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袁绍回音
袁绍回音(195年初)
濮阳州牧府的书房里,炭火噼啪作响。
吕布搁下笔,看着刚批阅完的屯田册簿——这是济阴、山阳两郡新附后的第一份户籍统计。
陈宫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少见的急切。
“主公,王楷自河北归,已至府外。”
片刻后,风尘仆仆的王楷踏入书房。他双手奉上书信:“温侯,河北回音在此。”
吕布展开绢书,陈宫也凑近观瞧。
“温侯奉先,勇冠三军,昔诛董卓,今破曹贼,功在社稷……”
中段赞扬吕布“阻曹操于兖州,使河北无南顾之忧”。结尾则写道:“绍虽在河北,心系天下,知公忠义,必能安兖州、抚百姓。若有需处,可遣使相告。”
通篇三百余字,无一字提及实质援助。
吕布看完,问道:“公台以为如何?”
陈宫细读后道:“袁本初这是……空口白话?”
“不止。”
王楷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私信,“属下临行前,袁绍谋士许攸暗中塞给属下此信,嘱务必亲呈温侯。”
吕布接过。
“温侯钧鉴:攸冒死致书。本初方与公孙瓒决战于界桥(冀州钜鹿郡),胜负未分,实无暇南顾。然公大破曹操,河北文武皆惊。沮授言‘吕布豺狼,宜抑’,郭图则说‘可令吕曹相争,河北坐收渔利’。本初从郭图之议。攸窃以为,公若稳兖州,河北乐见其成;若需名分,可表奏朝廷——虽天子在西,然本初四世三公,一言可抵万军。切切。”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公他日若有意河北,攸愿为内应。”
“许子远……贪财好利,首鼠两端之辈。此信半是卖好,半是留后路。”
“主公,此言虽私,却道破河北实情。袁绍确欲以我为南屏障,阻曹操北上。此正中下怀——我等正需时间巩固兖州!”
吕布点头,看向王楷:“文范一路辛苦。袁本初可曾问及其他?”
“问了。”王楷道,“他问主公军力几何、粮草多少,又问张孟卓(张邈)近况。属下按主公事先交代,答‘兵不过万,粮仅支半年,张太守镇守陈留,兢兢业业’。袁绍听后,抚掌笑道:‘奉先能自知,善矣。’”
“好。”吕布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图上,河北邺城(冀州魏郡)、河南濮阳隔河相望。更北处,标着“公孙瓒·易京”、“袁绍·界桥”等字样。
“袁本初与公孙伯珪这一战,已打了两年。”
“界桥初战虽胜,然幽州骑兵犹在,易京(幽州涿郡)未下。他此刻最怕的,不是兖州姓吕还是姓曹,而是南面曹操与北面公孙瓒联手。”
陈宫恍然:“所以主公大破曹操,实则是替他除去一潜在威胁。他口中‘乐见其成’,是真乐见。”
“然也。袁本初此人,外宽内忌,好谋无断。他今日乐见,明日就可能忌惮。所以——”
他顿了顿道:“我们要给他一个继续‘乐见’的理由。”
“主公的意思是?”
“再遣使河北,这次,带重礼。兖州新获的绢帛五百匹、东阿阿胶百斤、济阴精粮三千石。再选良马五十匹——就从缴获的曹军战马里挑。”
“如此厚礼,只求‘乐见’?”
“不。求他表奏我为兖州牧。”
“这……袁绍方才信中已暗示可表奏,何必再求?”
“文范差矣。”吕布边写边道,“他暗示,是他施恩;我恳求,是我示弱。我要让袁本初觉得,吕布虽勇,却仍需仰他鼻息;兖州虽得,却名不正言不顺,唯有他袁氏一言可定乾坤。”
陈宫抚掌:“妙!如此,袁绍既得实利(厚礼),又得虚荣(施恩),必欣然应允。而我得‘朝廷所署兖州牧’之名,大义在手!”
“文范。”吕布将绢书递过,“此番还是你去。礼物三日后备齐,你携我亲笔信再赴邺城。记住,见袁绍时要恭敬,见许攸时要亲热——私下再赠他黄金百两,就说‘谢子远先生指点之恩’。”
“诺。”
王楷退下后,陈宫低声问:“许攸贪婪,若收了黄金,将来真以为可操纵主公……”
“那便让他以为。”吕布淡淡道,“贪财之人,最好用,也最好甩。他日若袁绍败亡,许攸就是‘背主求荣’的现成罪人;若袁绍胜了,这百两黄金,就是许攸‘私通外敌’的铁证。”
七日后,邺城,车骑将军府。
袁绍正在宴饮。
“报——兖州使者王楷再至,携温侯吕布礼单、书信。”
袁绍醉眼微睁:“哦?奉先又有何事?”
使者呈上礼单。袁绍扫了一眼,绢帛、阿胶、粮食、战马……数目都不小。他脸上露出笑容:“奉先客气了。书信呢?”
郭图接过书信,当众宣读。信中吕布极尽谦卑,称“布一武夫,幸得兖州士民不弃,然名不正则言不顺,日夜不安”,恳请袁绍“以四世三公之望,表奏朝廷,正布兖州牧之名”,“布必誓死效忠,永为河北藩屏”。
沮授率先开口:“主公,不可!吕布,豺狼也。昔从丁原、董卓、袁术,皆叛。今虽破曹,然其志难测。若表为兖州牧,是纵虎归山!”
田丰附和:“公与所言极是。兖州地处中原,吕布若坐大,将来必为河北之患。不如令其与曹操相持,两败俱伤。”
“荒谬!”郭图起身反驳,“曹操才是心腹之患!此人挟天子之志已露(时汉献帝尚在河东,但曹操迎天子意图渐显),若其复得兖州,必北图河北。吕布勇而无谋,今既示好,正可笼络,令其阻曹于大河之南。此驱虎吞狼之计也!”
审配也道:“何况吕布送礼甚厚,又言辞恭顺。主公表奏他,他感恩戴德;若不表,反令其生怨。兖州已归吕布,表不表,事实已定。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袁绍抚须沉吟。
礼物是实的,表奏是虚的——反正朝廷现在李傕、郭汜手中,表奏也就是一纸文书,又不用出一兵一粮。还能让吕布感激,专心对付曹操……
“罢了。”袁绍摆摆手,“奉先既诚心相求,吾岂能不助?便表他为兖州牧罢。至于朝廷准不准……”他笑了笑,“那就看天意了。”
沮授、田丰还想再谏,袁绍已举杯:“今日宴饮,莫谈政事!来,满饮此杯!”
二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失望。
又十日,濮阳。
王楷带着袁绍的表奏文书回来了。
文书是标准格式:“臣绍谨奏:奋武将军、温侯吕布,忠勇为国,破曹安民,兖州士民归心。宜授兖州牧,假节,都督兖州诸军事,以安社稷……”末尾盖着车骑将军、邺侯袁绍的大印。
“朝廷那边呢?”陈宫问。
王楷苦笑:“送往长安了。但李傕、郭汜正内斗,怕是石沉大海。”
吕布却大笑,将文书高高举起:“够了!有这一纸文书,就够了!”
他大步走出书房,对侍从道:“传令,召集文武,州牧府正堂议事!”
半个时辰后,濮阳州牧府正堂。
张辽、高顺(自山阳返回)、薛兰、李封等兖州文武齐聚。吕布当众展示袁绍表奏文书。
“诸君!”他声音洪亮,“袁公本初,四世三公,天下楷模。今表奏布为兖州牧,此乃朝廷之望、河北之信、兖州之福!”
堂下一片欢呼。
吕布抬手压下声音,正色道:“然布深知,此非布一人之功,乃诸君血战、百姓拥戴之果。自今日起,传檄兖州各郡县:吾乃袁公表奏、朝廷所署兖州牧,当承天命,安民生,抚士民,御外侮!”
“谨遵主公之命!”
散会后,陈宫随吕布回到书房,低声道:“主公,此文书毕竟未经朝廷正式用印,若曹操以此攻讦……”
“那就让他攻讦。”吕布将文书仔细收起,“公台,你记住:乱世之中,‘名分’不是朝廷给的,是实力挣的,是诸侯认的。袁绍这一纸文书,就是告诉天下——河北认我吕布为兖州牧。这就够了。”
他推开窗户,望向北方:“至于朝廷……等曹操把天子迎到许县,那才是好戏开场的时候。”
陈宫心中一动:“主公已料定曹操必迎天子?”
“他别无选择。”吕布淡淡道,“兖州丢了大半,豫州未稳,东有我,南有袁术。唯有‘挟天子’,才能抢回大义名分。不过……”
陈宫默然,忽然觉得,自己追随的这位主公,目光早已越过兖州,落在整个天下棋局之上。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今日这卷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表奏文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