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年一月）

　　正月军议的余热未散，濮阳城西一处挂着“市舶司文牍库”木牌的两进院落，深夜常有身影悄然而入。

　　二月十七，亥时三刻。

　　吕布披深灰斗篷踏入院落。正堂炭火驱寒，徐庶青衫起身：“主公。”

　　“元直急召，可是细作网络已有眉目？”

　　“正是。”徐庶击掌三下。

　　侧门开，三人入。为首精瘦汉子四十余岁，面容如市井商贩；中间妇人三十出头，荆钗布裙低眉顺目；最后青年二十来岁，书生打扮袖染墨渍。

　　三人跪拜：“拜见温侯。”

　　徐庶介绍：“张平，雁门人，原高顺将军麾下斥候什长，三年前因伤退伍开皮货铺。记性极佳，擅仿笔迹。”

　　“李三娘，陈留人，夫家小吏死于曹操屠徐州溃兵之乱。为报夫仇自愿投效，心细如发，在陈留、许县有亲常往来。”

　　“赵墨，颍川寒士，曾在许县抄书为生。过目成诵，精通各地口音。”

　　吕布忽问张平：“你铺中积压最多何种皮货？”

　　“回温侯，并州白羊皮八十七张。去年冬暖销路不佳，积压四月。”

　　问李三娘：“若去许县探亲带何礼？”

　　“许县姨母喜甜食，带濮阳蜜枣二斤；表弟县衙当差，奉上等狼毫笔两支——此笔在许县价高，在濮阳进货省三成。”

　　问赵墨：“用徐州下邳土话说‘今日天色甚好’。”

　　赵墨喉结微动，开口已带徐州腔调：“今儿个天儿透亮，是个好日头。”惟妙惟肖。

　　吕布满意颔首：“元直选人精准。”

　　三人退下后，徐庶展开帛书——以濮阳为中心，辐射十数条细线。

　　“经半月筛选，首批三十七人，分三线布设。”

　　他指向图上许县节点旁三角符号：“商线十二人，以张平为首，皆往来行商伙计。已打通濮阳至许县、寿春、下邳三路。许都城东‘悦来酒肆’埋了钉子——掌柜侄子，是程昱府中采买仆役外甥，虽隔两层，已能探风。”

　　“代价？”

　　“月十金，加酒肆三成干股。值。三日前传回首讯：曹操正密勘许下田地，似要推屯田。”

　　吕布瞳孔微缩——历史走向未变，但曹操加快了节奏。

　　徐庶笔尖移淮南：“民线十五人，以李三娘为首。多是妇人老卒流民，不易注目。任务非刺探机密，而观民情、粮价、兵力调动。袁术治下已潜五人——两人寿春洗衣妇，一城郊茶摊，两漕船工。十日前报：寿春粮价月涨两成，市井已有‘当涂高’童谣。”

　　吕布嘴角微扬：徐庶散布的童谣见效了。

　　“士线十人，以赵墨为首。”徐庶笔尖划颍川、汝南，“皆寒门士子落魄文人。任务非潜伏，乃游学访友投效——光明正大入各势力幕府为‘明棋’。”

　　吕布挑眉：“此策风险大。若被识破即死局。”

　　“故需精挑。”徐庶道，“赵墨等皆有真才，经庶考校，应对经义策论不逊州郡孝廉。他们投效本是寒门正常出路，纵得重用，亦只当‘各为其主’，不易疑为细作。”

　　“若真得重用起异心？”

　　“自有制衡。”徐庶取三枚刻古怪符号木牌，“此联络密记，月需特定方式传平安讯。若中断或讯误，其在兖州家人便‘意外’得照顾。此外——”声压低，“每人投效前饮‘同心酒’。酒中无毒，但若三年内不服解药，渐目力昏花、记忆衰退。解药配方只庶与主公知。”

　　吕布默然片刻——乱世情报战本肮脏，徐庶背阴毒之责，自己得实利，确是最优安排。

　　“三线之外？”

　　徐庶取木匣开，内数十竹片刻地名与人名。

　　“此‘闲棋’四十一人，散青、冀、荆、关中。不领任务，不过问情报，只正常生活。或三五年无用，但一旦需用，便是意外之喜。”

　　吕布取一枚刻“襄阳-米铺-周老七”竹片。

　　“此人原兖州溃兵，流落襄阳开小米铺。我们资助本钱，不求回报，只求每半年给兖州老家‘侄儿’写信，说襄阳米价见闻。”

　　又取“邺城-书肆-陈书生”：“赵墨同窗，赴邺城投亲不遇，助开小书肆。不探机密，只记录袁绍麾下哪些文士常来买书、爱读何书。”

　　吕布心惊——此情报体系远超时代水准，已是覆盖民生、经济、士林、官场的立体网络雏形。徐庶何来此见识？

　　“元直这些手段，师从何人？”

　　徐庶坦然：“无师自通，唯‘设身处地’四字。庶常想：若我是曹操，会如何防细作？若我是细作，会如何被发现？正反推演，便得此法。”顿了顿，“主公那日言‘情报之费，十倍于战阵之耗亦值得’，庶知主公深谙此道。这些布置，不过将主公所思落到实处。”

　　吕布笑——好一个徐元直，既展实力，又归功于上。

　　“好。”吕布起身，“元直放手施为，钱粮人手向陈宫提。我仅求三点。”

　　“主公请讲。”

　　“一，所有细作单线联系。除你外，任何人——包括陈宫、张辽——不得知全貌。”

　　“二，情报真伪必交叉印证。同一消息，至少两独立来源佐证，方可呈报。”

　　“三……”吕布望南方夜空，“重点盯袁术。我要知他何时称帝，称帝前见何人、做何准备。此事，关乎兖州未来三年气运。”

　　徐庶郑重拱手：“庶明白。”

　　……

　　徐庶退下后，吕布独坐密室，将连日情报在心中串联。

　　北边，袁绍与公孙瓒激战正酣，但已派使者联姻袁术，显然在谋南下图。

　　东边，刘备困守徐州，内有权贵不服，外有袁术觊觎，举步维艰。

　　南边，袁术粮价飞涨仍扩军备，称帝之心已如箭在弦。

　　西边，曹操丧子损将，却加快屯田整军，痛中藏锋。

　　而自己，坐拥兖州，兵精粮足，情报网初成，正是蓄势待发之时。

　　乱世如棋，各方皆已落子。接下来，要看谁先走出那步打破平衡的杀招。

　　吕布走到窗边，望向东南——那是寿春方向。

　　“袁公路……”他低声自语，“你最好快点称帝。这潭水，该搅得更浑些了。”

　　窗外春雷隐隐，细雨悄落。

　　而一张无形大网，已在雨中悄然张开，静待飞蛾扑火。

　　子时离院，濮阳街巷寂静。

　　吕布漫步长街，思绪已飞千里外——历史上袁术称帝在建安二年（197年）春。今建安元年（196年）二月，还有一年。

　　但自己的出现已改变太多：曹操提前屯田，徐庶提前来投，兖州根基数倍于历史。这些变，会否促袁术也提前动作？

　　若袁术今年称帝……

　　吕布脚步一顿——那便是天赐良机！曹操根基未稳，刘备内外交困，袁绍无暇南顾。唯自己兵精粮足以逸待劳。

　　届时举“讨逆”旗，先取大义，再观形势：曹操攻袁术，可趁虚取豫州；刘备攻袁术，可南下取淮南；两家僵持，便以“调停”名割广陵、下邳……

　　每一步站道德高地，每一步赚实利。

　　至于黑暗中传递消息的细作、可能付出生命的棋子，不过实现这盘大棋的必要代价。

　　乱世中，慈悲是奢侈品。既为执棋者，便不能有妇人之仁。

　　书房灯亮，貂蝉端参汤入：“夫君又操劳至深夜？”

　　吕布接碗握其手：“些微小事。标儿睡了？”

　　“刚哄睡。”貂蝉微笑，“今日又长一牙，咬乳母手指呢。”

　　吕布心中一暖——乱世中有人为野心织网，有人为活命刀尖行走，也有人烛光下哺育婴孩盼太平。

　　自己要走的路注定血腥。但若此路能换更多人安居，能让标儿这般孩子平安长大，便值得。

　　“蝉儿。若有一日我南下用兵，或许经年不归。你与标儿……”

　　貂蝉指轻按他唇：“夫君不必说。妾既嫁你，便知你非池中物。你做该做之事，妾在濮阳为你守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