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年一月下旬）

　　濮阳城北的军械坊，平日本是叮当声不绝于耳，今日却异常安静。

　　高顺站在坊门外，眉头微皱。半个时辰前，主公亲卫传令，要他即刻来此，却不说缘由。陷阵营扩编至一千五百人后，他每日操练新兵、整备军械，忙得脚不沾地。

　　“高将军，主公有请。”

　　推开厚重的木门，眼前景象让他一怔。

　　工棚内火把通明，中央空地上架着三具弩机。吕布负手立于一旁，几名老工匠围在弩机边，神情既兴奋又困惑。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具弩机样式奇特——弩臂比寻常弩长出一尺，弩机处多了一组铁制构件，弓弦也粗了许多。

　　“仲平来了。”吕布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意，“来看看这个。”

　　高顺上前，仔细打量那具怪弩：“主公，此弩...似乎更重？”

　　“重三成，射程增五成。”吕布言简意赅，从工匠手中接过一支特制弩箭，“你来试试。”

　　高顺接过弩。入手沉甸甸的，弩身木料是上等柘木，弓弦以牛筋和麻线混绞，绷得极紧。他踩住脚踏，双手用力上弦——咔哒一声，弩弦精准卡入弩机。

　　“弩机处加了铁制棘轮。”吕布指点道，“上弦省力三成，且可保持满弦更久，不伤弓臂。”

　　高顺瞄准五十步外的木靶，扣动扳机。

　　“嗡——”

　　箭矢化作一道黑线，噗地钉入木靶，竟是贯穿而过，箭簇从靶后透出寸许！

　　高顺瞳孔微缩。

　　此弩不但贯穿木靶，余势仍劲——在战场上，五十步内足以穿透皮甲，甚至对札甲也有威胁。

　　“如何？”吕布问。

　　“破甲之力，增一倍有余。若用于陷阵营，百步攒射，可先挫敌锋。”

　　吕布点头：“不止如此。你看弩机处这个铁件——”

　　高顺仔细看去。那铁圈巧妙地将扳机半围住，既不影响扣动，又增加着力点。看似简单，却从未有人想到。

　　“还有这。”吕布又拿起一支弩箭，“箭杆略加粗，箭头改用三棱破甲锥。工匠试过，同样的弩，用此箭破甲力增三成。”

　　“主公，此弩...何人所设计？”

　　吕布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几名工匠：“你们说说，改制此弩最难在何处？”

　　一名白发老匠上前，躬身道：“回温侯，最难是这弩机棘轮。齿轮咬合需分毫不差，热处理更是关键——太硬则脆，易崩齿；太软则磨损快，用几次就松脱。”

　　“解决了吗？”

　　“解决了！”老匠眼中放光，“按温侯教的‘淬火后回火’之法，试了十七次，终于找到火候。如今这棘轮，可经受千次上弦不损！”

　　高顺心中震撼更甚。

　　他本以为这弩是某位能工巧匠所制，没想到竟是主公亲自指点——而且涉及如此精深的锻造技艺。淬火、回火这些术语，他听都未曾听过。

　　“此弩可量产否？”高顺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可。”吕布指向工棚角落。那里堆着十几套半成品弩机部件，“吾已让工匠将弩分作五部分：弩臂、弓弦、弩机、棘轮组、扳机护圈。每部分由专人制作，最后组装。如此，熟手工匠一月可制三十具，新手学三月也能上手。”

　　标准化生产。

　　这个概念在东汉末年无异于天方夜谭。工匠们起初无法理解：为什么弩臂必须统一尺寸？为什么每个棘轮都要一模一样？但吕布用最简单的方式说服了他们——他让两组工匠分别制作部件，然后互换组装。

　　“仲平，陷阵营先列装一百具。”吕布道，“你要挑最好的弩手，秘密训练。记住，此弩暂时不可示于人前，尤其不能让细作探知。”

　　高顺肃然：“诺！”

　　“还有第二件东西。”吕布走向工棚另一侧，那里盖着一块巨大油布。

　　两名工匠掀开油布。

　　高顺看到一架古怪的木架。它有一根长长的抛竿，末端挂着一个藤筐，筐里堆满石块。抛竿另一端连着复杂的绳索和绞盘，底座是厚重的木架，还装有木轮。

　　“这是...”高顺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配重式投石机。”吕布说出这个时代还不存在的名字，“我称它‘回回炮’。”

　　他示意工匠演示。

　　“放！”

　　负责的工匠砍断绳索。藤筐里的配重石块急速下坠，抛竿猛然摆动，石弹呼啸而出——

　　“轰！”

　　百步外的土墙被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

　　高顺倒吸一口凉气。

　　他见过汉军的抛石车，需要数十人拉拽，射程不过七八十步，准头全靠运气。眼前这架怪东西，只需四人操作，射程竟达百步以上，且力道惊人！

　　“这还只是小号。”吕布淡淡道，“若造大型的，配重千斤，可抛三百斤石弹，射程二百五十步以上。”

　　二百五十步！

　　“主公，此物...太可怕了。”高顺罕见地露出凝重之色，“若用于攻城，天下坚城恐怕...”

　　“所以更要保密。”吕布目光深邃，“我已命工匠坊分作三处：一处造弩，一处造投石机部件，一处组装。所有工匠吃住都在坊内，三月不得外出。家属由官府厚待，但有泄密者，诛三族。”

　　“仲平。”吕布看向他，“弩机一百具，投石机先造五架小型、两架大型。全部交由陷阵营保管、训练。你需要多少人？”

　　“弩手需两百，投石机操作需五十。”高顺略一思索，“可从陷阵营老兵中选拔，忠诚无虞。”

　　高顺单膝跪地：“顺，必不负主公信任！”

　　“起来。”吕布扶起他，忽然问，“仲平，你可知我为何急着造这些？”

　　高顺想了想：“为将来战事。”

　　“为将来的什么战事？”

　　“...”高顺一时语塞。

　　吕布走到工棚窗边，望向南方：“袁术在淮南，蠢蠢欲动。曹操在豫州，虎视眈眈。刘备在徐州，困兽犹斗。天下将有大变，而我军不能只靠骑兵冲阵。”

　　他转身，眼中精光闪烁：“我要的是一支全能之师：骑兵可驰骋平原，步兵可固守坚城，弩手可百步穿杨，投石机可摧城拔寨。将来无论是攻是守，是野战是攻城，我都要有制敌手段。”

　　“而陷阵营，就是这支全能之师的刀尖。”

　　“顺...明白了。”他沉声道，“陷阵营必成主公手中最利的刀。”

　　……

　　吕布交代完毕，走出工棚。二月寒风扑面，他却感到心中火热。

　　弩机、投石机只是开始。前世记忆里还有更多东西：火药配方、炼钢法、甚至简易的火铳...但这些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

　　技术碾压，是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但如何用好这个优势，更需要智慧。过早暴露底牌会引来围攻，太晚则错失战机。

　　他要像下棋一样，一点一点放出新东西，每次只比对手强一点，却又始终压一头。让敌人觉得“再努力就能赶上”，却永远追不上。

　　“主公。”

　　徐庶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外，手中拿着一卷帛书：“淮南有新消息。”

　　吕布接过，边走边看。帛书上写着细作密报：袁术近日频繁召见方士，又在寿春大建宫室，府库钱粮调运异常。

　　“看来，袁公路等不及了。”吕布嘴角微扬。

　　“主公，是否要再加把火？”徐庶低声道，“可令细作在寿春散布谶言，称‘荧惑守心，帝星南移’...”

　　“不。”吕布摇头，“火候已够，再加就太明显了。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好刀叉——”

　　他望向军械坊方向，眼神锐利。

　　“等那道菜自己端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