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历城夜袭·郝策扬名
北风卷起济水岸边的枯草,打在脸上像刀割。
郝策趴在一片干涸的芦苇荡里,已经两个时辰。身后八百人,人人身着枯草编织的蓑衣,与这片荒滩融为一体。没有人动,没有人咳嗽——讲武堂出来的第一条军规:潜伏时,你就是块石头。
远处五里,历城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伯道,该进食了。”身旁的亲卫递过一块干饼。郝策接过,放在嘴里慢慢含化,不敢咀嚼,怕声响传出。他的左腿在发麻,但他一动不动,眼睛始终盯着那座城。
历城。
于禁的囤粮重地。
三天前,他们化整为零,扮作逃难的青州百姓、贩粮的商贾、采药的郎中,从琅琊一路北上,陆续汇聚于此。曹操的关卡查得严,但没人会仔细盘查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何况郝策让他们在泥水里滚了三遍,又用姜汁擦眼,人人眼眶红肿,溃烂流脓,守卒见了都捂着鼻子赶人。
八百人,无一暴露。
代价是二十七人染上风寒,还在硬撑。
“伯道,城头换旗了。”身侧有人低声道。
郝策抬头望去,历城西门城楼上,一面曹字大旗缓缓降下,换成吕字旗——那是他们在城中的眼线发出的信号:于禁已率主力西进奉高,城内只剩吕虔的两千郡兵。
两千。
郝策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线。
八百对两千,若是列阵而战,必败无疑。但今夜——他摸了摸怀中那枚下邳讲武堂的结业铜牌,上面刻着五十六个名字,都是同窗。五十六人,如今只剩三十一个还活着。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三更进食,四更披甲,五更行动。各队按预定路线,卯时初刻,西门会开。”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芦苇荡里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三更。
天边无月,厚云压顶,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郝策嚼完最后一口干饼,把腰间的水囊递给身旁的兄弟。水囊里装的不是水,是酒——每人只分得一口,暖身子用的。酒是徐庶临行前塞给他的,说是从昌豨那里敲来的陈酿,让弟兄们“壮壮胆气”。
郝策当时没说话,心里却想:讲武堂出来的人,不需要壮胆。
他仰头饮尽,火辣辣的一条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身旁的八百人也各自饮尽,没有人说话,只有吞咽声和压抑的喘息。
四更。
八百人从芦苇荡里站起来,像八百具从泥土里爬出来的幽灵。他们褪去枯草蓑衣,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褐——这是在琅琊就染好的,用的是锅底灰和桐油,漆黑无光,融在夜色里,三丈外便看不清轮廓。
郝策走在最前头。
身后八百人,人人腰间别着短刀,背上绑着草捆——那是浸透油脂的干草,专为今夜准备的“见面礼”。
历城西门已在三里外。
五更。
城头的梆子声刚刚响过,守夜的士卒正在打哈欠换岗。城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叫骂和哭喊。
“快开门!曹军败了!于将军被围在奉高了!”
城头守卒探头望去,只见二三十个衣甲残破的曹军士卒,连滚带爬地冲到城下,身后影影绰绰似有追兵。
“是自家人!”有人喊道。
“慢着!”守将吕虔披甲登上城楼,借着火把往下看——那些溃兵确实穿着曹军衣甲,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但吕虔久经战阵,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是哪部曲?于将军在奉高战况如何?”
城下溃兵中有人嘶声喊道:“我等是历城出去的运粮队!昨日在济水南岸遭遇吕军,弟兄们都死了!于将军让俺们回来报信,说吕军主力已到济南,让吕将军紧守城门,万不可出!”
运粮队?
吕虔心中稍定。昨日确实有一批运粮队出城,按路程,若遇袭溃败,今夜逃回来也说得通。
“开门。”他下令。
城门刚开一道缝,溃兵们便蜂拥而入。为首那人冲进门洞的瞬间,突然暴起,一刀捅翻开门的士卒,厉声大喝——
“杀!”
门洞内外,那二三十个溃兵同时拔刀,见人就砍。城头上吕虔大惊,刚要下令放箭,城外黑暗中陡然涌出无数黑影,潮水般冲进城门。
郝策第一个杀进门洞。
他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支讲武堂特制的短矛——矛头一尺二寸,矛杆五尺,最适合巷战。门洞里一个曹军队率挺枪刺来,郝策侧身让过,短矛自下而上捅进对方下颌,一穿到底。
鲜血喷了他满脸。
他顾不上擦,踏过尸体继续向前。身后八百人鱼贯而入,喊杀声震天动地。
吕虔在城头急调弓弩手,但已经晚了——郝策的三百先锋突入城中,直奔粮仓所在。沿途惊醒的曹军士卒衣甲不整地冲出营房,却被早有准备的吕军堵在门口,一刀一个,尽数砍翻。
“放信号!”郝策吼道。
三支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三团红光。
城外远处,剩余的五百人同时点燃背上的草捆,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呐喊着向城中冲来。历城四门中,西门已破,东门守卒望见火光,以为吕军主力已入城,顿时一哄而散。
粮仓到了。
那是历城最大的建筑群,囤积着于禁二十万斛军粮。守仓的只有三百郡兵,见无数黑影杀来,刚列成阵型,郝策的短矛已经刺穿了队率的胸膛。
“烧!”
八百支火把同时扔进粮仓。干透的粟米、麦子遇火即燃,火势借着北风,瞬间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吕虔率亲兵拼死赶到粮仓时,只看见冲天的烈焰和满地的尸体。火海中,一个浑身漆黑的少年将军正冷冷望着他,脸上的血迹在火光中格外狰狞。
“吕虔?”那少年问道。
吕虔不答,提枪便刺。两马相交,郝策的短矛与长枪碰撞三下,吕虔只觉虎口发麻——这小子好大的力气!
第四合,郝策突然弃矛,从腰间拔出弩机。
吕虔大惊,急忙低头,但已经晚了。弩箭擦着他的肩胛骨掠过,带起一蓬血雾。吕虔惨叫一声,拨马便走。
“追不追?”身旁亲卫问。
郝策摇头,望向城东方向。那里马蹄声渐起,应该是于禁留在历城外的游骑赶回来了。
“撤。”
八百人如退潮般从西门撤出,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身后,历城火光冲天,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消息传到奉高时,于禁正在与高顺对峙。
“历城粮仓……全烧了?”
斥候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将军,二十万斛,颗粒无存。吕虔将军肩中箭伤,城中……城中死伤过半。”
于禁没有说话。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良久,于禁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历城的位置,又看了看眼前的泰山小道。
“多少人?”
“探马来报,大约……八百人。”
八百。
于禁闭上眼睛。
八百人,绕过了他设下的重重关卡,混进了他囤粮重地,烧了他二十万斛军粮。而他的主力,正在这里防备那两万“吕军主力”。
“领兵者是谁?”他问。
斥候犹豫了一下:“听说是……吕布讲武堂的学生,姓郝,单名一个策字,字伯道,今年十九。”
十九岁。
帐中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道:“郝策?没听过。”
“下邳之战时,他是学生军的一员。”于禁缓缓睁开眼,目光阴沉,“七百多学生军,死在下邳城下。这是来报仇的。”
帐中静默。
良久,于禁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传令,各营减半支粮。再令齐国、乐安,三日内征粮送至军中。敢有延误者,斩。”
他说得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杀意。
而此刻,济水北岸。
郝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身边或坐或躺的八百人。一夜厮杀,折损了五十三人,还有七十余人带伤。但活着的,人人眼中都有光。
亲卫递过一块干饼,郝策接过,却先递给了身旁一个浑身是血、正在发抖的年轻士卒。
“吃。”他说。
那士卒愣了愣,接过干饼,忽然哭了。
郝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望向南边。那里,历城方向的火光已经熄灭,但浓烟还在升腾,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立在天地之间。
七百六十三人。
他想起了那些留在下邳城下的同窗。他们的脸,一个个在眼前掠过,有些他已经叫不出名字,但都记得。
身后八百人同时起身,向北而去。济水在他们身后静静流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夜起,青州战场上多了一个名字——
郝策,字伯道,十九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