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泰山疑兵·徐庶见昌豨
北风卷起泰山脚下的枯草,漫天黄叶如蝶飞舞。
徐庶勒马驻足,仰望前方连绵群山。费国山隐匿在云雾之中,羊肠小道蜿蜒入山,两侧峭壁如削,猿猴难攀。
“军师,不能再往前了。”亲卫统领周虎策马上前,指着山道两侧的密林,“末将闻到了血腥气——至少五百人埋伏。”
徐庶微微一笑:“将军嗅觉倒是敏锐。”
徐庶此行他只带了三十名亲卫,要见的却是泰山巨寇昌豨。
昌豨,琅琊人,早年聚众数千,盘踞泰山郡二十余年。他曾先后投靠陶谦、臧霸,吕布,袁吕之战前又暗通曹操,被封为“骑都尉”。此人反复无常,却有一样好处——只要给够粮绢,他便认钱不认人。
于禁率两万五千精兵屯驻历城、奉高,死死卡住青州与徐州的通道。若强攻奉高,吕军至少折损万人;若绕道泰山,则必经昌豨的地盘。
徐庶此来,便是要借这条路。
“将军,前面有人!”亲卫统领忽然低喝。
山道尽头转出三骑,当先一人黑面虬髯,身披铁甲,马鞍两侧各挂一颗人头,血迹未干。他策马上前,也不下马,抱拳道:“可是徐军师?昌将军在前方三里扎营,请随我来。”
徐庶点头,驱马便行。
亲卫统领急道:“军师,此人无礼,容末将——”
徐庶摆手,“咱们是客,客随主便。”
三骑马在前引路,徐庶率亲卫随后。行出二里,山道越发险峻,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是刀劈般的石壁。徐庶忽然驻马,抬头望向崖顶。
崖顶隐约可见人影攒动,刀光闪烁。
引路的黑面汉子回头,咧嘴一笑:“军师好眼力。那是昌将军的弟兄,奉命巡山,并无恶意。”
徐庶笑道:“既是巡山,为何弓上弦、刀出鞘?”
黑面汉子笑容一僵。
徐庶又道:“烦请回禀昌将军:徐庶此来,只带三十人,解剑入营。他若想要徐某的人头,只管取去——只是曹操能给他的,吕布能给十倍;曹操不能给的,吕布也能给。”
说罢,他解下腰间长剑,掷于地上,继续打马前行。
黑面汉子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敬佩,再不多言,策马在前引路。
三里山路转瞬即至。
山坳间豁然开朗,一片开阔地上扎着数百顶帐篷,中央立一杆大旗,上书“昌”字。营地四周挖有壕沟,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营门两侧各立一座箭楼,箭楼上弓手引弦待发。
徐庶微微一笑:“倒是有些章法。”
营门大开,一队甲士鱼贯而出,分列两旁。这些甲士虽无官军那般严整,却个个剽悍凶恶,刀枪上血迹斑斑,显然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卒。
黑面汉子道:“军师,请。”
徐庶翻身下马,整整衣冠,昂首入营。亲卫统领等三十名亲卫欲跟,却被甲士拦住。徐庶回头道:“你们在此等候。一个时辰后若不见我出来,便回去禀报主公——就说徐庶无能,未能说动昌将军,请主公另选贤能。”
亲卫统领急得两眼通红:“军师!”
徐庶摆摆手,大步向前。
营帐深处,一座巨大的牛皮帐矗立中央。帐前燃着一堆篝火,火上烤着整只羊,油脂滴落,滋滋作响。火堆旁蹲着数十名彪形大汉,正用匕首割肉大嚼,见徐庶来,齐刷刷抬头,目光如狼。
徐庶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帐前,朗声道:“吕布帐下军师祭酒徐庶,求见昌将军!”
帐帘掀开,一人大步走出。
此人身长七尺五寸,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他身披锦袍,腰悬金刀,左手抓着一块烤得半熟的羊腿,右手握着匕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徐军师?久仰久仰。请——帐中说话。”
帐中陈设简陋,正中铺一张虎皮,虎皮上摆着矮几,几上有酒有肉。昌豨在主位坐下,也不让座,自顾自啃着羊腿,含糊道:“军师远来,不知有何见教?”
徐庶也不客气,在客位盘膝坐下,笑道:“特来救将军性命。”
昌豨手中羊腿一顿,三角眼中凶光一闪:“徐庶,你莫要危言耸听。老子在泰山二十多年,曹操、吕布、袁绍、陶谦,哪个不想拉拢老子?老子不活得好好的?”
徐庶道:“正因为将军活了二十多年,今日才更危险。”
他伸出三根手指:“曹操可曾给将军一官半职?”
昌豨摇头:“没有。”
徐庶再问:“可曾运粮济将军部众?”
昌豨再摇头:“没有。”
徐庶三问:“可曾与将军约为兄弟?”
昌豨冷笑:“我是什么东西,曹公会与我约为兄弟?”
徐庶收回手指,正色道:“这便是曹操的用心。他许将军‘骑都尉’,却只给印绶不给粮饷;他借将军之力牵制吕军,却不给一兵一卒。为何?因为他知道将军反复无常,喂饱了反倒难制。他要的只是将军替他挡着吕军,等他在青州站稳脚跟,下一步便是——收编将军的部众。”
昌豨脸色一变,随即哈哈笑道:“收编老子?他曹阿瞒有那个本事?”
徐庶淡淡道:“于禁两万五千精兵驻在奉高,距此不过三百里。他若有心吞并将军,将军这三千人能挡几日?”
昌豨笑容僵住。
徐庶继续道:“吕布则不同。主公敬重英雄,不念旧恶。将军背他投曹,他既往不咎;今日将军若能让出一条路,他愿以泰山太守相许,另赠粮五千斛、绢千匹——先付粮绢,后授官印。”
昌豨眼中掠过一丝贪婪,却又强压下去:“五千斛粮,千匹绢,倒是好买卖。可老子若是拿了粮绢,于禁打过来怎么办?”
徐庶笑道:“将军只消让出一条路,高顺将军两万精锐便从泰山小道直插济南。届时于禁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将军?将军坐拥泰山,左右逢源,岂不快哉?”
昌豨沉吟不语,手中的羊腿早已放下。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喊“抓细作”。片刻后,黑面汉子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将军,弟兄们在山后抓住一个曹军的探子,拷问之下,他招了——于禁有密信给将军。”
昌豨脸色一变:“信呢?”
黑面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昌豨接过细看,越看脸色越难看,猛地将帛书掷于地上,破口大骂:“曹阿瞒,你欺人太甚!”
徐庶俯身拾起帛书,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骑都尉昌豨:今于禁部屯青州,军需浩繁,无力分粮于卿。卿可自筹粮草,待破吕布之后,禁当奏明曹公,以泰山郡尉相许。切切。”
徐庶看完,微微一笑,将帛书放回几上。
这封信当然是假的——或者说,半真半假。于禁确实无力分粮,也确实许过“泰山郡尉”,但用词如此傲慢无礼,显然是徐庶安插在曹军中的细作伪造。只是昌豨哪里分辨得出?他只知道曹操许他的官越许越小,从一开始的“骑都尉”变成了“郡尉”,还一分钱粮不给。
昌豨气得满脸通红,在帐中来回踱步。走了三圈,忽然停住,盯着徐庶:“军师,你说吕布愿给我泰山太守?”
徐庶点头:“正是。泰山太守,秩二千石,掌一郡军政,世袭罔替。”
昌豨又问:“粮五千斛、绢千匹,当真先付?”
徐庶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递上:“这是主公贴身玉佩,权作信物。粮绢已运至琅琊,只待将军点头,三日之内便送进山。”
昌豨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仰天大笑:“好!好!好!吕奉先果然爽快!”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徐庶的手:“军师回去告诉吕公,泰山这条路,我昌豨让了!他的人马只管走,谁敢拦路,老子砍他的脑袋!”
徐庶微微一笑,抱拳道:“将军英明。庶这便回去复命。”
昌豨亲自送徐庶出帐,行至营门,忽然道:“军师,方才你说徐庶无能,请主公另选贤能——那是试探老子吧?”
徐庶笑而不答。
昌豨叹道:“军师胆色过人,单骑入山,解剑入营,视我三千兄弟如无物。这份胆略,老子服了!”
徐庶翻身上马,抱拳道:“将军谬赞。告辞!”
三十骑绝尘而去。
三日后,五千斛粮、千匹绢如约运抵费国山。昌豨大开营门,亲自清点,眉开眼笑。同日,他传令各部:“自今日起,泰山小道任由吕军通行。敢有阻拦者,斩!”
消息传至历城,于禁勃然大怒。
“昌豨这反复小人!”他一拳砸在案上,茶盏跳起,摔得粉碎,“我早说此人不可信,早该派兵剿了他!”
副将吕虔道:“将军息怒。如今昌豨已叛,泰山通道洞开,高顺随时可能从小路杀出。当务之急是分兵堵住奉高隘口,不让吕军进入济南。”
于禁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你说得对。传令:调五千精兵,随我西进奉高,亲自堵住泰山各隘口。历城交给文烈(曹仁)暂守。”
吕虔迟疑道:“将军,历城是我军囤粮重地,若兵力空虚……”
于禁摆手:“高顺主力尚在琅琊,短日内到不了。待我堵住奉高,再回师历城不迟。”
五千精兵连夜西进,奉高城头旌旗蔽日,戒备森严。
而三百里外,琅琊国开阳城。
高顺站在城头,眺望北方。远处泰山巍峨,云雾缭绕。
副将低声道:“将军,徐军师已经办妥。咱们何时出发?”
高顺道:“再等七日。等徐盛的船队到了东莱,等于禁的兵马全都调到奉高,咱们再走。”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告诉徐军师——他这步棋,走得太漂亮了。”
七日后,徐盛的三千精兵在黄县登陆,东莱太守王修率民壮接应,一日之内占领黄县,开仓放粮,募得义勇两千。
又五日后,高顺两万精锐自琅琊出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泰山云雾之中。
而此时的于禁,正站在奉高城头,死死盯着泰山方向,浑然不知历城粮仓即将化为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