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孙策遇刺·江东变局
建安四年,十二月。
吴郡丹徒。
深冬的寒风掠过山林,卷起枯叶与残雪。孙策策马疾行,身后仅随十余骑。今日狩猎的收获颇丰,他心情正好。
“仲谋在吴郡学着理政,公瑾在操练水军”孙策勒马,回首笑道,“待开春,我要率精兵三万,去许都看看曹孟德那个‘汉相’,究竟长了几颗脑袋!”
亲将宋谦正要接话,山林两侧忽然弓弦骤响。
三支箭矢破空而至。
孙策本能侧身,两箭擦肩而过,最后一箭正中其面门——从颧骨贯入,透颊而出。
“有刺客!”
宋谦挥刀格挡,却见两侧林中涌出二十余名黑衣人,手持劲弩、短刃,直扑孙策。
孙策怒吼一声,单手拔剑,面颊血流如注仍死战不退。他连斩三人,终因失血过多,坠于马下。
宋谦拼死护主,待后续亲兵赶到时,刺客已退尽,只余满地尸骸与奄奄一息的孙伯符。
三日后,吴郡。
周瑜日夜兼程自柴桑赶回,冲入府中时,孙策已躺在榻上,面颊肿胀如斗,气息微弱。
“公瑾……”孙策握住他的手,“吾……不能与君共图天下矣。”
周瑜跪于榻前,泪流满面。
孙策转头,看向榻侧跪着的十九岁少年——孙权,字仲谋。
“仲谋。”孙策的声音越来越弱,“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江东六郡,交付于你。”
孙权叩首,额头触地,浑身颤抖。
“公瑾。”孙策最后看向周瑜,“辅佐仲谋,守住江东基业。吕布、曹操皆虎狼……切记,莫要与任何一方死战,当……当坐观成败……”
言未尽,手已垂。
建安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讨逆将军、吴侯孙策,薨于吴郡,年二十六。
消息传开,江东震动。
山越蠢蠢欲动,会稽、豫章士族人心惶惶。
孙权跪在灵前,听着堂下争论。
“必须发丧报许都,请朝廷册封新吴侯!”
“曹操使者满宠已在馆驿三日,当先见之!”
“山越闻伯符薨,必反,速派兵镇压!”
孙权抬起头,看向张昭:“子布先生,当如何?”
张昭轻叹:“先见满宠,稳住曹操。再秘不发丧,急召周瑜、程普、黄盖等回吴郡议事。”
孙权点头:“依先生所言。”
馆驿中,满宠端坐。
他是曹操麾下能言善辩之士,此番奉命来吴,本是为约孙策共击吕布。不意刚到吴郡,便闻孙策薨逝——此乃天赐良机。
孙权披麻戴孝,入驿馆。
满宠起身行礼:“孙将军英年早逝,宠深感痛惜。然朝廷大义不可废——”他从袖中取出诏书,“天子有诏,拜孙权为讨虏将军、会稽太守,承袭吴侯爵位。”
孙权跪接诏书,心中暗惊:曹操竟如此大方?
满宠又道:“曹公有言:吕布乃天下大贼,挟河北之众,欲吞并汉室。若讨虏将军肯出兵助朝廷讨逆,事成之后,表为扬州牧,丹阳、吴郡、会稽永为将军基业。”
孙权沉默片刻:“容吾与诸将商议。”
满宠微笑:“将军可要快些——吕布的使者,只怕也在路上了。”
话音未落,门子来报:“吕布遣陈登出使江东,已至城外。”
孙权神色微变。
满宠却笑得更深:“有意思。”
偏厅中,陈登端坐。
他年约三旬,徐州名士机变无双。此番奉吕布之命出使,临行前吕布亲嘱:“孙伯符英雄,竟死于小人之手。其弟孙权年幼,必为曹操所迫。你去江东,只说三句话:昔有皖城之约,五年不犯;曹操挟天子,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江东若助曹攻吕,便是唇亡齿寒。”
陈登记在心里。
此刻见孙权入厅,他起身行礼:“徐州陈登,奉温侯之命,吊吴侯之丧。”
孙权还礼:“多谢齐公美意。”
陈登取出礼单:“齐公赠金千两、帛五百匹、盐三百斛,以助丧仪。”
孙权心中又是一惊:吕布出手竟比曹操还大方?
陈登察言观色,缓缓道:“温侯有一言,托登转告将军:昔孙吕两家有皖城之约,约期五年,互不侵犯。今吴侯虽薨,约犹在。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共知。若将军助曹攻吕,则曹得中原,江东失屏障。唇亡齿寒,将军三思。”
孙权沉默良久:“先生请先歇息,容某与诸将商议。”
当夜,周瑜府中。
周瑜、张昭、鲁肃三人密议。
张昭抚须:“曹操势大,挟天子名正言顺。吕布虽强,然四面受敌,不可久恃。当从朝廷,受其封赏。”
周瑜皱眉:“子布之言差矣。曹操名为汉相,实欲吞天下。今日助曹灭吕,明日曹必图江东。吕布虽非善类,然其据中原,正可为江东屏障。二虎相争,我坐观成败,方为上策。”
张昭摇头:“坐观成败?曹吕无论谁胜,下个必是江东。不如趁早站队,结强援以自保。”
鲁肃忽然开口:“子布、公瑾,听某一言。”
两人看向他。
鲁肃缓缓道:“曹操使满宠来,封讨虏将军、扬州牧,许以永业;吕布使陈登来,赠金千两、盐三百斛,重申旧约。两家皆欲拉拢江东,然皆不可全信。肃有一策:表面应曹操,受其封赏,令其不疑;实则不出全力,只派偏师虚应。待曹吕两败俱伤,我再坐收渔利。此谓‘骑墙之策’。”
周瑜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子敬此策,可保江东无虞。”
张昭犹豫:“若曹操察觉……”
鲁肃笑道:“曹操如今全力攻吕,岂敢分兵责我?待他灭了吕布,再来问罪时,江东早已固若金汤。”
孙权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就依子敬之策。”
他顿了顿,又道:“然,派谁领兵?”
周瑜道:“程普老成持重,可领五千兵至广陵,名为助战,实则观望。若吕军胜,我便退;若曹军胜,我便进。”
孙权点头:“善。”
次日,孙权见满宠,受朝廷封赏,承诺出兵助曹。又见陈登,收下吕布赠礼,密使相告:“江东受曹操所迫,只能虚应故事,绝不出全力攻吕。昔年皖城之约,孙权铭记于心。”
陈登微笑:“将军高见。”
出使归来,陈登心中暗叹:孙权虽年幼,身边却有周瑜、鲁肃这等人物,江东不可轻图。温侯若要一统天下,必先破曹、刘,最后方可图江东。
腊月二十八,陈登返下邳复命。
孙权立于吴郡城头,望着北去的船只,久久不语。
张昭轻声道:“将军,周瑜、鲁肃之计虽妙,然曹操若胜,必责我首鼠两端;吕布若胜,亦恨我不全力相助。骑墙之策,终非长久之计。”
孙权转头,看向这位辅佐自己父亲与兄长的老臣:“子布先生,我知。可如今江东内忧外患,山越未平,老臣观望,我……我只能先求自保。”
他攥紧城垛,声音渐沉:“给我三年。三年之内,平定山越,整顿内政,收拢人心。三年之后,无论曹胜还是吕胜,江东都将有一战之力。”
张昭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忽然觉得,他比孙策更像一个守成之主。
孙策是开拓之君,锋芒毕露,能夺天下,却不能守天下。
孙权是守成之主,隐忍坚韧,能守基业,亦能待时而动。
也许,江东的未来,真的可以托付给他。
远处,长江奔流不息,一如这乱世,不曾为任何人停歇。
是夜,下邳温侯府。
吕布听陈登回报完江东之行,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
“孙权……十九岁,能用周瑜、鲁肃,能听张昭之谏,能行骑墙之策。”他轻声道,“此子,比孙策更难对付。”
陈登道:“主公,孙权虽稳江东,然三年之内,必无力北上。这三年,是主公与曹操决战的三年。”
吕布点头:“传令:庐江乔蕤加固城防,广陵徐盛加紧训练水军。三年之内,我要先破曹操,再图江东!”
窗外,风雪渐紧。
建安四年的冬天,就这样在孙策的葬礼、孙权的犹豫、曹操的拉拢、吕布的备战中,悄然过去。
新的大战,正在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