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千里潜行·陷阵孤忠
公元199年六月,泰山郡龟山隘口
高顺解开腰间皮囊,抿了一口混着泥沙的涧水。
八百陷阵营死士分散在三里内的山坳中,人人披着破烂葛衣,脸上抹着灶灰。从远处看,这支队伍与逃难的流民无异——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那些粗布下隆起的肌肉,以及草鞋里裹着厚茧的脚掌。
“将军,前方十里无袁军哨卡。”斥候压低声音回报,“但汶水渡口有巡查船三艘,每两个时辰换班。”
高顺展开羊皮地图,指尖划过墨线标注的水路。
六日前,他们从青州济南国秘密南撤,绕道泰山郡。这是吕布亲定的路线——袁绍的探子正盯着兖州通往冀州的每一条官道,却想不到这支奇兵会反向深入敌境,再走水路北上。
“子时渡河。”高顺收起地图,声音如磨刀石擦过硬铁,“传令:甲胄兵器全部装入苇席捆,每人只留贴身短刃。过河时若有盘查,由糜家商队的伙计应对。”
“诺。”
亲兵转身没入暮色。高顺望向西天最后一抹绛红,想起三日前军议时吕布的眼神。
那是赌上一切的决绝。
“仲平,此去乌巢九死一生。”吕布将令箭交到他手中时,手腕上系着一缕青丝,“但若功成,袁绍百万大军不战自溃。若败……”
“若败,顺当自刎于乌巢火中,绝不留活口泄我军机。”
高顺当时如是答。此刻在山风中,他摸了摸怀中那枚铜符——正面刻“陷阵”,背面刻“死忠”。这是七年前在并州时,吕布亲手铸给陷阵营的。
子夜,汶水渡口
十二艘平底货船静静靠在芦苇丛中。船身吃水很深,装的全是泰山特产的苇席与麻绳——至少表面如此。
“军爷,这是陈氏商行的通关文书。”扮作商队管事的陷阵营军侯递上木牍,脸上堆着讨好笑容,“往冀州邺城送席子,给袁公新建的府邸用。”
守渡的袁军校尉就着火把翻看文书,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这年月兵荒马乱的,还做这么大生意?”
“正是兵荒马乱,邺城贵人反而要大建府邸嘛。”军侯顺势塞过一袋五铢钱,“军爷辛苦,给弟兄们买酒喝。”
校尉掂了掂钱袋,忽然指向队伍末尾一个矮壮汉子:“你,抬头。”
那汉子抬起头,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那是三日前在泰山遭遇流寇时留下的。当时二十多个山贼想抢“商队”货物,被陷阵营悄无声息地全灭在谷底。
“疤怎么来的?”
“小时候跟野狗抢食,被啃的。”汉子咧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
校尉皱了皱眉,挥手放行。
船队缓缓离岸。高顺蹲在最后一艘船的货堆后,直到岸上火把化作远处的光点,才松开按住刀柄的手。
“将军,方才好险。”划桨的军士低声道。
“险的还在后头。”高顺望向北面黑沉沉的水域,“进入冀州后,每一口井边都可能有袁绍的耳目。”
七月初三,济水北段
伪装成渔船的探路舟传回消息:前方十里水道分岔,向西可通乌巢泽,但岔口有袁军水寨。
高顺令船队靠岸,亲自带三名斥候摸黑侦查。
月光下,水寨依着土丘而建,木栅栏后隐约可见五艘艨艟战船。寨门有哨塔两座,守军约二百人——对陷阵营而言,强攻不难,但会打草惊蛇。
“不能硬闯。”高顺伏在芦苇丛中观察良久,“找别的路。”
“将军,南边有条废弃的运粮渠。”一名老家在冀州的军士忽然道,“十年前黄河北决时淤塞了,但若是浅水小船,或许能过。”
当夜,八百人弃了大船,将兵器甲胄分装入二十艘蚱蜢舟。每条小舟仅容三四人,吃水不过半尺。
运粮渠内蛛网密布,腐烂的苇杆在水面结成厚厚浮毯。众人以手推舟,在齐腰深的淤泥中悄声前行。恶臭扑鼻,不时有蛇虫从腐草中窜出。
“有蛇!”队尾传来压抑的低呼。
“噤声!”高顺回头低喝,“捏死便是。”
那军士咬牙将缠上手臂的水蛇拽断,黑血溅了一脸。队伍继续前进,只有船底摩擦淤泥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七月初十,乌巢泽西三十里
连续四日的昼伏夜出后,陷阵营终于抵达预定潜伏区——一片广袤的芦苇荡。
时值盛夏,芦苇生得比人还高。高顺将八百人分为八队,各自在荡中挖出浅坑,上覆芦苇编织的掩蔽棚。每人每日口粮仅有三块麦饼、一囊水,严禁生火。
潜伏第三日,出了意外。
“将军,丙队少了两人。”军侯深夜来报,“今早说去东边探水源,至今未归。”
传令:“加双岗。再派精干斥候往东北方向查探,但切忌打草惊蛇。”
七月廿八,夜
芦苇荡中,高顺仰头观天。
云层自东南而来,低低压过苇梢。风里开始带着湿气,这是大雨前兆——也是火攻的最佳时机。
“将军,各队已就位。”军侯悄声回报,“火箭、火油、引火物皆备。淳于琼今日又在乌巢营中宴饮,守军半数醉酒。”
高顺从怀中取出铜符,摩挲着背面的“死忠”二字。
他想起了七年前,吕布在并州边塞对他说的话:“仲平,我要练一支兵,陷阵不退,至死不降。这天下乱局,总要有人为‘忠义’二字活着。”
“将军?”军侯轻唤。
高顺收起铜符,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铁石:“传令——子时三刻,按甲、乙、丙三路同时纵火。记住:粮囤为先,战船次之,溃兵任其逃窜。寅时前,所有人必须撤至二号汇合点。”
东风渐起,苇浪翻涌如海。远处乌巢营地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那里囤积着袁绍大军的命脉,也决定着中原未来的格局。
高顺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是下邳的方向。
然后他戴上了覆面铁盔。
“陷阵之志——”
夜风送来八百人压抑如闷雷的回应:
“有死无生!”
子时的更鼓,从三十里外的乌巢营寨隐隐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