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马腾的摇摆·关中棋局
长安,车骑将军府。
马腾已经三天没有睡好。
案上摆着两封信。左边那封,来自邺城,吕布亲笔,墨迹淋漓;右边那封,来自许都,曹操代天子拟诏,朱印鲜红。
两封信像两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父亲。”马超掀帘而入,甲胄在身,腰悬长剑,“韩叔父来了。”
马腾揉了揉眉心:“请。”
韩遂大步而入,未及落座便道:“寿成,许都使者又至,就在府外候着。”
“我知道。”马腾指了指案上,“这是吕布的信,你先看。”
韩遂接过,一目十行扫过,眉头拧起:“‘曹操作董卓之事,挟天子祸乱天下。将军乃伏波之后,世受汉恩,当举义兵清君侧……事成后,表将军为雍州牧,司隶西部尽归麾下。’”他抬眼看马腾,“吕布倒是舍得。”
“空头支票。”马腾冷笑,“他若真得天下,雍州牧算什么东西?他若败了,这封信就是催命符。”
韩遂不语,踱步至墙边,看着悬挂的地图。
关中四塞,西凉铁骑,十万控弦。放在平常,这是足以左右天下局势的力量。但此刻,这力量成了烫手山芋。
帮曹操?吕布刚破袁绍,收河北,兵锋正盛。帮吕布?曹操挟天子,名正言顺。
“父亲!”马超忍不住道,“犹豫什么?吕布能打,咱们跟他打曹操!”
“闭嘴。”马腾喝了一声,又对韩遂道,“文约,你怎么看?”
韩遂沉吟道:“吕布信中说‘伏波之后’……这是戳你心窝子。你马寿成自诩忠良之后,最受不得这个。但我要问一句:吕布打赢袁绍,靠的是什么?”
马腾一怔。
“不是靠他能打。”韩遂自问自答,“是靠他会收人心。河北士族,投降的,他留用;抵抗的,他灭族。崔琰那种清流,他敢用;许攸那种小人,他也敢用。寿成,你把自己放进吕布麾下,能排第几?”
马腾沉默。
韩遂又道:“曹操那边,倒是清楚。你去了,征西将军是实打实的,西凉兵还是你带,朝廷的粮饷、封赏,一样不少。况且……”
他压低声音:“曹操手里有天子。吕布有什么?他自己封的‘大将军’?”
“韩叔父此言差矣!”
门外忽然有人扬声而入。马腾抬头,见一中年文士昂然直入,青衫葛巾,正是吕布使者。
马腾皱眉,“未经通报,如何擅闯?”
使者拱手一礼:“车骑将军恕罪,实在是门外那位许都使者的话,听得珪心急如焚,不得不闯。”
“你听见什么?”
“听见韩将军说‘曹操手里有天子’。”陈珪直视韩遂,“敢问韩将军,那天子是真是假?是活是囚?”
韩遂冷笑:“自然是真,自然是活。”
“既是真天子,为何下诏封赏,不经过朝廷百官?既是活天子,为何许都内外,皆是曹操亲信?”陈珪一字一句,“韩将军,你我都清楚,那诏书是曹操写的,不是天子写的。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令的是谁?令的是天下诸侯互相残杀,好让他曹孟德坐收渔利!”
马腾眼神微动。
陈珪转向他,长揖及地:“车骑将军,珪有一言,不吐不快。”
“说。”
“将军之祖,伏波将军马援,为汉室征战一生,马革裹尸。今日汉室蒙尘,天子受制于贼,将军手握雄兵,坐视不救,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伏波将军?”
马腾霍然站起。
马超已按剑上前:“大胆!”
陈珪纹丝不动,只是看着马腾。
韩遂冷声道:“陈先生好一张利口。只是我有一问:吕布若真忠汉室,为何不先救天子,反而先抢地盘?”
陈珪不慌不忙:“韩将军问得好。敢问韩将军,若要救一个被恶霸囚禁的良人,是先打死恶霸,还是先冲进去救人?”
“自然是先打死恶霸。”
“正是。曹操不死,天子救不出来。温侯现在打的,正是恶霸本人。”陈珪目光炯炯,“且温侯已有明言:事成之后,还政天子,自请为征西将军,镇守边陲。届时,关中之地,不归温侯,而归朝廷。谁镇关中?自然是车骑将军!”
马腾瞳孔微缩。
韩遂也沉默了。
这话,分量太重。
不是封官许愿,是“还政天子”。若吕布真能做到,那他就是霍光、伊尹一流的人物。跟着这样的人,不丢人。
但若做不到呢?
马腾踱步良久,忽然问道:“陈先生,温侯与曹操,谁胜算大?”
陈珪一笑:“将军想问的是:该押谁?”
“直说吧。”
“好。”陈珪敛容道,“此刻天下,温侯据徐兖青冀四州,带甲二十万,新破袁绍,士气正盛。曹操据豫州司隶,带甲不过十万,四面受敌。若论实力,温侯胜算七成。”
“那三成呢?”
“三成在‘名’。”陈珪坦然道,“曹操挟天子,天下人心未附。温侯虽强,终究是‘叛臣’之名。所以温侯才遣珪来见将军——将军若助温侯,则‘名’这一块,就补上了。伏波之后,汉室忠良,都站在温侯这边,谁还说温侯是叛臣?”
马腾心头一震。
这年轻人,利害!
不仅把局势说透,还把台阶铺好——不是让你马腾投降,是让你马腾来“正名”。将来史书写起来,是他马腾扶持忠良、匡扶汉室,不是他吕布攻城略地。
韩遂忽然道:“若我们两不相助呢?”
陈珪笑得更深:“韩将军此言,正合温侯之意。温侯说了:关中诸将,只要不助曹操,便是朋友。将军若愿中立,温侯绝不相侵。待天下大定,将军仍镇西凉,永为汉藩。”
马腾与韩遂对视一眼。
这条件,比曹操的还宽松。
曹操要的是“出兵助阵”,吕布给的却是“中立即可”。
“陈先生且去驿馆歇息。”马腾终于开口,“容我等商议。”
陈珪再拜而退。
他走后,马腾屏退左右,只留韩遂、马超。
“如何?”
韩遂叹道:“寿成,这陈珪厉害。他把咱们的路,都堵死了。”
“怎么说?”
“帮曹操,得罪吕布,而且曹操不一定赢。帮吕布,得罪曹操,而且‘叛臣’名声不好听。中立……反而是最稳的。无论谁赢,咱们都有话可说。”
马超插嘴:“那就中立!”
马腾瞪他一眼:“你想得美。中立,两边都得罪。曹操若赢,会说咱们坐视不救;吕布若赢,会说咱们袖手旁观。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收拾咱们。”
韩遂点头:“所以必须选一边站。”
沉默。
良久,马腾道:“文约,你心里有数了?”
韩遂缓缓道:“吕布此人,我琢磨过。他从并州一郡守,几年间打下四州,靠的是什么?不是运气,是‘看得准,下手狠’。他对袁绍,对曹操,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这种人,要么不赌,要赌就赌他赢。”
马腾闭目沉思。
马超急道:“父亲,那就打曹操!我早看那个阉竖不顺眼!”
“闭嘴!”
马腾睁开眼,目光已定:“文约,你亲自去见曹操使者,就说……就说西凉连年大旱,粮草不济,只能出偏师一万。但这一万,要等秋收后才能动。”
韩遂一愣:“这是……”
“明面上帮曹操,实际观望。”马腾低声道,“让孟起领兵,走得慢些。若曹操胜,就真打;若吕布胜,就撤回来。这叫……两不得罪。”
韩遂笑了:“寿成,你这是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马腾也笑,“当年在凉州,咱们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马超不懂这些弯弯绕,只问:“那我到底打不打?”
“打。”马腾看着儿子,“但打之前,先见一个人。”
“谁?”
“吕布的使者陈珪。你去告诉他:马家愿助温侯,但……要等时机。”
三日后,陈珪离长安西去。
临行前,马超亲自送出三十里。
“陈先生,回去告诉温侯,我马孟起佩服他能打。等将来有机会,咱们并肩杀敌!”
陈珪拱手:“少将军威武,珪必转达。”
马超哈哈一笑,拨马而回。
陈珪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关中,稳了。
至少,稳住了。
邺城。
吕布接陈珪密报,抚掌而笑:“马寿成,聪明人。”
徐庶凑过来看信,眉头微皱:“主公,马腾这是首鼠两端。”
“当然。”吕布不以为意,“他要是一口答应出兵,我才担心。现在这样,正好。”
“何解?”
“他要观望,说明他信不过曹操,也信不过我。但他肯让马超领军,就说明他更信不过曹操。”吕布指着地图,“马超那一万骑兵,走快走慢,全在咱们手里。曹操敢分兵去打关中吗?不敢。他得防着马超从背后捅刀子。”
徐庶恍然:“所以马腾这一万兵,看似帮曹操,实则牵制曹操。”
“对。”吕布笑容渐冷,“而且,等曹操败了,马腾要是不识相,咱们正好有理由收拾他。首鼠两端的人,最容易被两头一起打。”
徐庶拱手:“主公英明。”
吕布摆摆手,起身走到地图前。
关中、荆州、江东,都在图上。
他伸手,在长安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马腾啊马腾,你儿子马超,是个将才。但你……”
他没有说完。
窗外,北风正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