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兖州棋局
公元194年秋,濮阳城西,张邈临时府邸。
秋雨从昨夜开始下。陈留太守张邈坐在堂中,手中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飘向门外雨幕。
案几上,昨日的军报摊开着——吕布在校场斩胡三、立军威的事已传遍全城。字里行间,张邈读出了太多让他不安的东西。
“明公。”亲信王楷(张邈幕僚)轻步入内,低声道,“吕布往这边来了。”
张邈放下书卷,脸上表情复杂:“带了多少人?”
“只带了四名亲兵,陈公台也未随行。”
吕布来见他,既不大张旗鼓以示倚重,也不带陈宫以显亲密,这种姿态……太过平淡,平淡得让人捉摸不透。
“请至偏厅。”张邈起身整了整衣冠,“备茶。”
半盏茶工夫后,吕布踏入偏厅。
“孟卓公。”吕布拱手,神色平和。
张邈连忙还礼:“温侯亲临,蓬荜生辉。请上座。”
两人分主宾落座。王楷侍立在张邈身侧,暗中观察着吕布。
“孟卓公昨夜睡得可好?”吕布端起茶盏,随口问道。
张邈苦笑:“濮阳风雨欲来,岂能安枕?”
“是啊。”吕布抿了口茶,“曹操大军已过定陶,距此不过二百里。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日,便要兵临城下。”
张邈心头却是一紧。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曹操与他本是故友,如今彻底反目,若城破,张氏一族怕是要绝后。
“温侯可有应对之策?”张邈试探道。
“有。”吕布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张邈,“但需要孟卓公相助。”
“温侯但说无妨。”张邈表态,“邈既迎温侯入兖州,自当竭尽全力。”
“昨日我斩胡三,军中颇有议论。有人说我刻薄寡恩,有人说我收买人心。孟卓公以为如何?”
“胡三劫掠百姓,按律当斩。只是……大战在即,斩杀旧部,恐寒将士之心。”
“那若是饶了他呢?”吕布追问。
“这……”张邈迟疑。
“饶了他,军纪便成废纸。”吕布自问自答:
“今日有人抢粮不罚,明日就有人杀人不管。不出旬月,我军与匪寇何异?届时百姓憎恶,士族离心,曹操大军一到,我等便是瓮中之鳖。”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孟卓公,你说曹操屠徐州时,徐州百姓是恨曹操多,还是恨那些守不住城池、护不住黎民的官更多?”
张邈额角渗出细汗。
“所以胡三必须死。他的死,要让我军上下明白一个道理——我们的刀,要对准敌人,不能对准自己人。我们的根基,不在城池,而在民心。”
张邈深吸一口气:“温侯远见,邈……佩服。”
“那么回到正题。”吕布终于切入核心,“要守濮阳,要抗曹操,需要三样东西:精兵、坚城、粮草。”
“精兵,我已命文远整训;坚城,仲平(高顺字虚构)在加固。唯独这粮草——”
他看向张邈:“孟卓公德高望重,在兖州士族中一呼百应。这筹措粮草、安抚后方之责,非公莫属。”
张邈心中苦笑。果然,最苦最累、最得罪人的差事,落到了自己头上。但话已至此,他无法推辞。
“邈……义不容辞。”他拱手道,“只是仓廪空虚,各郡县又观望不前,恐怕……”
“所以我给孟卓公两个名分。”吕布早有准备,“第一,我会上表朝廷,请以孟卓公暂领兖州牧府事,总揽后方政务。”
张邈眼睛一亮。兖州牧!虽然只是“暂领”,但这名分……
“第二,”吕布继续道,“凡筹措粮草、征发民夫、整备军需,皆以孟卓公名义行事。军中各部,除作战外,一切后勤需用,皆须经公手调度。”
权力给得很大,但责任也给得极重。张邈瞬间明白了——这是把他推到前台,成了事实上的“大管家”。
而吕布,只需专心带兵打仗。
好一招……祸水东引。
张邈看向吕布,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他什么也读不出来。眼前的吕布,深不可测。
“孟卓公,”吕布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秋雨,“你可知我为何选择兖州?”
张邈一愣:“不是公台与我迎温侯……”
“是,也不是。”吕布转身,目光如炬,“天下可去之处多矣。袁术据淮南,曾招揽我,我未去。袁绍据河北,也曾容我,我亦走。为何独独来兖州?”
他自问自答:“因为兖州有一样东西,其他地方没有。”
“什么?”
“民心。”吕布一字一顿,“曹操屠徐州,失尽人心。兖州士民,人人自危。这时候,谁站出来保护他们,谁就能得兖州。”
他走回座位,语气诚恳:“孟卓公,你与公台迎我,是给了我一个机会。但我今日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不辜负这份信任,是为了让兖州百姓知道——他们没选错人。”
“温侯……”张邈起身,郑重一揖,“邈明白了。粮草之事,邈定当竭尽全力。只望温侯在前线,能护住濮阳,护住兖州。”
“这是自然。”吕布扶起他,话锋忽然一转,“对了,孟卓公家眷,可还在陈留?”
张邈心中一紧:“是。家母年迈,不便远行……”
“陈留乃前线。”吕布皱眉,“曹操若从西来,首当其冲。不如接来濮阳,也好有个照应。”
这是关心,也是……人质。张邈听懂了。但他无法拒绝。
“温侯考虑周全。”张邈咬牙,“邈这就派人去接。”
“不急。”吕布摆摆手,“待我派一队兵马护送,更稳妥些。”
彻底堵死了后路。张邈只能点头。
又寒暄几句,吕布起身告辞。张邈送至门外。
“明公,”王楷低声道,“这位温侯……不简单啊。”
“何止不简单。”张邈苦笑,“他今日来,做了三件事。第一,把最苦的差事甩给了我;第二,用兖州牧的名分安抚我;第三,用接家眷的方式拿住了我。”
雨越下越大。
濮阳城头,半个时辰后。
吕布登上城墙,高顺正在巡视防务。见到吕布,这位寡言的将领抱拳行礼,一言不发。
“仲平,城墙加固得如何?”吕布问。
“东、北两面已毕,西、南尚需三日。”高顺言简意赅。
“抓紧。”吕布望向西方,那是陈留的方向,也是曹操来的方向,“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高顺点头,忽然道:“将军,张孟卓那边……”
“他会尽力的。”
因为他已经把张邈绑在了这辆战车上。粮草筹办、家眷在握、名分已给——张邈除了跟着他死守濮阳,已无路可走。
这就是政治。既要用人,也要制人。
“将军,”高顺沉默片刻,难得主动开口,“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将军为何不用张孟卓守城,自己率骑兵袭扰曹军后方?以将军之勇,或可……”
“吾自有安排。”吕布摇头,“曹操非庸才,岂会不防骑兵突袭?且我军新附,若我离城,军心必乱。守城,是最稳妥,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他拍了拍城墙垛口:“我们要让曹操在这里,碰得头破血流。要让他知道,兖州不是徐州,这里的百姓有人护着,这里的城池有人守着。”
“末将领命。”高顺抱拳,“城在人在。”
“不。”吕布纠正他,“城可以丢,但人不能死。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带你们杀出去,东山再起。”
雨丝飘洒,城墙上的“吕”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曹操的大军正在逼近。
棋局已布,棋子已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