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年九月

　　下邳州府议事厅

　　九月的风穿过窗棂，带着泗水河畔的潮湿。吕布站在悬挂的羊皮地图前，背对满屋文武，沉默已持续半炷香时间。

　　身后，陈宫正在宣读战报汇总，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

　　“青州方向：济南、乐安、齐国三郡国全境陷落。臧宣高战死淄水，孙观殁于历城，尹礼降曹。现仅北海王脩守剧县，东莱太守守黄县，青州盐场尚在我手，但两地孤悬，与徐州陆路已被于禁切断。”

　　吕布肩头微动，仍不语。

　　“兖州方向：濮阳失守，张文远退保燕县，与白马成犄角。济阴郡仍在，但定陶、句阳一日三警。东郡除燕县、白马外，尽入曹贼之手。”

　　陈宫顿了顿，继续：

　　“徐州方向：下邳围解，夏侯惇退百里外。但城外村寨多被焚毁，秋粮减产五成以上。讲武堂学生军……”他声音微颤，“一千二百人出城夜袭，回来四百三十七人。郝策重伤，身中三箭，高顺亲自背回。”

　　吕布终于转身。

　　他的眼眶微红，但目光如铁。

　　“冀州方向呢？”

　　张郃的军报前日刚到。陈宫展开：

　　“邺城稳固。张儁乂、高览两月内击退夏侯渊攻城二十七次，霹雳车轰塌城墙三处，均及时修补。许子远识破地道计，以烟火熏死曹军五百余。夏侯渊损兵近万，已退至河内，但仍在漳水北岸扎营，未退远。”

　　“北线未失，便是大胜。”吕布走到案前，铺开另一幅小图，“曹操四路出击，看似雷霆万钧，实则兵力已分。夏侯渊两万五千顿于邺城坚城之下，两月不得进；于禁深入青州，看似得手，实则战线拉长，补给线自济北过泰山，处处可袭；夏侯惇、曹仁二万围下邳，一战丧胆，退守彭城；曹操自领主力攻濮阳，虽得手，但张文远仍在，并未全取东郡。”

　　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戳：

　　“四路，皆未达成战略目标。曹孟德想要的——迫我分兵、疲于奔命、一战摧垮——已经落空。”

　　徐庶起身，走到地图另一侧，与吕布相对而立。

　　“主公明鉴。但青州两郡孤悬，不可不救。王叔治虽忠，东莱、北海兵不过万余，于禁、李典、乐进合兵两万五千，若全力东进，剧县未必能守至年底。”

　　“所以，必须救。”吕布目光扫过众人，“但如何救？曹操主力三万屯濮阳，虎视济阴；夏侯惇一万屯彭城，觊觎下邳。我若大举东进，兖州、徐州必出大乱。”

　　厅中陷入沉默。

　　秋蝉在窗外嘶鸣，一声紧似一声。

　　陈宫缓缓开口：“若要救青州，须出奇兵。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吕布嘴角微扬。

　　公台果然还是那个公台。

　　“说说看。”

　　陈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下邳向东，划过琅琊，然后猛地转向西北，直接插入泰山山脉。

　　“泰山。昌豨。”

　　吕布眼中精光一闪。

　　昌豨，泰山群寇之首，反复小人，曾降曹又叛曹，现盘踞泰山深处，名义上谁也不服，实则谁给好处便倾向谁。

　　“昌豨可用？”张辽皱眉，“此人反复无常，前年还劫过我军粮道。”

　　“正因反复，才可用。”徐庶接话，“曹操四路出兵，必然也遣使招抚昌豨。但他若降曹，泰山便成曹军南下徐州的后门——主公绝不容许。”

　　吕布点头：“元直之意，是抢在曹操之前，重金收买昌豨？”

　　“不止。”徐庶笑道，“要让昌豨以为，我军将以泰山为跳板，大举反攻青州。如此一来，他若真心归附，便为我军带路；若虚与委蛇，也必会向曹操示好，泄露‘军情’——无论哪一种，曹军都会将注意力转向泰山。”

　　吕布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声东击西。让于禁以为我军要从泰山打他侧背，他必调兵向西防御。到那时——”

　　“到那时，我军真正的主力，从海路北上。”陈登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这个三十出头的徐州别驾。

　　陈登走到地图最右侧，手指点在朐县附近的海岸线上。

　　“主公，东海之滨有盐场，盐场有码头。臣已访得海商数十家，其中有曾航至东莱者。若集船只，自朐县出海，顺岸线北行，可直抵东莱黄县。”

　　满屋皆惊。

　　吕布眼中却是压抑不住的欣赏。

　　元龙此人，果然胆大包天。

　　“海上风浪无常，且军士不习水战……”高顺迟疑。

　　“所以不是主力。”

　　陈登拱手，“主公，此乃奇兵，非正兵。只需三千精卒，由一得力将领统率，携一月粮，直插东莱。与王叔治会师后，自东向西，反攻北海、齐国。而泰山方向，则需大张旗鼓，吸引于禁主力西顾。如此，青州之围，不战自解。”

　　吕布起身，缓缓踱步。

　　满屋寂静，只闻脚步声。

　　良久，他停在陈登面前：

　　“海船能集多少？”

　　“臣已查过，朐县、盐渎两地，大船可集二十余艘，小船倍之。运三千人，可行。”

　　“何时可发？”

　　“若急办，一月之内，船只、水手、向导皆可备齐。”

　　吕布又看向徐庶：

　　“泰山那边，需要多少兵吸引于禁？”

　　徐庶掐指估算：“若要大张旗鼓，至少两万。但这两万不必全是精兵——可抽调各县郡国兵，配合民夫，号称五万，大张旗鼓进驻琅琊，做出自莒县西进泰山之势。”

　　“两万兵，一月粮草。”吕布点头，“可行。”

　　他回到主位，目光扫过众人：

　　“此战，兵分三路。”

　　“第一路，泰山疑兵。由元直总领，征调琅琊、东海郡国兵，携民夫，号称五万，进驻莒县。多树旗帜，多派斥候，大张旗鼓寻昌豨谈判——让于禁知道，我军要从泰山打他侧背。”

　　“第二路，海上奇兵。由……”吕布顿了顿，看向帐下一人，“徐盛听令。”

　　徐盛（字文向）越众而出，抱拳躬身：“末将在。”

　　吕布走到他面前：“文向自幼在海边长大，熟识潮汐风向。此战，由你为帅，率三千精兵自海路北上。蒋钦为副，率江蛟营随行。一月之内，我要你在东莱登陆，与王叔治会师。”

　　徐盛激动得声音微颤：“盛必不负主公重托！”

　　“仲平。”吕布看向高顺。

　　高顺应声：“末将在。”

　　“从陷阵营中选三百精锐老兵，配给徐盛。另从徐州水师中抽调熟识水性者。总兵力三千，由徐盛统率，蒋钦副之，直取东莱。”

　　“遵命。”

　　“第三路，正面防御。”吕布走到地图前，手指依次点过：

　　“文远守燕县、白马，与濮阳曹军对峙。切记，只守不攻，深沟高垒，绝不可浪战。”

　　“仲平守下邳，继续整训讲武堂生员。学生军此战伤亡惨重，但也打出了胆气。阵亡者厚恤，伤者优养，郝策等人，战后我要亲自接见。”

　　“儁乂守邺城，继续牵制夏侯渊。高览可率轻骑，伺机袭扰河内粮道。”

　　“南线庐江，乔蕤守城即可，孙权若来，只守不战，待我主力回援。”

　　最后，他指向自己：

　　“我自领主力两万，驻于开阳、临沂之间，策应各方。青州若有变，三日可驰至琅琊；徐州若有急，半日可回下邳。”

　　部署完毕，众人默默记诵。

　　陈宫忽然问：“主公，曹操那边，如何迷惑？”

　　吕布一笑：“对外宣称，我因下邳之战操劳过度，旧伤复发，需静养一月。所有军务，由军师府处置。”

　　装病？

　　徐庶眼睛一亮：“如此，曹操必以为主公受创甚重，急于休整。他若认定我军转入防御，便会——”

　　“便会加紧备战，准备下一轮攻势。”吕布接道，“但他备战，需要时间。需要粮草。需要征调民夫。而我要的，就是这一两个月的时间差。”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

　　“青州必须在年底前收复。否则，盐场一失，明年军费便要大减。曹操禁运盐铁，就是想断我财源。我偏要让他看看——谁的盐，能养天下。”

　　九月十二日，吕布“病重”的消息传遍徐州。

　　同日，徐庶率两万郡国兵、三万民夫，号称五万大军，浩浩荡荡进驻琅琊莒县。沿途多树“吕”字大旗，斥候四出，深入泰山山脉寻找昌豨。

　　九月十五日，徐盛、蒋钦率三千精兵，自朐县盐场码头登船，趁夜出海。船上满载火油、干粮，以及三百陷阵营老兵的杀意。

　　九月二十日，于禁在济南接到急报：吕军主力正集结琅琊，欲借道泰山，袭击青州侧背。

　　他当即调兵一万，向西进驻历城，防备泰山方向。

　　青州空虚。

　　十月初三，东莱黄县码头，第一艘吕军战船靠岸。

　　徐盛踏上海滩，回头望向海平面上还未散尽的晨雾。蒋钦在身后低声问：“文向，此战若成，你我便是主公水师第一批立功的将领了。”

　　徐盛深吸一口气，拔出腰刀：

　　“下船！列阵！”

　　三千精兵，如潮水般涌上青州海岸。

　　而此刻的于禁，还在数百里外的历城，焦急等待着泰山方向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