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收张辽之心
公元194年秋,濮阳军营,亥时三刻。
中军大帐内,油灯依旧亮着。
吕布坐在案前,手中是一卷濮阳城防图。图上用朱笔标出了各处需要加固的墙段,用墨笔圈出了可能的攻击点——这些都是高顺白日勘察后标注的。
帐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张司马到了。”亲兵在帐外禀报。
“请。”
帐帘掀开,张辽一身轻甲入内。二十五岁的脸庞在灯光下棱角分明。
“文远,坐。”吕布放下城防图,指了指案前的马扎。
“深夜召你,扰你休息了。”吕布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
张辽连忙起身:“末将不敢。”
“坐,坐。”吕布摆手,“今夜没有将军司马,只有两个并州老兵,说说话。”
“文远,”吕布忽然开口,“你跟了我几年了?”
“自初平元年随将军出并州,至今四年有余。”张辽答道。
“四年。”
“四年间,我们从并州杀到洛阳,从洛阳杀到长安。诛董卓,战李傕,走南阳,投河北……辗转大半个天下。”
“你觉得,这四年,我们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勇武之名?”吕布自问自答,“是,天下人都知道‘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但也得到了反复无常之讥——今日投丁原,明日杀丁原;今日投董卓,明日诛董卓;今日投袁术,明日走袁术。”
“天下诸侯,提起吕布,都说‘勇则勇矣,不可信也’。”
“所以这一次,”吕布话锋一转,“我不打算再走了。”
“兖州,就是我们的根基。”
“曹操屠徐州,失尽人心。陈公台、张孟卓迎我,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洗刷污名、立足生根的机会。”
他看着张辽:“文远,你告诉我,这个机会,我们要不要?”
“要。”张辽毫不犹豫。
“怎么要?”
“死守濮阳,击退曹操。”张辽的回答简单直接。
“不够。”吕布摇头:
“击退曹操只是第一步。我们要的,是让兖州士民真心归附,是让天下人看到——吕布不再是那个四处投靠的流浪武将,而是能保境安民的一方之主。”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而要达到这个目的,我们需要做三件事。”
张辽也起身,走到地图旁。
“第一,整顿内部。”吕布指向濮阳,“军纪要严,民心要收。这点你白日做得很好——但还不够。从明日开始,你为护军司马,秩比二千石,节制诸将,整训全军。凡军中事务,除作战外,皆可过问。”
张辽抱拳:“末将领命。”
“第二,”吕布手指移向北方,“联络河北。袁绍与曹操素有旧怨,如今曹操势大,袁绍必然忌惮。我们要遣使北上,不求援兵粮草,只求他默许我们在兖州立足。”
他顿了顿:“这事要做得巧妙。国书中要写明:曹操暴虐,屠戮百姓,我吕布受兖州义士之请,暂阻其锋。愿为河北藩屏,共拒无道——姿态要做足,但绝不签任何盟约,不受任何调遣。”
张辽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将军是怕……受制于人?”
“不是怕,是没必要。”吕布淡淡道,“袁绍多疑好名,我们若求援,他反而猜忌。我们不求援,只表姿态,他乐得坐山观虎斗,自然不会干涉我们。只要他不帮曹操,便是我们的胜利。”
“第三,”吕布手指又移向东方泰山方向,“稳住侧翼。臧霸在琅琊活动,此人是你我故旧,命他扼守泰山险要,防曹操从琅琊迂回——这事,你来办。”
张辽点头:“宣高重义,若知将军在兖州站稳,必来相投。”
张辽压低声音:“将军,有句话,辽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宣高虽重义,但……”张辽斟酌着措辞,“泰山诸将,臧霸、孙观、吴敦、尹礼等人,名义上归附,实则自成一体。他们在泰山盘踞多年,有兵有粮,听调不听宣。”
他看向吕布,目光认真:“尤其是宣高本人,辽与他相识多年,知其性情——重利轻义,其心难测。将军今立足兖州,若召他前来,他必来;但若指望他忠心不二……”
张辽顿了顿:“恐需有制衡之策。”
吕布脑海中迅速闪过原主的记忆碎片——臧霸,泰山豪强,曾在徐州为骑都尉,后聚众于开阳,与孙观、吴敦、尹礼等割据泰山。历史上,此人先后依附陶谦、吕布、曹操,始终保持着半独立状态,直到曹操统一北方后才真正归心。
“文远提醒的是。宣高在泰山多年,自成一体,这我知晓。所以我才说,让他在外活动,比来濮阳更有用。”
他看向张辽,目光深邃:“他在琅琊,就是我们插在徐州和青州之间的一颗钉子。曹操若想从东面迂回,必过泰山;袁谭若想从青州南下,也需看他脸色。”
吕布端起水碗,目光透过碗沿看向张辽:“我相信,只要我们在兖州站稳脚跟,击退曹操,宣高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至于制衡——实力,就是最好的制衡。”
“文远,”吕布放下水碗,语气转为郑重,“联络宣高之事,就拜托你了。书信由你来写,以故旧之情相邀,以兖州大义相劝。告诉他:若愿来,我虚位以待;若愿留泰山,我表他为泰山太守,共保兖州。”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有一点要说明白——我吕布此番入兖州,不是来劫掠的,是来扎根的。我要在这里建一番基业,保一方百姓。愿与我同行者,我必不负;若怀二心者……”
张辽肃然:“辽明白。”
“好。”吕布点头,“那便从今夜始。你先去歇息,明日开始,有得忙了。”
吕布低声自语,想起了自己制定的叙事策略。现在,第一层“收服张辽”看似解决了,但立刻剥出了第二层“臧霸隐患”。
兖州这片土地,看似已经握在手中,实则暗流涌动。
吕布放下帐帘,回到榻边。
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他不能再单纯依靠历史上的知识来预判未来了。因为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在改变历史的轨迹,都在创造新的变数。
“只能走一步,看三步了。”吕布躺下,闭上眼睛。
梦中,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山上,山下是千军万马。张辽、高顺、臧霸、陈宫、曹操、袁绍……无数面孔在阵前闪烁,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带着自己的算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