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刘备回信与徐州暗流
(195年春)
简雍踏入濮阳州牧府时,心中带着十二分警惕的。
一个月前,他奉刘备之命出使兖州,沿途所见令他暗自心惊——自东郡入济阴,再至濮阳,道路平整,田垄井然,流民竟在官府组织下开垦荒地。这与传闻中“吕布暴虐”的形象大相径庭。
“宪和先生,久仰。”吕布的声音从堂上传来。
简雍抬头,只见那位名震天下的温侯端坐主位,左侧坐着陈宫,右侧空着,显然是留给他的位置。
“徐州别驾简雍,拜见温侯。”简雍执礼甚恭,呈上刘备回信,“我家主公闻温侯大破曹贼,安兖州万民,特命雍前来致贺。”
吕布接过绢书,展开细读。
信写得很漂亮。开头称“玄德顿首奉书温侯奉先麾下”,中段赞扬吕布“勇冠三军,破曹安民,功在社稷”
末段写道:“布与备,皆汉臣也。今曹贼虽退,然天下未宁。愿与公共扶汉室,谨守疆土,以待天时。”
通篇三百余字,客气周全,却无一字提及实质盟约,连“互为唇齿”这样的虚词都没有。
吕布看完,将信递给陈宫,笑道:“玄德公客气了。宪和先生远来辛苦,请坐。”
简雍落座,试探道:“温侯破曹,天下震动。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吕布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自然是安兖州,抚百姓,等朝廷诏命。布一武夫,能守此一方太平,已是侥幸,岂敢他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简雍心中却是一紧——眼前这人,绝不只是“一武夫”。
陈宫适时接话:“宪和先生,徐州近来可好?闻袁公路屡索粮草,玄德公怕是颇为辛劳罢?”
简雍神色微变,旋即恢复平静:“劳陈别驾挂念。徐州新定,确有艰难,然我家主公仁德布于四海,军民同心,尚可支撑。”
“那就好。”吕布点头,“请宪和先生转告玄德公:曹孟德虽败,然其人心怀叵测,必图复起。兖州与徐州唇齿相依,若有难处,可遣使相告。布虽力薄,必不相弃。”
这话说得漂亮,却是空头承诺。简雍心中苦笑,面上却感激道:“温侯高义,雍必转达。”
又寒暄片刻,简雍告退。吕布令陈宫亲自送至馆驿,厚赠程仪。
书房门关上后,吕布脸上的笑容淡去。
“公台,你怎么看?”
陈宫沉吟:“刘备此信,恭谨有余,诚意不足。他是在观望——既不敢得罪主公,又怕与主公走得太近,引曹操、袁术忌惮。”
“不仅如此。”吕布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徐州,“刘备此刻,北有袁绍部将田楷据青州,南有袁术索粮逼境,西有我吕布坐大,内有丹杨兵(曹豹)与关羽、张飞不和。
他是四面楚歌,所以才这般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陈宫恍然:“所以他才只示好,不结盟?”
“对。”吕布冷笑,“他在等。等袁术与袁绍争斗的结果,等曹操下一步动向,等我吕布是昙花一现还是真能站稳。此人,枭雄也。若给他时间整合徐州,将来必成大患。”
话音刚落,门外亲卫低报:“主公,有徐州密使至,称受陈元龙之托。”
吕布与陈宫对视一眼。
“带进来。”
来者是个精瘦汉子,身着商贾服饰,进房后跪地叩首:“小人陈福,奉我家公子陈登(字元龙)之命,特来拜见温侯。”说罢,从怀中取出蜡丸一枚,双手奉上。
吕布捏碎蜡丸,取出帛书。信不长,字迹清隽:
“登顿首百拜温侯麾下:闻公大破曹贼,据兖州,安黎庶,登不胜欣悦。徐州牧刘玄德,仁厚之主,然左支右绌。”
“北有田楷(袁绍部将)据青州虎视,南有袁公路索粮日急,西有温侯威震兖州。内部丹杨都尉曹豹怨玄德重用关、张,屡有怨言。家父(陈珪)与登,皆心向汉室。公若有意东顾,登愿为内应。切切。”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袁术已遣使至下邳,逼玄德献粮十万石,战马千匹。玄德苦不堪言。”
吕布将信递给陈宫,对陈福道:“元龙有心了。你且下去休息,今夜便回徐州。告诉元龙:他的心意,布已知晓。然今兖州新定,暂无东顾之意。望他善保其身,留意徐州动静。若有变故,速报于我。”
“诺!”陈福叩首退下。
陈宫看完信,眼中放光:“主公,此天赐良机!陈元龙父子在徐州影响力极大,若得他们为内应,取徐州易如反掌!”
吕布却摇头:“公台,时机未到。”
“为何?”陈宫不解,“刘备内外交困,正是用兵之时。”
“三个原因。”吕布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若此时攻徐州,是背信弃义——我刚对简雍说‘兖徐唇齿’,转眼就发兵,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大义一失,后患无穷。”
“第二,刘备虽困,未到绝境。曹豹不满,毕竟未反;袁术索粮,毕竟未攻。我若动兵,反可能逼他们联手抗我。”
“第三……”吕布走到窗前,望向东方,“也是最关键的——曹操未灭,袁术未狂。我现在取徐州,是替刘备扛下所有压力。袁术的怒火、曹操的算计,都会冲我来。不如让刘备继续顶在前面,我在后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朱元璋式的冷冽笑容:“添把火。”
陈宫会意:“主公是说……”
“遣细作去淮南。”吕布转身,“散播谣言:刘备得徐州时,私藏了传国玉玺,欲自立为帝。”
陈宫倒吸一口凉气:“此计甚毒!袁术正四处寻玉玺(实为孙坚所得,后孙策抵押给袁术),若闻此讯,必视刘备为死敌!”
“不止。”吕布补充,“再让人在徐州散播:刘备欲削减丹杨兵权,全部交由关羽、张飞统领。要说得有鼻子有眼——比如,刘备私下对关张说‘丹杨兵骄横,终非嫡系,当徐徐图之’。”
“这是要激化曹豹与刘备的矛盾?”
“对。”吕布点头,“曹豹是陶谦旧部,丹杨兵是徐州本土力量。刘备重用关张这些外来嫡系,本就令他们不满。这把火一烧,要么曹豹反,要么刘备不得不安抚丹杨兵,削弱关张兵权——无论哪种,徐州内部都会更乱。”
陈宫抚掌:“妙!如此,刘备忙于应对袁术和内部纷争,更无力西顾。而我军可安心巩固兖州!”
“还有。”吕布走回书案,提笔蘸墨,“给陈登回信。信要写得模棱两可——既感谢他的‘忠义’,又不承诺任何事。只说‘布心向汉室,与玄德公同。然天下之事,难预料也。元龙当善保陈家,若真有事变,布必不忘今日之义’。”
陈宫迟疑:“这般含糊,陈登会否失望?”
“我要的就是他的‘失望’。”吕布笔下不停,“他若觉得我已承诺,反而会等。我这般含糊,他才会更积极地在徐州活动,为我铺路。而且……”
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将来若事败,这封信什么都证明不了。我可以说‘陈登误解我意’,或干脆说‘此信系伪造’。黑锅,让陈登自己背。”
“对了。”吕布忽然想起,“给简雍的程仪,再加黄金百两。让他回去告诉刘备:我吕布,很看重与玄德公的‘友谊’。”
陈宫会意——这是要让刘备更加疑神疑鬼。收了厚礼,刘备反而会更警惕:吕布为何如此大方?是不是有所图谋?
“属下这就去办。”
陈宫退下后,吕布独自站在地图前。
图上,兖州五郡已染成深红,徐州则是浅黄——代表刘备那并不稳固的统治。更南的淮南是深黄,那是袁术的地盘。
“刘备啊刘备……”吕布低声自语,“你是个英雄。若在太平盛世,或可为一州牧守。可惜,这是乱世。”
“但你不能现在就败。”吕布的手指划过下邳,“你得替我扛住袁术。等我收拾完曹操,稳定了兖州,再来‘接收’你的徐州。”
“那时候,我会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或许……封个虚爵,养在许都?”
他笑了。
乱世就是如此。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既然重活一世,既然魂穿吕布,既然要争天下,那就不能有妇人之仁。
刘备、曹操、袁术、袁绍……都是棋子。
而他,朱元璋与吕布的结合体,才是执棋者。
窗外传来更鼓声。
二更天了。
“玄德公,好好努力。”他轻声说,“替我多扛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