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顺的陷阵营
濮阳城西军营的清晨,霜色未褪。
吕布,着一身玄色窄袖戎服,在张辽的陪同下踏入营门。
“此处便是高顺所部。”张辽侧身引路,声音压得平稳。
吕布抬眼望去。
七百余人列阵于校场中央,鸦雀无声。
时值深秋,士卒皆挺立如松。前排持大盾,盾面漆色斑驳却无裂缝;后排执长矛,更后侧,约有两百弓弩手,腰间箭壶整齐,弓弦绷紧的弧度几乎一致。
吕布缓步走向阵前。
高顺已从阵中走出。
此人年约三十许,面如刀削,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
“末将高顺,拜见君侯。”高顺抱拳。
“仲平请起。”吕布抬手,特意用了对方的表字。高顺,并州雁门人出身寒门。
高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瞬间便恢复古井无波。他侧身让开半步:“君侯请检阅。”
吕布停在第一排一名老卒面前。
那老卒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至下颌的疤,左手缺了小指。
“入伍几年了?”吕布问。
“回君侯,十一年。”老卒答道,目不斜视。
“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早亡,妻儿死于并州乱军。”老卒的声音没有波澜,“今只一身。”
吕布拍了拍老卒肩甲。
他又走向弓弩手队列,随手从一名年轻士卒腰间箭壶抽出一支箭。箭杆笔直,翎羽修剪整齐,铁簇虽旧,却打磨得锋利。
“弓。”吕布伸手。
年轻士卒将手中弩机奉上。
“平日操练,每人每日发几矢?”吕布问高顺。
“十矢。”高顺答道,“弩机三十七具,完好的二十一具,轮流使用。箭矢不足时,以木杆代射。”
吕布将弩递还,转身扫视全场。
“文远。”吕布开口。
“末将在。”
“昨日清点府库辎重,清点完了?”
“已清点完毕。”张辽如数家珍,“铁札甲二百领,皮甲四百领,环首刀三百柄,长矛五百杆,弩机百具,箭矢五千支。另有战马六十四匹,多为驮马。”
吕布点头,看向高顺:“仲平,陷阵营现编多少人?”
“七百四十六人。”高顺答,“满编应八百,缺额五十四人。”
“今日补足八百。铁甲二百领,尽数拨给陷阵营。皮甲四百领,你挑好的补足缺额。弩机百具、箭矢三千支,陷阵营取七十具、两千支。长矛、刀盾,按需配给。”
高顺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君侯,此举恐……”
“恐其他各部不服?那就让他们不服。”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震得校场回响:
“诸君听着!”
七百余双眼睛齐刷刷聚焦。
“曹孟德屠徐州,杀男女数十万,泗水为之不流。今其回师兖州,欲复施暴政于此地。”吕布一字一顿,“吾等据濮阳,非为吕布一人之富贵,乃为兖州百万生灵求活路!”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刀:
“守城靠什么?靠城墙?靠粮草?最终靠的是敢战之兵,敢死之士!陷阵营——这名字起得好。两军对阵时,你们就是凿开敌阵的锋镝;城墙危殆时,你们就是堵住缺口的铁壁!”
“既要尔等陷阵,岂能让尔等衣不蔽甲、持朽木为兵?”吕布猛地挥手,“自今日起,陷阵营军饷加三成,肉食五日一供。战死者,抚恤加倍,父母妻儿由州府供养终老!”
校场死寂一瞬。
随即,那脸上带疤的老卒第一个嘶声吼道:“愿为君侯效死!”
“愿为君侯效死——!”
吼声如雷,惊起远处林间群鸟。
吕布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高顺听令。”
“末将在!”
“擢你为中垒校尉,领陷阵营都尉,专司濮阳城防及精锐操练。”朱元璋盯着他的眼睛,“我要你在一个月内,将这八百人练成真正的铁军——攻城可破坚,守城磐石,野战可摧锋。能做到否?”
高顺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过顶。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顺,”他声音有些沙哑,“必不负君侯。”
朱元璋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起来。”他将高顺扶起,转头对张辽道:“文远,陷阵营所需一应物资,由你亲自督办。若有克扣拖延者——”他顿了顿,“斩。”
“诺!”张辽肃然应命。
吕布又看向高顺:“仲平,随我来。”
吕布在席上坐下,示意高顺也坐。
“方才所言,是公义。”朱吕布开门见山,“现在说私话。”
高顺端正跪坐,静待下文。
“我知道,并州旧部中,有人笑你愚直,有人嫌你不通人情。魏续、宋宪那些人,仗着与我旧谊,时常向你索要精兵强械,你都回绝了。对否?”
高顺默然点头。
“你做得对。”
“一支军队,若分亲疏,必生内乱。今日我厚待陷阵营,不是因你高顺是我心腹——你我还未深交,谈何心腹?”
他直视高顺眼睛:“是因我看得出,你是真正知兵的人。乱世之中,什么最可贵?不是金银,不是美姬,是能练出精兵、能打硬仗的将才。”
高顺喉结微动,依旧不语。
“装备已给你了,军饷也加了。”吕布话锋一转,“但我要看到实效。一个月后,我要陷阵营能正面抗衡曹军虎豹骑——哪怕人数劣势。”
“可。”高顺只答一字。
吕布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你甲胄旧了,去军械库领一领新的。为将者,当有威仪。”
高顺抱拳:“谢君侯。”
走出军营时,日头已高。
张辽跟在朱元璋身侧,低声道:“君侯,如此厚待陷阵营,魏续他们恐怕……”
“恐怕什么?”朱元璋脚步不停,“不服?那就让他们憋着。”
他冷笑一声:“文远,你记住。一支军队里,必须有一把最锋利的刀。这把刀要最快、最硬、最听使唤。其他所有资源,都要优先喂饱这把刀。”
“因为到了拼命的时候,”吕布望向濮阳城墙方向,“能救所有人命的,就是这把刀。”
张辽若有所思。
“至于魏续他们……,你私下传话:好好练兵,自有重用。若再敢拉帮结派、觊觎不该得的东西——”
他没有说下去。
但张辽已经懂了。
“君侯,”张辽忽然道,“高顺此人,确有大才。只是性子太直,昔日在长安时,曾因劝谏……嗯,劝谏您勿要耽于酒色,被冷落多时。”
吕布勒住马,看向远处劳作的人群。
“直臣难得。”他缓缓道,“会说话的人多,敢说真话的人少。会讨好的人多,能办事的人少。”
他转头看张辽:“文远,你也是直臣。今后在我面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要少。”
张辽肃然抱拳:“辽,谨记。”
吕布抖缰催马,心中却已盘算开来。
高顺这把刀,今日算是初步握在手中了。
装备、粮饷、信任——这三样给足,再加上一个“知遇之恩”,足以让这等忠直之士效死。而陷阵营一旦成型,便是他在兖州立足的最硬底气。
至于魏续那些旧部……
吕布眼中寒光微闪。
若识趣,将来可赐富贵闲职,养起来便是。
若不识趣——
他想起昨夜陈宫密报:魏续私下与张邈的人饮酒,席间抱怨“温侯变了,不念旧情”。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找死的人。
濮阳城楼已在眼前,城头上“吕”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陷阵营是“高筑墙”的基石。
屯田水利是“广积粮”的根本。
而“缓称王”……
他看向南方,仿佛能望见千里之外寿春城的轮廓。
袁公路啊袁公路。
你可要快点,把那个“王”号,戴到自己头上去。
届时,我这把磨利的刀,才好名正言顺地——
斩下去。
“回府。”吕布一夹马腹。
城门缓缓洞开。
人心,也是一把刀。
用得好了,可斩千军。
他忽然想起高顺跪地时的那六个字。
必不负君侯。
“我也不会负你们。”吕布在心中默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