,方世纪的心在往下沉。
欧阳倩还在盐场。
陈永业只有一百人。
而敌人有五百,还有炮。
如果盐场失守,如果欧阳倩出事……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拼命催马。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天边,朝阳正在升起,把天空染成血色。
像一场大火,刚刚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