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刘备的抉择·益州暗图
建安五年,正月。
益州成都,左将军府后堂。
炭火烧得正旺,将腊月的寒气挡在门外。刘备坐在主位,手中握着两封信,眉头紧锁。
左手那封,来自许都——曹操以朝廷名义发来的诏书,命他“自益州出兵,攻吕布之荆州南阳,共讨逆臣”。
右手那封,来自下邳——吕布亲笔,言辞恳切:“玄德公乃汉室宗亲,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实为汉贼。公若助操攻布,与助纣为虐何异?望公三思。”
两封信,两种选择。
或者说,没有选择。
堂下,庞统斜倚在几案旁,正用火钳拨弄炭火,神色闲适。诸葛亮端坐一侧,羽扇轻摇,目光沉静。
“军师,”刘备看向庞统,“曹操使者还在驿馆等候,如何答复?”
庞统将火钳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公心中已有计较,何必问统?”
刘备苦笑:“备若有计较,何必深夜召二位议事?”
诸葛亮轻摇羽扇:“亮斗胆猜一猜——明公之意,两不相助,坐观成败。”
刘备沉默。
庞统大笑:“孔明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两不相助是表,暗收渔利是里。”
他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荆州南阳郡:“曹操令明公攻南阳,无非是想借明公之手牵制吕布。可明公新得益州,根基未稳,若倾巢而出——”
指尖上移,点在益州腹地:“益州旧部,能甘心为明公守后方否?”
刘备心头一凛。
益州是拿下了,可只是拿下而已。刘璋旧部黄权、李严、吴懿等人,虽已归附,却未必心服。成都城内,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这个“外来之主”。若他率大军东出,后方一旦生变——
“士元之意,不可出兵?”
“出。”庞统眼中精光一闪,“但出的,不是明公的主力。”
他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遣一偏师,出永安,作势攻徐州。旗号要亮,鼓角要响,行军要慢——慢到吕布和曹操都知道,益州出兵了,但出的是一支‘只能看、不能打’的兵。”
刘备若有所思:“此为何意?”
“做给曹操看。”庞统道,“明公接了朝廷诏书,若一兵不发,曹操必疑。待他日曹吕两败俱伤,曹操想起今日明公‘按兵不动’,便是仇。”
“可若真发兵——”
“真发兵,就得罪了吕布。”诸葛亮接过话头,“吕布若败,曹操下一个必图益州;吕布若胜,明公就是他的眼中钉。”
他起身,走到庞统身侧,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地图两侧,像两扇门。
“明公请看,”诸葛亮羽扇指向益州,“益州天府之国,带甲八万,粮可支十年。汉中张鲁,不过是疥癣之疾,待明公稳固之后,旬月可下。”
羽扇东移,指向荆州:“曹操与吕布,皆当世枭雄。今两虎相争于中原,无论谁胜,必元气大伤。明公坐拥益州,进可图中原,退可守西陲——”
“待两虎俱伤,再东出争天下。”刘备接道。
诸葛亮点头。
堂中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三人面孔忽明忽暗。
良久,刘备开口:“依二位之见,曹操与吕布,谁能胜?”
庞统嘿然一笑:“曹操善用兵,吕布善用人。曹操挟天子,吕布得民心。曹操有荀彧、程昱、郭嘉,吕布有陈宫、徐庶、张辽、高顺——胜负之数,未易量也。”
他顿了顿,又道:“但有一事,明公须留意。”
“何事?”
“吕布麾下,多出寒门。”庞统指了指自己,“统在荆州时,曾与徐庶论道。此人胸中沟壑,不在孔明之下。他肯投吕布,可见吕布用人,不问出身。”
诸葛亮微微颔首:“吕布推行‘分田令’,青徐寒士争相归附。曹操虽以‘唯才是举’相标榜,终究脱不了颍川士族的圈子。”
刘备沉默。
他在徐州时,见过吕布的“分田令”——把豪强的田分给百姓,让寒门子弟读书做官。那时他只觉得这法子太狠,会得罪天下士族。
可如今,吕布的地盘越来越大,士族们虽然骂他,投他的人却越来越多。
反倒是曹操,挟天子二十年,颍川士族死心塌地,可豫州之外的士人,始终隔着一层。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
“明公。”
诸葛亮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曹吕之争,非一朝一夕可定。明公当务之急,是稳固益州,消化蜀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至于曹操那边——亮有一计,可令其不疑明公。”
“何计?”
“遣使赴许都,称‘益州初定,粮草不济,只能出偏师五千,暂驻永安,待粮草凑足,即攻徐州’。”诸葛亮道,“再遣使赴下邳,称‘受朝廷所迫,不得已虚应故事,望温侯明鉴’。”
刘备眼睛一亮:“两不得罪?”
“两不得罪,便是两不得助。”庞统笑道,“待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再问明公,明公只消说一句‘兵未集,粮未足’,谁还能怪罪不成?”
刘备起身,踱步至窗前。
“吕布若胜,天下姓吕;曹操若胜,天下姓曹。”他低声道,“备乃汉室宗亲,岂能坐视?”
庞统和诸葛亮对视一眼。
庞统上前一步:“明公,恕统直言刘备身形一顿。
“献帝在曹操手中,名为天子,实为傀儡。”庞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吕布也罢,曹操也罢,谁赢,汉室都回不来了。明公若还抱着‘兴复汉室’四个字不放——”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刘备久久不语。
窗外的灯火,渐渐模糊。
他想起当年在涿郡织席贩履的日子,想起桃园结义时的热血,想起颠沛流离的日子。那些年,他靠“仁义”二字活下来,也靠这二字收服了关羽、张飞、赵云,还有眼前的诸葛亮、庞统。
仁义是根本。
可仁义,能打仗吗?
仁义,能让他在曹操和吕布之间活下来吗?
他缓缓转身。
“孔明。”
“亮在。”
“遣简雍为使,携密信赴下邳。”刘备的声音平静,“告诉温侯,备受朝廷所迫,不得已应之。但益州初定,粮草未集,出兵之期,遥遥无期。”
诸葛亮拱手:“诺。”
“士元。”
“统在。”
“遣孙乾为使,赴许都。”刘备的目光穿过烛火,不知看向何处,“告诉曹丞相,备已遣偏师五千出永安,待粮草凑足,即刻攻徐州。”
庞统拱手:“诺。”
两人退下。
堂中只剩刘备一人。
他坐回主位,拿起那两封信,又看了一遍。
曹操的字,刚劲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吕布的字,笔力雄健,却少了些章法,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都带着蛮劲。
他把两封信凑到烛火边。
火焰舔上纸边,缓缓蔓延。
两封信,化作灰烬。
“高祖据巴蜀而得天下。”他喃喃道,“今益州在手,汉中在望——此天所以资备也。”
灰烬飘落。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
与此同时,驿馆中。
曹操的使者满宠正对着一盏孤灯独坐。他奉命来益州已有七日,刘备始终不曾召见,只让孙乾传话“容备三思”。
三思。
三思到什么时候?
满宠端起茶盏,茶已凉透。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乾推门而入,面带笑意:“满大夫,丞相有答复了。”
满宠放下茶盏:“玄德公如何说?”
“丞相已遣偏师五千出永安,待粮草凑足,即刻攻徐州。”孙乾拱手,“请大夫回报丞相,益州与朝廷,一心一意。”
满宠深深看了他一眼。
五千兵。
待粮草凑足。
好一个“一心一意”。
他起身,拱手还礼:“既如此,宠便回许都复命。告辞。”
孙乾送出门外。
满宠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成都城。
城门楼上,“刘”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想起临行前曹操的叮嘱:“刘备,枭雄也。若其全力出兵,可倚为援;若其推诿拖延,必有大图。”
必有大图。
满宠拨转马头,策马出城。
身后,成都城的灯火渐行渐远。
——
三十三天后,下邳。
吕布看完简雍送来的密信,递给徐庶。
徐庶细读一遍,眉头微皱:“刘备言‘受朝廷所迫,不得已虚应故事’——主公信否?”
吕布笑了笑。
“刘备这个人,”他说,“大事不糊涂,小节不拘泥。他说的话,信一半就够了。”
徐庶问:“主公信哪一半?”
“他不出全力,是真。”吕布道,“但他想坐收渔利,也是真。”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益州方向。
“益州在手,汉中是下一个。等他吞了汉中,兵精粮足——徐庶,你说他会先打谁?”
徐庶沉默片刻:“谁弱,打谁。”
“对。”吕布点头,“所以咱们不能弱。”
他转身,看向徐庶:“给刘备回信:多谢玄德公美意。待他日诛灭曹操,公若有需,布必鼎力相助。”
徐庶问:“若刘备问起,何时诛灭曹操?”
吕布大笑:“那就得看他,能等多久了。”
笑声在厅中回荡。
窗外,正月的寒风卷过城头,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天下三强,各怀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