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风暴前夕·袁绍的棋局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
夏夜燥热,邺城司空府的书房却门窗紧闭。
四十五岁的袁绍端坐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璧。烛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这张脸在十年间从洛阳的翩翩贵公子,变成了雄踞四州、即将吞并幽燕的北方霸主。
“公孙瓒还剩多少地盘?”他开口,声音平静。
侍立左侧的谋士许攸躬身:“回明公,易京被围已三月,城中粮尽,人相食。公孙瓒遣子求救于黑山张燕,然张燕惧我军势,逡巡不敢进。最迟八月,易京必破。”
袁绍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六年了。
从初平元年(190年)关东联军讨董时那个被推为盟主却优柔寡断的袁本初,到如今即将一统河北的袁车骑。他走得很稳,也很准——逼走韩馥取冀州,灭麴义收其精锐,攻公孙瓒步步为营。
“吕布那边呢?”袁绍将玉璧放下,“青州来信如何?”
右侧的郭图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长公子(袁谭)密报:已与泰山诸将中的孙观、吴敦暗通款曲。孙观贪财,吴敦慕名,皆对臧霸独揽琅琊、东海盐利不满。二人暗示,若明公将来南下,愿为内应。”
“臧霸本人态度?”
“臧宣高重利,亦重势。”郭图分析,“彼虽受吕布‘琅琊相’之封,然泰山军自成体系,粮草军械多赖自筹。吕布去岁赠其钱粮,今岁便少三成,显有节制之意。臧霸心中,怕已有芥蒂。”
袁绍缓缓点头。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这是耗费三年、派细作绘制而成的《天下州郡详图》,比朝廷那份还要精细。
手指点向兖州。
“吕布……”袁绍沉吟,“去岁此时,此人还是丧家之犬,被曹操赶出兖州,狼狈投我。我予其粮草,不过是借刀杀人,欲使其与曹操两败俱伤。”
“不料。”他手指一划,从兖州东部划向整个兖州、豫州边界,“此人竟真能败曹操,夺兖州,收张邈,稳泰山,兴水利,立石碑……行事章法,与昔日虓虎判若两人。”
许攸接话:“确是如此。去岁使者回报,吕布谈吐有度,论及屯田、水利、律令,竟颇有见地。若非面容未改,几疑是另一个人。”
“这正是最危险之处。”袁绍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一个莽夫不可怕,可怕的是莽夫学会了用脑子。今观吕布,内修政,外结援,东稳泰山,西联张杨,南惑刘备,北……哼。”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邺城”的位置。
“他遣使来贺我破公孙,言辞谦卑,所求不过‘互不侵犯’。然其心,岂真甘居人下?”
郭图低声道:“明公之意是……”
“吕布在等。”袁绍目光如炬,“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扩张、而我与曹操皆无暇干涉的契机。”
许攸忽然道:“莫非是……淮南?”
书房内空气一凝。
袁绍盯着地图上的“寿春”,良久,冷笑:“袁公路那个蠢材,私藏玉玺,僭越之心路人皆知。去岁便有传言,说他在家中私制天子仪仗。今年春,更有寿春商人透露,袁术命工匠改制冕旒……”
“吕布必是看准此点!”郭图眼睛一亮,“袁术若称帝,天下共击之。届时吕布以‘讨逆’为名南下取淮南,名正言顺!而我军正与公孙瓒决战,曹操则新迎天子、内政未稳,皆无力阻止!”
“正是。”袁绍走回案前,端起冰镇的蜜水饮了一口,“所以吕布才如此沉稳。他在等袁术自焚,然后……吞其灰烬。”
许攸皱眉:“那明公,我们便坐视吕布坐大?”
“坐大?”袁绍笑了,那是一种棋手看到十步之后的笑意,“为何要坐视?”
他再次指向地图。
“青州谭儿结好泰山诸将,是第一步。河内张杨处,我已遣使密会,许其‘并州刺史’之位——张杨重义,与吕布有旧,未必会背弃,但只要他保持中立,吕布西侧便少一屏障。”
“还有。”袁绍手指下移,点到“宛城”,“南阳张绣,曹操又一敌人。其谋士贾诩,老谋深算,……我已密令许攸……”
许攸躬身:“攸已遣心腹携重金往宛城,借‘慰问西凉故旧’之名暗会贾文和。虽未得明确承诺,然贾诩收下金珠,且言‘他日若河北有事,愿念旧谊’。”
“好。”袁绍抚掌,“西凉马腾、韩遂,与张绣叔父张济有旧。贾诩这条线,将来或许能牵出凉州势力——若吕布真成气候,我不介意引西凉兵马东进,搅乱中原。”
他坐回主位,双手按在案上,目光扫过两位谋士。
“公孙瓒将灭,河北将定。届时我拥四州之地,带甲百万。南下图天下,第一步该攻谁?”
郭图抢道:“自是曹操!彼挟天子,乃明公大义之敌!”
许攸却摇头:“不然。曹操虽挟天子,然其地狭兵寡,兖州新失,豫州未固。反观吕布,坐拥兖州、泰山,若再得淮南,据有徐、兖、淮,成南北狭长之势,东可出海,西可侵豫,北可威胁我青州……其势将成心腹大患!”
袁绍沉默。
烛火爆了个灯花。
“你们说得都对。”他缓缓开口,“曹操是明敌,吕布是暗患。所以……”
他眼中闪过冷光。
“待我灭公孙瓒,整军南下时,我不会同时攻曹、吕。我要让他们……先斗起来。”
郭图一怔:“明公之意是?”
“吕布欲取淮南,我便助他取。”袁绍笑得深沉,“不仅助他取,还要助他坐稳。待吕布尽得淮南,与曹操接壤千里,冲突必起。届时我军南下,可借‘调解’之名,先观虎斗,再收渔利。”
“若吕布不敌曹操呢?”许攸问。
“那我便‘救’吕布。”袁绍淡淡道,“一个虚弱但占据要地的吕布,比一个强大的吕布更有用。他可以是我攻曹操的先锋,也可以是我取淮南的借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当然,若吕布真能败曹操……那也无妨。届时我已尽收河北,以四州之力击一州半之地(兖徐淮),仍是泰山压卵。”
书房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袁绍挥挥手,许攸、郭图躬身退出。
门关上的那一刻,这位北方霸主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最终点在“下邳”二字上。
“吕布,吕奉先……”
他低声自语。
“你究竟是真开了窍,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不过无所谓。这天下棋局,从来不是一人可下。你有你的谋算,我有我的布局。待易京火起,公孙瓒化为灰烬之时……”
“便是你我,真正对弈之始。”
窗外,盛夏的夜空乌云密布。
一场雷雨,正在酝酿。
而千里之外,不同的棋手,都在擦拭自己的棋子。
许都的曹操在整合朝堂,寿春的袁术在抚摸玉玺,下邳的吕布在检阅新军,小沛的刘备在深夜独坐。
建安元年的这个夏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风暴将至。
只是无人知晓,这场风暴会先从何处刮起,又会将谁的棋局,彻底掀翻。

