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吕布定策
晨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斑。
吕布——或者说,朱元璋的意识主导下的吕布——已经在这具身体里度过了一夜。
这一夜他没怎么合眼,而是在脑海中反复梳理记忆:一股是这具身体原主人二十多年的戎马生涯。
另一股是自己作为历史系研究生对这段时期的全知视角外加洪武大帝几十年治国理政和夺取天下军事才能的记忆。
二者结合,让他对眼前的局面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将军,陈别驾到了。”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请。”
帐帘掀开,陈宫一身深青色儒袍,步履沉稳地走进来。
朱元璋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对面那张铺着羊皮的马扎:“公台,坐。”
陈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依言坐下。他注意到吕布今日气色好了许多,但更重要的是那种气质的变化——昨日初醒时还有些迷茫,今日却已沉稳如山,那双原本只有骁勇之气的眼睛,此刻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公台,”吕布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清晰,“昨日仓促,未及详谈。今日请你来,是要把兖州的账算清楚。”
“账?”陈宫微微一怔。
“三笔账。”吕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人心账。兖州士民,有多少真心反曹?有多少是随波逐流?又有多少仍在观望?”
陈宫沉吟片刻,缓缓道:“曹操屠徐州,坑杀百姓数十万,泗水为之不流。此事传入兖州,士林哗然。边让边文礼,兖州名士,曾公开指斥曹操暴虐,竟被曹操所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边文礼与我相交多年,其人清谈高论,虽有傲气,罪不至死。曹操杀他,寒了兖州士族之心。这是其一。”
“其二,曹操父亲曹嵩死于徐州,此事本与陶谦有无干系尚且存疑,曹操却迁怒徐州百姓,屠城泄愤。如此暴戾,兖州百姓岂能不惧?今日他能屠徐州,明日若兖州有人触怒于他,安知不会血流成河?”
吕布静静听着,心中却在快速分析。陈宫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立场——他需要强化反曹的正当性。但核心信息是准确的:曹操确实失了人心。
“所以,”朱元璋总结道,“兖州士族反曹,是因兔死狐悲;百姓惧曹,是恐殃及池鱼。那么第二笔账——兵力账。我们手中有多少可战之兵?”
“将军麾下并州旧部,约三千骑,皆是精锐。张孟卓陈留郡兵,约五千,但久疏战阵。各郡县响应者,名义上可达数万,实则鱼龙混杂,能战者不足三成。”
“粮草呢?”
“兖州经年战乱,本就存粮不多。曹操东征前,已征调大半。如今秋粮未收,各城仓廪空虚。张孟卓在陈留尽力筹措,但……”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吕布听懂了。张邈是名士,是旗帜,但不是能吏。让他号召天下可以,让他调粮理政,恐怕力不从心。
这正是历史上吕布败亡的关键之一——根基不稳,后勤不济。
“第三笔账,”朱元璋继续问,语气依然平稳,“时间账。曹孟德大军,何时能到?”
“快则十日,慢则半月。”陈宫答道,这与昨日的判断一致,但补充了细节,“其先锋骑兵或许更快,但大军行进需时日。且曹操必分兵留守徐州防备陶谦旧部,能带来的兵力不会超过三万。”
朱元璋听完思考片刻。
他伸手指向濮阳西南方向:“鄄城、范县、东阿,这三城仍在曹操手中,由荀彧、程昱镇守。此三人皆大才,尤其是荀文若,有王佐之器。有他们在,曹操在兖州就有根基,进可攻,退可守。”
手指又移向南方:“豫州黄巾余党刘辟、龚都,正在颍川、汝南一带活动。曹操若久困于濮阳城下,后方必然生乱。”
再指向西北:“河内张杨(字稚叔),是我的故友。虽然他不会主动攻曹,但曹操不得不防。”
最后,手指点在北方:“最关键的是——冀州袁本初。公台,你我都清楚,曹操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我们,而是河北那位四世三公的袁盟主。”
一番话,说得陈宫目瞪口呆。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吕布。
那个吕布勇则勇矣,但论及战略大局,往往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可眼前这人,三言两语间,已将兖州、豫州、河北的局势剖析得清清楚楚,甚至点出了曹操最深的隐忧——袁绍。
“所以,曹操不会在濮阳与我们死磕。他会尝试速战速决,若不成,便会转而巩固豫州,先定后方,再图兖州。而我们——”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
“我们要做的,不是击败曹操,而是让他知难而退。我们让兖州士民真心归附。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建长久之基。”
陈宫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他迎吕布入兖州,固然是看中其勇武和与曹操的旧怨,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疑虑?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武夫,真能成大事吗?
可眼前这人……
“将军,”陈宫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一揖,“宫,愿闻其详。”
这一揖,与昨日不同。昨日是礼节,今日是信服。
吕布受了这一礼,这才缓缓道出思虑一夜的完整方案——比昨日仓促间的命令更加系统:
“昨日我已命文远整肃军纪,今日便颁布《安民令》。但仅有此还不够。”
“第一,我们要将‘叛乱’之名,彻底洗去。”朱元璋目光锐利,“发布檄文,列举曹操三罪:屠戮百姓,杀害名士,欺凌王室。要强调我们不是叛贼,而是兖州士民为求自保,不得已迎我吕布暂代州事,以待朝廷明诏。”
陈宫眼睛一亮:“此乃正名之策!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第二,屯田。”吕布语出惊人,“兖州荒地甚多,流民遍地。我军中亦有闲散劳力。可仿古制,行军屯民屯。军队战时为兵,闲时屯垦;流民授田,三成归公,七成自留。如此,一可安民,二可积粮,三可固本。”
“第三,外交之策需更精细。”吕布“”继续道,“给袁绍的信,除昨日所言,再加一句:‘若曹贼北犯,布愿为前锋;若本初公南下,布甘为侧翼。’姿态要做足,但不签任何盟约,不受任何调遣——我们要的是他的默许,不是他的指挥。”
“至于刘备……”吕布顿了顿,“除示好外,可暗中联络徐州内部不满刘备之人。我听说丹杨兵统帅曹豹,与关羽、张飞不和?”
陈宫心中剧震:“将军如何得知?”
吕布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曹豹此人,可为我所用。但此事需绝对机密,仅你我二人知晓。”
这是制衡,更是伏笔。陈宫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仅看得远,而且藏得深。
“那曹操若真来攻,我们……”他还是忍不住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先守,在待机而动。濮阳城坚,我已命高顺加固城防,清点仓廪。我们不野战,先守城。曹操远来,利在速战,我们便拖。拖到他粮草不济,拖到他后方生变,拖到他不得不退。到时抓住其师老兵疲时,一击破敌”
他看向陈宫,目光深邃:“公台,我们要让曹操明白:攻兖州,得不偿失。更要让兖州士民看到:我们能护住这一方水土。”
陈宫沉默了许久。
图上山川城池,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交织成一场宏大的棋局。
而执棋者,就在他对面。
“将军,”陈宫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举措……与往日大不相同。”
吕布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吕布惯有的骄狂,而是一种历经沧桑的深沉。
“公台,人都是会变的。”他缓缓道,“我曾追随丁建阳,后又诛董卓,投袁公路,走袁本初……辗转半生,落得个‘反复无常’的骂名。”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他收回目光,看向陈宫,“乱世之中,有兵有地,不算英雄。能安百姓,能定天下,方为丈夫。”
“曹操屠徐州,失尽人心。这是他的罪,却是我们的机——不是夺地称雄的机,而是救民于水火的机。”
“公台兄、张孟卓迎我,非为奉先之勇,实因兖州士民求生无门,需要一个能持刀挡在他们身前的人。”
陈宫站起来。他整了整衣冠,向着吕布,深深一揖到底。
“宫,愿效死力。”
吕布上前,扶起陈宫。两双手握在一起,一双是书生的手,修长而有力;一双是武将的手,粗粝而坚实。
“那么,”吕布沉声道,“便从今日始。你拟檄文,布新政。我整军伍,固城防。让曹操来,让天下看——这兖州,他拿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