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雷州血火
崇祯十七年十月十七,霜降。
这一天的清晨没有霜,只有雾。乳白色的雾气从海面升起,漫过滩涂,漫过镇雷堡低矮的城墙,把整个堡垒裹在一层湿冷的纱幕里。
刘欣妍站在北门敌楼上,盔甲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已经三天没卸甲了,困了就靠在墙垛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硬饼子。眼睛熬得通红,但眼神依旧锐利。
城下,雾气中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营帐,像一片突然长出的蘑菇林,从海岸线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那是孙可望的前锋部队,三千人,昨天傍晚到的,一夜之间就扎起了营。
“将军,探子回来了。”亲兵队长林虎快步上城,压低声音,“孙可望主力还在三十里外,今天晌午前能到。总兵力……两万左右,骑兵约有三千。”
两万对一千五。
刘欣妍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发痛:“堡里百姓转移了吗?”
“转移了一半。”林虎说,“剩下的……不肯走。说要和堡共存亡。”
愚蠢,但也让人动容。
“让他们都去南城地窖躲着。”刘欣妍说,“告诉张老栓,如果城破,带他们从密道走。”
“是!”
“火炮准备好了?”
“十二门炮,全部就位。火药够每门炮打二十发。”林虎顿了顿,“但炮手……只有八个老手,剩下的都是这半个月现学的。”
八个老手,要操弄十二门炮。
刘欣妍沉默片刻:“把我的亲兵队调六个过去,他们跟张烨学过炮术。”
“那您的护卫……”
“不用护卫。”刘欣妍说,“城都要破了,还要什么护卫。”
林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雾气开始散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城下那片营地上。营地里人影攒动,炊烟升起,传来马嘶和粗野的吆喝声。一面“孙”字大旗在晨风中展开,旗下一群将领模样的人正对着堡垒指指点点。
“他们要攻城了。”刘欣妍说。
话音刚落,营地中响起鼓声。
咚、咚、咚——低沉而缓慢,像巨兽的心跳。
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兵涌出,在空地上列阵。先是长枪兵,再是刀盾手,最后是弓箭手。阵型松散,衣甲杂乱,但人数众多,黑压压一片,几乎铺满了堡前的空地。
“至少两千人。”林虎估算。
“试探性进攻。”刘欣妍说,“传令:火铳手不许开火,弓箭手不许露头。等他们到五十步内,火炮齐射。”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城墙上,士兵们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汗水从额角滑落。
鼓声骤然急促。
“杀——”
城下爆发出杂乱的吼声。两千人开始冲锋,像一股浑浊的潮水,涌向城墙。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刘欣妍握紧剑柄,手心全是汗。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开炮!”
十二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火舌,铁弹呼啸着砸进人群。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抛向空中。第一排冲锋的士兵像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他们见过血,打过仗,知道炮击过后有一段装填时间。
“弓箭手!”
城墙上,三百张弓同时拉开。箭雨落下,又倒下几十人。
但敌军已经冲到城下。云梯架起,钩索抛上墙头。士兵们开始攀爬,嘴里咬着刀,眼睛血红。
“火铳手!”
砰砰砰——
第一排火铳齐射。白烟弥漫,弹丸近距离穿透肉体,攀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敌兵惨叫着摔下去。
但更多的人爬上来。
“倒金汁!”
滚烫的粪水混合着石灰、毒药,从城头倾泻而下。沾到的敌兵皮肤溃烂,惨嚎着摔落。但后面的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向上。
战斗进入白热化。
刘欣妍拔剑在手,亲兵队护卫在侧。有敌兵翻上墙头,她一剑刺穿对方咽喉。热血溅在脸上,温热腥咸。
“将军!东墙快守不住了!”一个满身是血的校尉冲过来,“他们人太多了!”
“调预备队上去!”刘欣妍嘶声喊,“把库房里的火油全搬出来!”
预备队只有两百人,是最后的生力军。他们冲上东墙,用长矛把爬上来的敌兵捅下去。火油桶被推下城墙,火箭射落,燃起一道火墙。
攻势暂缓。
但刘欣妍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就打得这么惨烈,等孙可望主力到了,真正的攻城开始,镇雷堡能撑多久?
她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到中天,快到晌午了。
方世纪……你什么时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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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琼州水军船队正全速北上。
主舰船舱里,方世纪盯着铺在桌上的地图,手指在雷州半岛上移动。
“孙可望前锋昨天就到了。”陈永业说,“现在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镇雷堡能守多久?”
“按最乐观估计……三天。”陈永业声音沉重,“刘姑娘只有一千五百人,而且大半是新兵。”
方世纪沉默。三天,从琼州到雷州,顺风一天半就能到。但登陆、整队、行军,至少还要一天。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两天内赶到。
“白文选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符碧蓝说,“派去的探子还没回来。”
方世纪眉头紧锁。如果白文选不来,或者来得太晚,这一仗就难打了。
“总兵!”亲兵冲进船舱,“前方发现船队!”
“什么旗号?”
“看不清楚……但船很大,不像商船!”
方世纪快步上甲板。望远镜里,北面海平面上出现一片帆影,大约二十艘船,正朝南驶来。
“是敌是友?”陈永业问。
“准备战斗。”方世纪下令,“所有火炮就位,但先别开火。”
船队进入警戒状态。水手们忙碌起来,炮手揭开炮衣,火铳手在船舷列队。
对面的船队也发现了他们,速度放缓,摆出战斗队形。双方在相距两里的海面上对峙。
突然,对面最大的一艘船上,升起一面旗帜。
白底,黑字,一个“白”字。
“白文选!”符碧蓝惊呼。
方世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心——白文选怎么走海路?他的人马呢?
信号旗打过去。片刻后,回复来了:“白将军请方总兵过船一叙。”
“我去。”方世纪说。
“太危险了!”陈永业和符碧蓝同时阻拦。
“如果他想害我,现在开炮就是了。”方世纪说,“准备小船。”
两艘舢板放下,方世纪带十个亲兵,划向白文选的座船。
登上甲板,白文选已经在等候。他穿着一身半旧铁甲,腰间挎刀,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狰狞。
“方总兵,又见面了。”他抱拳,脸色凝重。
“白将军,你的人马呢?”
“在船上。”白文选指了指身后的船队,“五千人,全带来了。”
方世纪一愣:“走海路?”
“走陆路来不及。”白文选说,“梧州一破,孙可望派兵封锁了贺县往南的所有通道。我硬冲了几次,折了八百兄弟,才冲到海边。正好碰到几艘商船,就全买下来了。”
“粮草军械呢?”
“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兵器……也丢了大半。”白文选苦笑,“我现在是穷途末路,来找方总兵求条活路。”
方世纪看着他。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流寇将领,现在衣衫褴褛,甲胄破损,但眼神里那股凶悍之气还在。
“白将军能带五千人来,就是雪中送炭。”方世纪说,“粮草军械,琼州给。但我要白将军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这一仗,听我指挥。”
白文选眼神闪烁:“方总兵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是军令必须统一。”方世纪直视他,“两军合兵,如果各自为战,必败无疑。”
沉默。海风呼啸,船帆猎猎作响。
良久,白文选点头:“好!这一仗,我听你的!但战后……”
“战后,广西归你。”方世纪说,“琼州只要雷州半岛作为缓冲。”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手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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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雷堡的第二天,比第一天更惨烈。
孙可望主力到了。两万人把堡垒围得水泄不通,从四个方向同时猛攻。
火炮昼夜不停,城墙被轰出数道缺口。守军连夜用沙袋、木板修补,但修补的速度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伤亡在增加。一千五百守军,第一天就战死三百,伤五百。第二天打到中午,能战斗的已经不足七百人。
刘欣妍左臂中了一箭,箭镞卡在骨头里,军医简单包扎后,她继续指挥。血渗过绷带,染红了半截衣袖。
“将军,火药快用完了。”林虎声音嘶哑,“火炮……只能再打五轮。”
“省着用。”刘欣妍说,“等他们集中冲锋时再打。”
“弓箭也快没了。”
“那就用石头、用滚木、用一切能砸的东西。”
正说着,北墙又传来告急的呼喊。一大股敌兵架起十几架云梯,正疯狂攀爬。
“我去!”林虎提刀就要走。
“等等。”刘欣妍叫住他,“把最后两桶火药搬上来。”
“将军,那是留着……”
“我知道。”刘欣妍说,“搬上来,做成炸药包。等他们爬得最多的时候,扔下去。”
林虎眼眶红了:“是!”
火药桶搬上城头。士兵们拆开木桶,把火药装进麻袋,插上引信。
城墙下,敌兵如蚂蚁般向上攀爬。最前面的已经快到垛口,能看清他们狰狞的脸。
“扔!”
十几个炸药包同时扔下城墙。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火光冲天,血肉横飞。一段城墙被炸塌,攀在上面的敌兵全摔了下去。冲击波把后面的人掀翻一片。
攻势再次被打退。
但守军也付出了代价。爆炸离城墙太近,几个扔炸药包的士兵被震得口鼻流血,当场昏迷。
刘欣妍靠在墙垛上,大口喘气。耳边嗡嗡作响,那是爆炸后的耳鸣。视线有些模糊,失血过多导致的眩晕。
“将军,您下去休息会儿吧。”亲兵扶住她。
“不能休息。”刘欣妍摇头,“一休息,就起不来了。”
她看向南方。海面上空荡荡的,没有船帆的影子。
方世纪……你真的会来吗?
还是说,我已经被放弃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不会的,他说过会来,就一定会来。
可是……如果来不及呢?
她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个小锦囊,是方世纪临别时给她的。里面是一块玉佩,刻着“平安”二字。
“一定要活着。”他说。
我会的。她在心里说,我会等到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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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黎明。
镇雷堡已经残破不堪。城墙垮了三处,用沙袋和尸体勉强堵住。守军还剩不到四百人,个个带伤,疲惫到了极点。
孙可望的中军大帐里,将领们正在争论。
“大帅,再攻一次,肯定能破!”一个满脸横肉的部将说,“堡里没几个人了!”
“但我们的伤亡也很大。”另一个将领说,“三天,折了快四千兄弟。再打下去……”
“怕什么?”孙可望一拍桌子,“破了堡,里面的金银财宝,女人粮食,全是我们的!传令:全军压上,一个时辰内,必须破城!”
鼓声再起。
这一次,是总攻。
两万人从四面同时发起冲锋。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就是要用人海把堡垒淹没。
城墙上,刘欣妍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平静地拔出剑。
“弟兄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这一仗,我们守了三天。三天里,我们杀了至少五千敌人。我们没丢琼州的脸,没丢方总兵的脸。”
士兵们看着她,眼神疲惫,但坚定。
“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刘欣妍说,“但就算是死,我们也要站着死!让孙可望看看,琼州的兵,是什么骨头!”
“吼——”残存的守军发出最后的呐喊。
敌军冲到城下。
火炮齐射,但只有六门炮还能打,一轮齐射只打倒百十人。
箭矢稀疏落下,几乎构不成威胁。
云梯再次架上城墙。
白刃战开始。
刘欣妍挥剑砍倒一个爬上来的敌兵,又反手刺穿另一个的胸膛。亲兵队护在她周围,但人越来越少。
林虎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垂着,骨头断了,但他单手挥刀,连杀三人,最后被一杆长枪捅穿腹部。
“林虎!”刘欣妍嘶喊。
林虎咧嘴一笑,用最后力气抱住那个敌兵,从城墙上滚了下去。
城墙一段段失守。守军被分割,被包围,但没有人投降。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刻,用刀、用矛、用牙齿。
刘欣妍被逼到敌楼一角,身边只剩五个亲兵。
十几个敌兵围上来,眼神贪婪——他们认出了她是个女将,而且是个漂亮的女将。
“抓活的!”一个头目喊,“献给大帅!”
刘欣妍握紧剑,准备自刎。
就在这时——
南方海面上,突然响起震天的炮声。
不是一门,不是十门,是几十门炮齐射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看去。
海平面上,帆影如林。至少三十艘战船,正全速驶来。船头火炮喷吐火舌,炮弹落在攻城部队的后阵,炸起一片烟尘。
最前面一艘大船上,“方”字大旗猎猎飘扬。
“援兵……援兵到了!”一个守军嘶声哭喊。
绝处逢生。
刘欣妍腿一软,几乎瘫倒。但下一秒,她咬牙站稳,举剑高呼:“援兵到了!杀啊!”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疯狂反击。
城下,攻城的部队也乱了。后方遭到炮击,前方抵抗突然增强,他们不知道来了多少援军,阵型开始动摇。
海面上,船队已经靠近海岸。
舢板放下,士兵如潮水般登陆。最先上岸的是一支全身黑甲的部队,动作迅捷,装备精良,正是琼州最精锐的“黑旗营”。
紧接着是白文选的部队。虽然衣衫褴褛,但凶悍之气不减,一下船就嗷嗷叫着冲向敌军。
方世纪站在主舰船头,望远镜里,镇雷堡的惨状让他心头一紧。
城墙垮塌,烽烟四起,城头还能站着的守军寥寥无几。
但“刘”字旗还在飘扬。
“加速登陆!”他下令,“全军压上,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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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孙可望的部队腹背受敌,又不知道来了多少援军,军心大乱。前军想退,后军想进,自己人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白文选的五千人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全发泄出来。他们装备了琼州紧急补充的刀枪,虽然不如火铳犀利,但对付已经混乱的敌军足够了。
黑旗营则直插敌军中军。这支五百人的精锐全部配备燧发短铳和腰刀,以小队为单位,交替射击,稳步推进。所过之处,敌军如割麦般倒下。
方世纪亲自率两千琼州军登陆,从侧翼包抄。
三面夹击之下,孙可望的两万人终于崩溃。
“撤!撤!”孙可望在亲兵护卫下,拼命向北逃窜。
兵败如山倒。两万大军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逃命。琼州军和白文选部追杀十里,斩首三千,俘虏五千,其余溃散。
黄昏时分,战斗结束。
镇雷堡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夕阳如血,照在这片刚刚经历炼狱的土地上。
方世纪踏着血迹走进堡垒。每一步,脚下都黏稠湿滑。
城墙上,幸存的守军或坐或躺,个个带伤,眼神空洞。看到方世纪,有人想站起来行礼,但站不起来,只能流泪。
“总兵……我们……守住了……”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士兵哭着说。
方世纪点头,喉咙发堵:“你们……都是好样的。”
他继续往里走。敌楼上,刘欣妍靠坐在墙垛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肩膀、大腿还有多处伤口。
符碧蓝正在给她处理伤口,看到方世纪,轻声说:“失血过多,昏过去了。但性命无碍。”
方世纪蹲下身,看着刘欣妍的脸。三天血战,她瘦了一圈,脸上还有硝烟和血迹,但眉宇间那股英气还在。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血黏住的头发。
“辛苦了。”他低声说。
刘欣妍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方世纪,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眼泪流出来。
“你……来了。”
“我来了。”
“迟到了……”
“对不起。”
刘欣妍摇头,想说什么,但体力不支,又昏了过去。
方世纪把她抱起来,对符碧蓝说:“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
“是。”
抱着刘欣妍走下城墙时,白文选迎面走来。他浑身是血,但精神亢奋。
“方总兵!这一仗打得痛快!”他大笑,“孙可望那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白将军辛苦了。”方世纪说,“伤亡如何?”
“折了八百,伤一千二。”白文选说,“但斩获也多!光俘虏就抓了两千!”
“俘虏全部押到海边营地,严加看管。”方世纪说,“伤兵统一救治,阵亡的……好好安葬。”
“明白!”白文选看了看他怀里的刘欣妍,收起笑容,“刘姑娘……没事吧?”
“死不了。”
“那就好。”白文选点头,“女中豪杰,我老白佩服!”
方世纪把刘欣妍送到伤兵营,交给军医,然后回到堡内议事厅。
陈永业、符碧蓝,还有几个幸存的镇雷堡军官已经在等候。人人带伤,气氛沉重。
“统计伤亡。”方世纪坐下,声音沙哑。
陈永业翻开册子:“镇雷堡守军,战前一千五百人。现存……三百二十七人,其中重伤一百五十二人,轻伤一百七十五人。阵亡……一千一百七十三人。”
一千一百七十三。
方世纪闭上眼睛。这些兵,大半是他从琼州带出来的老兵,训练了三年,刚见到成效,就死在了这里。
“百姓呢?”
“百姓伤亡不大。”一个军官说,“大部分躲在地窖里,城破前从密道撤走了。但堡内房屋损毁七成,粮仓被烧了一个。”
“白文选部,战死八百,伤一千二。”
“我军本部,战死三百,伤五百。”
加起来,这一仗,联军战死两千二百多人,伤近两千。
而孙可望方面,战死估计超过五千,被俘五千,溃散一万。
惨胜。
“孙可望逃到哪了?”方世纪问。
“探马来报,往梧州方向跑了。”陈永业说,“但溃兵太多,他身边最多还有三千人。”
“要不要追?”符碧蓝问。
方世纪摇头:“穷寇莫追。我们伤亡也大,需要休整。而且……梧州现在是空城,孙可望逃回去也守不住。”
他顿了顿:“白文选呢?”
“在清点战利品。”陈永业压低声音,“总兵,有件事……得防着点。”
“什么事?”
“白文选的部队,在追杀溃兵时,有些……不好的举动。”陈永业说,“抢掠财物,屠杀俘虏,还有……对女俘……”
方世纪脸色一沉。
流寇习性,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传令:所有战利品统一收缴,按功分配。俘虏全部移交我军看管。违令者,斩。”
“白文选要是不服……”
“他会服的。”方世纪说,“他现在需要我们的粮草,需要我们的支持。而且这一仗,他也见识了琼州军的战力,知道翻脸的代价。”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方世纪起身走出议事厅。堡内空地上,白文选正揪着一个部将的衣领大骂。
“谁让你杀俘虏的?!谁让你抢东西的?!老子的脸都让你们丢光了!”
那部将不服:“大哥,弟兄们拼死拼活,捞点好处怎么了?以前不都这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白文选一脚把他踹倒,“现在咱们是官军!是琼州的盟友!再敢乱来,老子先砍了你!”
看到方世纪出来,白文选松开手,走过来抱拳:“方总兵,对不住,手下人不懂规矩。我已经教训了,抢的东西全交出来,杀俘虏的……按军法处置。”
方世纪看着他。白文选眼神坦然,不似作伪。
“白将军深明大义。”方世纪说,“战利品会统一分配,绝不会亏待兄弟们。但军纪要严,这是琼州的规矩,也是日后成大事的基础。”
“明白!”白文选点头,“我会约束部下。”
“另外,有件事想和白将军商量。”
“请讲。”
“孙可望败退,广西空虚。白将军可想趁机收复失地?”
白文选眼睛一亮:“想!当然想!但……”
“粮草军械,琼州供。”方世纪说,“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收复之地,需保境安民,不得滥杀、不得抢掠。第二,梧州收复后,需与琼州通商,允许琼州商队自由往来。”
白文选想了想:“就这些?”
“就这些。”
“成交!”白文选大笑,“方总兵,跟你打交道,痛快!”
两人击掌为誓。
当夜,镇雷堡内举行简单的庆功宴。没有酒,只有热汤和干粮,但劫后余生的将士们吃得很香。
方世纪巡视伤兵营。帐篷里躺满了伤员,呻吟声、哭泣声不绝于耳。符碧蓝带着几十个军医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
“药材够吗?”方世纪问。
“勉强够。”符碧蓝抹了把汗,“但重伤的太多,有些人……可能撑不过今晚。”
方世纪沉默。战争就是这样,打赢了,也要付出代价。
他走到刘欣妍的床位前。她已经醒了,正靠着枕头喝药。看到方世纪,她想坐起来,但被按住。
“别动。”
“战况……如何?”她问,声音虚弱。
“赢了。孙可望跑了,广西马上就是我们的。”
刘欣妍松了口气,但随即眼神黯淡:“死了……很多人。”
“我知道。”
“林虎……跳城了。”
“他是个好汉。”
刘欣妍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方世纪握住她的手:“好好养伤。雷州需要你,琼州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刘欣妍睁开眼,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
走出伤兵营,夜风凛冽。
陈永业等在外面,脸色凝重:“总兵,琼州急报。”
“说。”
“欧阳姑娘来信,说……北边有变。”
方世纪接过信,借着火把的光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
信中说:清军已破扬州,史可法殉国。清军屠城十日,死者数十万。南京震动,弘光朝廷内斗加剧。更可怕的是,有传言说,清军下一个目标,就是南京。
天下大势,正在加速崩坏。
“另外……”陈永业压低声音,“广州那边也有消息。郑森收拢旧部,已经控制了广州城。他派人送信来,说……想和琼州结盟。”
“结盟?”方世纪冷笑,“他爹郑芝龙还在和荷兰人打仗,他倒有心思来结盟。”
“他说,只要琼州支持他,他愿意承认琼州在两广的势力,并开放海贸。”
条件不错。但郑森这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回信:结盟可以,但需他亲自来雷州谈。”方世纪说,“另外,告诉欧阳倩,加紧琼州防务,特别是水军。清军一旦拿下南京,下一步可能就是南下。”
“是!”
陈永业离开后,方世纪独自登上残破的城墙。
夜空如墨,星辰稀疏。北方的天际,隐约有红光——不知是晚霞,还是战火。
这一仗赢了,但赢得惨烈。而且,更大的风暴正在北方酝酿。
清军、南明、郑家、荷兰人……各方势力交织,乱世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书。这个时代,原本应该是清军席卷天下,南明苟延残喘,最后神州陆沉,华夏蒙尘。
但现在,他来了。带着现代的知识,带着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带着改变历史的野心。
雷州这一仗,只是开始。
接下来,是广西,是广东,是整个南方,乃至……整个天下。
路还很长。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而且,迈得很稳。
他转身,看向南方。海的那边,琼州岛上,灯火依稀。
那里有他的根基,有他的追随者,有等待他归去的人。
“我会回去的。”他轻声说,“带着胜利,带着荣耀,带着……一个崭新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