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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南渡北望

  崇祯十七年的秋风,第一次把北方的血腥气吹到了琼州。

  风是从西北方向来的,刮过广西的十万大山,裹挟着焦土和硝烟的味道,卷过琼州海峡,最后扑在琼州府城的城墙上。城头的“方”字旗被扯得笔直,猎猎作响,像一只挣扎欲飞的巨鸟。

  方世纪站在观海楼的最高处,手里捏着一叠刚送到的情报。纸是上好的宣纸,但字迹潦草,墨迹斑斑,看得出写信人的仓皇。

  第一封来自南京,赵明远的门生所寄:“……马士英、阮大铖专权,排挤史可法,朝政日非。江北四镇骄横跋扈,不听调遣。左良玉在武昌拥兵自重,有东下之意……”

  第二封来自广州,丁魁楚的密使所送:“……清虏已占北京,李自成西逃。多尔衮发檄文,称‘替明讨贼’。江南震动,士绅多有北上投效者……”

  第三封来自雷州,刘欣妍的飞鸽传书:“……郑芝龙与荷兰人再次开战,双方在澎湖激斗。郑家船队主力东调,琼州海峡暂无威胁……”

  三封信,三个方向,三种局势。

  方世纪把它们叠在一起,举到眼前,透过薄薄的纸张看向北方的天空。天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要变天了。”他轻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沉稳。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欧阳倩。

  “张献忠部将孙可望,已攻破桂林。”欧阳倩走到他身边,声音平静,但带着寒意,“广西巡抚瞿式耜(注:南明重臣,抗清英雄)退守梧州。孙可望纵兵大掠三日,桂林城……十室九空。”

  方世纪手指收紧,纸张被捏出褶皱。

  桂林。那是广西的首府,离琼州只有一海之隔。

  “孙可望下一步会打哪?”

  “要么北上湖南,与李自成残部争地盘。要么南下,打梧州,然后……”欧阳倩顿了顿,“渡海打琼州。”

  “他有多少人?”

  “三万。都是张献忠的老营兵,凶悍善战。”

  三万对一万。琼州总兵力,陆军七千,水军三千,加起来正好一万。虽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数量劣势明显。

  “梧州能守多久?”

  “瞿式耜是忠臣,但手下兵弱将寡。”欧阳倩摇头,“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也就是说,一个月后,琼州就可能直面张献忠的大军。

  “符姑娘那边呢?”方世纪问,“她父亲是思明州土司,在广西应该还有些旧部。”

  “已经派人去联络了。”欧阳倩说,“但符氏在思明州的势力,去年就被孙可望打散了。现在能集结的,最多几百人。”

  几百人,杯水车薪。

  方世纪沉默。他走到栏杆边,看着下面的琼州府城。街道上,百姓还在正常生活,小贩叫卖,孩童嬉戏,浑然不知北边的战火已经烧到了家门口。

  这三年,他苦心经营,把琼州打造成了世外桃源。但现在看来,桃源也是会被人闯进来的。

  “倩儿,你说我们错了么?”他突然问。

  “错在哪?”

  “错在以为偏安一隅就能自保。”方世纪苦笑,“这乱世,没有净土。你不打别人,别人也会来打你。”

  “那就打回去。”欧阳倩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我们有三年的时间准备,有精兵,有坚船,有利炮。张献忠的人虽然多,但劳师远征,补给困难。我们以逸待劳,未必会输。”

  她说得坚定,但方世纪听出了话里的不确定。

  战争,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字对比。士气、地形、天气、偶然……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改变战局。

  更何况,张献忠的兵,是出了名的凶残。他们从四川打到湖广,从湖广打到广西,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琼州这些过惯了太平日子的兵,真对上那些杀红了眼的流寇,能撑多久?

  正想着,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总兵!广州急报!”亲兵冲上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方世纪拆开,快速浏览,脸色骤变。

  “怎么了?”欧阳倩问。

  “丁魁楚……跑了。”方世纪把信递给她。

  信是刘欣妍写的,字迹潦草:“丁魁楚闻清军南下,弃广州而逃,携家眷财物乘船往福建。广州城群龙无首,乱兵劫掠,百姓惊恐。郑森病愈复出,收拢旧部,欲夺广州……”

  短短几行字,却勾勒出一幅末日图景。

  丁魁楚跑了,广州完了。郑森要卷土重来,而清军……已经南下了。

  “清军到哪了?”欧阳倩声音发紧。

  “信里没说,但能让丁魁楚弃城而逃,至少已经过了长江。”方世纪握紧栏杆,“南明……完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到这一天,还是觉得心头沉重。

  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国祚,就这样完了。崇祯皇帝吊死在煤山,弘光皇帝在南京苟延残喘,而现在,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了。

  清军铁蹄南下,势不可挡。李自成完了,张献忠也撑不了多久。接下来,就是南明残余势力,还有……像琼州这样的割据势力。

  “我们怎么办?”欧阳倩看着他。

  方世纪沉默良久,最终吐出两个字:“备战。”

  “备哪边的战?”

  “两边。”方世纪转身,“张献忠要打,清军也要防。传令:陆军全部集结,水军分两半,一半守琼州,一半守雷州。另外,派人去广州,告诉刘欣妍,能守则守,不能守就撤。琼州不能两面开战。”

  “那丁魁楚……”

  “不管他。”方世纪冷笑,“墙头草,早晚会倒。我们现在自顾不暇,没工夫管他。”

  命令传下,琼州进入全面战备。

  城墙上,火炮就位,炮手日夜值守。军营里,士兵加紧操练,刀枪碰撞声不绝于耳。港口内,战船检修完毕,随时准备出海。

  百姓们终于感受到了紧张气氛。粮价开始上涨,有些人开始囤积物资,但也有些人选择相信方世纪——这三年,他带领琼州走过太多难关,这次应该也能。

  三天后,符碧蓝从儋州赶回来,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总兵,广西那边……有转机。”她风尘仆仆,但眼睛发亮,“我父亲旧部传来消息,孙可望在桂林屠城后,部下发生内讧。他的副将白文选(注:张献忠部将,后降南明)不满其滥杀,带五千人出走,现在驻扎在梧州北面的贺县,观望不前。”

  内讧!

  方世纪眼睛一亮:“消息可靠?”

  “可靠。”符碧蓝点头,“白文选与我父亲有过一面之缘,还算讲道理。他派人传话,说只要琼州肯提供粮草军械,他愿意与琼州结盟,共抗孙可望。”

  “他要多少?”

  “粮五千石,银一万两,火铳五百支。”

  狮子大开口。

  但比起跟孙可望的三万人硬拼,这个代价可以接受。

  “可以给。”方世纪说,“但火铳只有三百支,而且不是最好的。另外,他要签盟约,承诺永不侵犯琼州,并在必要时出兵相助。”

  “碧蓝去谈。”

  “不,我去。”方世纪站起身,“这么大的事,必须我亲自出面。”

  “太危险了!”欧阳倩和符碧蓝同时出声。

  “白文选不是孙可望,他既然肯谈,就不会轻易撕破脸。”方世纪说,“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张献忠的兵到底是什么成色。”

  他看向符碧蓝:“符姑娘,你跟我去。你对广西熟,又是土司之女,说话有分量。”

  “是!”符碧蓝眼中闪过激动。

  “我也去。”欧阳倩说。

  “倩儿,你留在琼州。”方世纪握住她的手,“家里不能没人坐镇。赵明远管政务可以,但军务还得你来。”

  欧阳倩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好。但你要带足护卫。”

  “带两百精兵,全部配火铳。”方世纪说,“另外,让陈永业带水军护送,到雷州后走陆路去贺县。”

  计划定下,立刻行动。

  三天后,船队从琼州港出发。陈永业带五条战船护航,方世纪和符碧蓝在主舰上,还有两百名精挑细选的老兵——都是打过仗、见过血的。

  海面上风平浪静,但每个人的心都悬着。此去广西,凶吉未卜。

  “总兵,你看。”符碧蓝指着西北方向,“那就是雷州半岛。”

  方世纪望去。雷州半岛像一把匕首,插在琼州和大陆之间。半岛南端,镇雷堡的轮廓隐约可见,堡墙上旗帜飘扬。

  “刘姑娘在堡里?”他问。

  “应该在。”符碧蓝说,“她上个月就回雷州了,说要加固防务。”

  船队靠岸。镇雷堡的守军已经接到消息,在码头列队迎接。

  刘欣妍果然在。她穿着戎装,腰悬长剑,英姿飒爽。看到方世纪下船,她快步迎上来。

  “你来了。”她眼睛亮亮的,但克制着没有太多表露。

  “来看看。”方世纪点头,“堡里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刘欣妍引他进堡,“郑芝龙和荷兰人打得不可开交,没空管我们。倒是北边……听说很乱。”

  “是很乱。”方世纪简单说了丁魁楚逃跑、清军南下的事。

  刘欣妍脸色凝重:“那我们……”

  “先解决广西的麻烦。”方世纪说,“白文选那边,我要亲自去谈。你在雷州守好,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往琼州。”

  “我明白。”刘欣妍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你……小心。”

  “嗯。”

  在镇雷堡休整一日,第二天,方世纪带两百精兵出发,走陆路前往贺县。

  雷州到贺县,三百多里路,要穿过丘陵、河谷,还有大片未开发的荒地。路上不时看到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看到军队,他们惊恐地躲到路边,眼神里满是恐惧。

  “都是桂林那边逃过来的。”符碧蓝低声说,“孙可望屠城,能逃的都逃了。”

  方世纪沉默。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

  走了五天,终于到贺县地界。

  贺县是个小县城,城墙低矮,残破不堪。城外扎着大片营寨,旌旗招展,但军容不整,士兵们或坐或躺,毫无纪律。

  这就是白文选的五千人。

  “总兵,我先进城通报。”符碧蓝说。

  “一起。”方世纪翻身下马,“既然是来谈判,就要有诚意。”

  他让两百精兵在城外等候,只带十个护卫,和符碧蓝一起进城。

  城门口,白文选的亲兵已经等候。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黑如铁,眼神凶悍,看到符碧蓝,抱拳道:“符姑娘,将军在县衙等候。”

  “有劳。”符碧蓝还礼。

  一行人进城。县城里比外面更破败,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空着,门窗破损,有的还留着火烧的痕迹。偶尔看到几个百姓,也是面有菜色,行色匆匆。

  县衙还算完整,门口站着两排士兵,虽然衣衫褴褛,但站得笔直,看得出是老兵。

  走进大堂,白文选已经在等着了。

  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身材高大,面色黝黑,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角划到下巴,看起来狰狞可怖。他穿着半旧的铠甲,没戴头盔,头发随意束着,手里拿着一把牛角弓,正在擦拭。

  “白将军。”符碧蓝行礼。

  “符姑娘。”白文选放下弓,目光落在方世纪身上,“这位是?”

  “琼州总兵,方世纪。”方世纪抱拳。

  白文选上下打量他,眼神锐利:“方总兵,久仰。听说你以一千破五千,打败过郑芝龙?”

  “侥幸。”

  “侥幸也是本事。”白文选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坐。”

  众人落座。白文选让人上茶,是粗劣的土茶,苦涩难喝。

  “符姑娘说,琼州愿意给我们粮草军械?”白文选开门见山。

  “是。”方世纪说,“但要签盟约。”

  “什么盟约?”

  “第一,白将军部永不侵犯琼州。第二,若孙可望来攻,白将军需出兵相助。第三,若将来琼州有需,白将军也要帮忙。”

  白文选听着,手指在桌上敲击:“条件不轻啊。”

  “但粮草军械也不便宜。”方世纪说,“五千石粮,一万两银,三百支火铳。够白将军整顿兵马,自立门户了。”

  “自立门户?”白文选眼中闪过异色,“方总兵觉得,我能自立?”

  “为什么不能?”方世纪看着他,“如今天下大乱,有兵就是王。白将军有五千老兵,只要粮草充足,装备精良,占住广西一部,不成问题。”

  “那孙可望呢?他可是有三万人。”

  “孙可望残暴,不得人心。”方世纪说,“白将军若能保境安民,收拢流亡,百姓自然归附。此消彼长,何惧孙可望?”

  白文选沉默,似乎在权衡。

  良久,他抬头:“方总兵,你琼州兵精粮足,为何不自己打广西?反而要帮我?”

  “因为琼州人少。”方世纪坦然,“琼州总人口不过百万,兵不过万。占了广西,也守不住。不如扶植盟友,互为犄角。”

  话说得实在。

  白文选点头:“好!方总兵是爽快人!这个盟,我签了!”

  他让人拿来纸笔,当场写下盟约,按上手印。方世纪也签字画押。

  “粮草军械,十日内送到。”方世纪说,“另外,我还有个建议。”

  “请讲。”

  “贺县太小,养不起五千兵。白将军不如移师梧州,与瞿式耜合兵。瞿式耜是忠臣,有他在,白将军就是‘官军’,名正言顺。”

  白文选眼睛一亮:“妙计!只是……瞿式耜会收我吗?”

  “我写封信,符姑娘带你去。”方世纪说,“瞿式耜现在缺兵少将,不会拒绝。”

  “好!”白文选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方总兵!”

  “敬白将军!”

  盟约达成,气氛轻松了许多。

  白文选设宴款待,虽然简陋,但诚意十足。席间,他讲起张献忠军中之事,讲李自成如何败亡,讲清军如何凶悍。

  “清军……真那么厉害?”方世纪问。

  “厉害。”白文选脸色凝重,“我有个兄弟,原来在关宁军,后来降了清。他写信来说,清军骑兵来去如风,箭术精准,而且……不怕死。跟他们打,十个明军换一个清军,都算赢。”

  方世纪心中一沉。

  他知道清军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

  “那孙可望呢?他能挡住清军吗?”

  “挡不住。”白文选摇头,“孙可望打仗靠的是狠,清军打仗靠的是令行禁止。真对上,孙可望必败。”

  “那白将军……”

  “我?”白文选苦笑,“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乱世,能活一天是一天。”

  宴席散后,方世纪回到城外营地。

  符碧蓝跟出来,低声说:“总兵,白文选这人,可信吗?”

  “不可全信。”方世纪说,“但他现在需要我们的粮草,不会轻易翻脸。等他和瞿式耜合兵,就更不敢动了——瞿式耜是文官,最讲名分,白文选要想在官场立足,就得守规矩。”

  “那我们要不要留人在他军中?”

  “要。”方世纪说,“派十个机灵的,说是教他们用火铳,实为眼线。”

  “碧蓝去安排。”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浑身是血,到营地前滚落马下。

  “总兵!总兵!”亲兵扶起他,那人嘶声喊道,“梧州……梧州破了!”

  什么?!

  方世纪快步上前:“说清楚!”

  “孙可望……孙可望绕过贺县,直扑梧州!瞿式耜大人死守,但寡不敌众……城破,瞿大人……殉国了!”

  晴天霹雳。

  梧州破了,瞿式耜死了。那白文选……

  “白文选知道吗?”

  “还不知道……孙可望派人封锁了消息……”

  方世纪脑子飞速转动。梧州一破,广西门户大开。孙可望下一个目标,要么是继续南下打琼州,要么是回头收拾白文选。

  无论哪种,对琼州都不是好消息。

  “立刻回雷州!”他下令,“全军轻装,急行军!”

  “那白文选那边……”

  “派人通知他,但我们要先走。”方世纪翻身上马,“梧州一破,孙可望随时可能南下。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回到琼州!”

  队伍立刻出发,星夜兼程。

  路上,方世纪一直在想:孙可望为什么突然打梧州?他不是在桂林休整吗?

  除非……有人给他报信,说琼州和白文选结盟了。

  内奸?

  琼州有内奸,这他知道。但内奸能把消息传到孙可望那里,说明这内奸的级别不低。

  会是谁?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人影:赵明远?不可能,他是文官,不懂军事。陈永业?更不可能,他是心腹。张烨?他是技术官。刘欣妍?她在雷州。

  想来想去,想不出头绪。

  两天后,队伍回到雷州镇雷堡。

  刘欣妍已经接到消息,在堡里焦急等候。看到方世纪平安归来,她松了口气。

  “梧州的事,知道了?”方世纪问。

  “知道了。”刘欣妍脸色沉重,“孙可望破城后,屠城三日。现在正在整顿兵马,据说……要南下。”

  “什么时候?”

  “探子说,最快十天。”

  十天。从梧州到雷州,走陆路要七八天。也就是说,最多半个月,孙可望就会打到雷州。

  “堡里能守多久?”

  “粮食够三个月,火药够两个月。”刘欣妍说,“但兵力不足,只有一千五百人。孙可望至少有两万。”

  “琼州会派援兵。”方世纪说,“但需要时间。你要做的,是守住十天。十天之内,援兵必到。”

  “我尽力。”

  方世纪看着她,突然说:“如果守不住,就撤。雷州可以丢,人不能死。”

  刘欣妍一愣,眼圈红了:“你……”

  “这是命令。”方世纪转身,“我回琼州调兵。你……保重。”

  他大步离开,没回头。

  刘欣妍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孙可望的两万大军,不是开玩笑的。雷州这一千五百人,能守十天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守。

  为了琼州,为了方世纪,也为了……她自己。

  船队连夜启程,返回琼州。

  船上,方世纪彻夜未眠。他站在船头,看着漆黑的海面,脑子里反复推演战局。

  孙可望两万人,琼州能调动的陆军七千,加上白文选的五千(如果能赶到),一共一万二。兵力仍处劣势,但装备占优,且有海路补给优势。

  关键是怎么打。

  硬拼不行,只能智取。

  雷州半岛地形狭长,三面环海,一面接陆。孙可望要打雷州,只能从北面陆路进攻。而陆路只有两条:一条官道,一条山路。

  官道平坦,适合大军行进,但容易中埋伏。山路崎岖,难走,但隐蔽。

  孙可望会走哪条?

  如果是方世纪自己,会分兵两路,一路走官道佯攻,一路走山路奇袭。

  那孙可望呢?他是个莽夫,但打了这么多年仗,不会不懂兵法。

  “总兵。”符碧蓝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你在想孙可望会怎么打?”

  “嗯。”方世纪点头,“符姑娘,如果你是孙可望,你会怎么打雷州?”

  符碧蓝想了想:“我会先派小股部队试探,摸清堡内虚实。然后主力强攻,但不会把所有兵力都压上——孙可望要防着白文选从后面偷袭。”

  “白文选……”方世纪沉吟,“梧州破了,白文选会怎么做?”

  “要么投降孙可望,要么……来找我们。”符碧蓝说,“白文选不是傻子,他知道单凭自己五千人,打不过孙可望。只有和我们联手,才有活路。”

  “所以他一定会来雷州。”

  “对。”

  方世纪眼睛亮了。如果白文选能及时赶到,从背后袭击孙可望,那战局就有转机。

  “派人去接应白文选。”他下令,“告诉他,只要他来雷州,粮草军械加倍。”

  “是!”

  船队在黎明时分抵达琼州港。

  码头上,欧阳倩已经等候多时。看到方世纪下船,她快步迎上。

  “怎么样?”

  “情况不妙。”方世纪简单说了梧州破、孙可望南下的消息。

  欧阳倩脸色发白:“那雷州……”

  “刘欣妍在守。”方世纪说,“我们要尽快派援兵。陆军能调多少?”

  “四千。”欧阳倩说,“剩下三千要守琼州本岛,防郑芝龙。”

  “四千够了。”方世纪说,“加上雷州的一千五,白文选的五千,总共一万零五百。虽然比孙可望少,但依托堡垒,可以一战。”

  “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准备,明天出发。”方世纪说,“你留在琼州,统筹后方。赵明远管政务,张烨管军工,你管全局。”

  “我……”欧阳倩想说什么,但最终点头,“好。你……小心。”

  “放心。”方世纪握住她的手,“我不会有事。”

  他转身,快步走向军营。

  欧阳倩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乱世,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永别。

  但她知道,她不能拦他。他是琼州的支柱,是所有人的希望。他必须去。

  她能做的,只有守好后方,让他无后顾之忧。

  军营里,四千士兵已经集结完毕。

  陈永业站在队前,正在训话。看到方世纪来,他行礼:“总兵,全军待命!”

  “好。”方世纪走上点将台,扫视台下。

  四千双眼睛看着他,有期待,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信任。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洪亮,“北边的孙可望,要打雷州,要打琼州!他们有两万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桂林被屠了,梧州被屠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台下肃静。

  “但我们怕吗?”方世纪提高声音,“不怕!因为我们有坚船利炮,有高墙深壕,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必胜的信念!孙可望的兵是流寇,我们的兵是保家卫国的勇士!这一仗,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保护我们的父母妻儿,保护我们辛苦建起的家园!”

  “吼!”士兵们齐声呼应。

  “这一仗,会很惨烈。可能会死,可能会伤。但我方世纪向你们保证:战死者,家眷琼州养一辈子!受伤者,琼州治到好!活下来的,每人赏银二十两,良田十亩!”

  重赏之下,士气高涨。

  “现在,登船!去雷州,让孙可望看看,琼州的兵,不是好惹的!”

  “吼!吼!吼!”

  吼声震天。

  四千士兵有序登船,十条战船缓缓驶离港口。

  方世纪站在主舰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琼州岛,心中默念:

  等我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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